《钰如雾》壹拾鹊鸥

1、1

　　这年，长安街春意不知为何比往年更浓，连带着雨气也是这般。

　　“这晦人的雨分，偏待我初化为人形之时落下，可是见我不过修为百年便存心欺我！”苏皖钰望着手中已被雨水打湿的画本，愤愤不平的又抬起头看向雾蒙蒙的天，一双杏眼满带怒意。

　　今日自己初出熬过了头，好不易习得幻形术，虽只能化为一般豆蔻少女，但好歹百年之修终得了个头，一时抑制不住心头之喜，便下山买得两本以前只从哥哥口中诉说的凡人画本。

　　听得那凡人画本无奇不有，上到天官奇说，下到地上怪谭，令她最吃惊的还是诉她这般蛇妖与凡人生出情愫，双宿双飞，结局却往往不尽蛇意。

　　她年纪尚小，并不懂人间七情六欲是何物，只笑那画本中的白娘子是个痴女，为何为许仙那等毫无法力的凡人冲撞天命，几千年的修为毁于一旦，还被那法海老东西压于雷峰塔下，再无天日。

　　可眼下并不是嗤笑他人痴傻之时，问缘由，便是她那脑内一根筋的哥哥并未告诉她该如何变回真身。

　　这人形虽有副漂亮皮囊但活动起来却远不及真身那般灵巧，竟连这雨也摆平不定。

　　思来想去，苏皖钰举起刚买来还未细看便湿透的画本高举过头，抵挡了些许雨后，朝山上跑去。

　　跑着跑着，苏皖钰蛇脑一闪，遥记得在这山腰上有一废弃的旧亭，随着记忆中的路线小跑几里路后，果真远远望见前方那亭，便索性一鼓作气跑了过去。

　　待急匆匆跑至了那亭，因低着头没注意，还停下，便撞进一陌生怀中。

　　苏皖钰赶忙站定，抬起头，对上的的是一双如汪洋般的桃花目，深邃的好似那年，她刚开神志，还未看清世间，便被贪玩的哥哥带去了长白山。

　　那时的毛毛细雪，夹带着微风，所及之处竟只剩一片祥和，如同眼前这男人，一时之间苏皖钰还未反应过来。

　　男人见苏皖钰许久没反应，总觉二人有些暧昧，主动将双手小力推开苏皖钰，声道“小施主莫怪，贫道因这春雨困于此亭，便不是有意冲撞了小施主。”

　　苏皖钰这才缓过神来，看向他，此人墨发束起绾在头顶，中央插着只无任何花雕的木钗，一身素衣只脚边沾染到了污泥，背后背着一把泠冽的法剑。

　　她心下一惊，这怕不是个小道士。随即一想，我我我只是一小玄蛇，虽已修炼百年，却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更未贪图一时之修为而杀人放火，难道只因刚刚骂了这天帝老儿，他便想如此灭我？

　　苏皖钰转念又摇了摇头，如若眼前这人看穿自己的真身，那万般不可能叫自己小施主，还对着自己正正经经的。

　　眼下只能认定此人道为不高，并未开通天眼，遂看不出她的真身，亦识不得她是只小玄蛇。

　　想到这里，苏皖钰瞬间释然，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贪玩之心也爬上了脑间。

　　沈雾看着眼前这少女摇了摇头，一双杏眼不知此时因在思考什么似的连带着细眉紧缩在了一起，有些摸不懂。

　　正当他回过神来以为少女不会再与自己多言准备摇摇头拂袖而去时，那少女又像是想通什么似的突然拉住了自己。

　　“小道士小道士，小女名为苏皖钰，年方十五....”

　　沈雾以为这少女想诉什么，结果却是在表明身份，不知所图，一时糊涂的他以为这小孩看他是个道士便想拿他取乐，当下就想避嫌甩开少女之手。

　　谁知那少女突然像个蒲扇般变了脸，杏眼兀自起了水气，鼻头也委屈的皱在了一起，小嘴微微嘟起，语气里满是悲凉“小女...小女本是山上一户小家中的幺女，家中无父无母，只余那本应当考取状名的大哥，可谁知，昨夜突入一蛇妖，将我那在灯前苦读诗书的大哥给吞去，我因在远处上茅厕才侥幸躲过了一劫，可怜了我那才过二十的大哥，如经小女孤身一人，不如小道士将我带走，为你那家中添个丫鬟，吃食不要求多，只讨个能安居的地方。”

　　这头沈雾看着苏皖钰手中湿透的画本有些不信，又听的云里雾里，刚想拒绝，苏皖钰又哭喊着开了口“如若小道士不答应，那皖钰独身也活不过三日，指不定那蛇妖今晚便要来娶我的命，那不如现下皖钰便去了！”

　　说完松开了沈雾的手，又突然向前拔下正背对着她的沈雾身上的剑便抵在了喉头，此时杏眼连带着鼻头已是红红的一片，只剩那嘴还是倔强着嘟着，属实有一种已无后路，不如一死百了的感觉。

　　沈雾惊骇，哪家姑娘一言不合就拔剑相向（拔得还是自己的剑），可瞧这姑娘决绝的眼神，又不似玩笑话，沈雾心下无奈，只歹应了眼前这可怜女孩。

　　待到雨快停时，二人才离开旧亭，苏皖钰说她想为死去的哥哥建一座小坟，好让他在九泉之下早日投胎，沈雾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当他看着苏皖钰下一秒就要决堤的眼泪时，只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