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赴》曾书予

1、引

　　见欢死后，魂魄在世间飘荡了四十九天。
　　死时那一天，她站在城墙上，身后，她誓死守护的大明皇朝大厦将倾，身前，曾与她共许诺言的少年一身戎装，鲜衣怒马，手中的剑却直指她脚下的这片土地。她就站在城墙上静静地看着他，惊讶，愤怒，不解......
　　他也认出了她。
　　谢怀信的眼中又何尝不是难以置信，他率兵推翻大明政权，拥立新主，是为救天下于水火之中，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的所爱之人，会是大明皇朝的公主。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风呼啸而过，军旗猎猎，行军号角已然吹响，箭，已在弦上。
　　他还来不及制止，两只箭已从他身侧飞向城墙上的少女。他看见她看向他，那双曾经被他称赞过的水盈盈的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
　　他看懂了那双眼睛最后的控诉。
　　“攻城！杀！”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尘土飞扬，士兵们架起马，扛起武器，逼入皇城。只留谢怀信一个人呆在原地，马匹踏过黄土，烽烟弥漫，一时之间迷了他的眼。
　　“前朝公主，不留，才能绝后患。”军师容扬重重地拍在他肩头，状有似无地提醒。

　　人死后，以四十九天为期，灵魂可以停留在世间，四十九天一到，就要坐上引路车，踏上黄泉路。见欢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选择呆满49天。49天里，她踏遍山川，也看尽世间繁华与沧桑，一遍一遍描绘众生浮世。49天里，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慢慢惊觉曾经的自己，宛如笼中的金丝雀，不食人间烟火，不明世间疾苦。父皇统治下的皇朝果真早已在腐朽之中，只等一天，便可溃于蚁穴。
　　她说不清是该恨谢怀信，还是不该恨。
　　命运总是如此地捉弄人，他们从不知晓对方身份，再次相见，却已然刀戈相向
　　最后一天，她回到曾经的大明皇朝，如今的平朝国度。烽火硝烟的痕迹已经散去，她来到自己曾守护的那片城墙，那里的一切都被清理干净，红色砖瓦，一切都是如此地安静平和，好像没有什么公主曾经死在这片城墙之上。她飘进皇宫，看着在金銮殿之中的新主，她不认得他，如果是谢怀信拥护的人，大概真的能许天下百姓一个安定未来吧。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见到谢怀信，不见也好，他们之间，有缘不如无缘，相见不如不见。
　　引路车早已停在宫门口，她也已不再有所留恋，没有再回头。

　　公元476年，明朝谢大将军之后谢怀信率兵推翻摇摇欲坠的大明政权，拥立新主，改国号为平。大战后，大将军谢怀信没有接受封赏，不知所踪。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大明朝亡国公主的尸体......

　　作为亡国公主，见欢无颜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和大明的乡亲父老，于公，她没有扶这座大厦于将倾之时，于私，她与敌方将领曾情投意合。
　　也许是她在忘川河畔的低泣被神明所听见，彼岸的曼珠之神找到了她，答应许她三个愿望，却要以三滴心头血为价。如果可以，她要弥补此生遗憾，不再只是沉沦于纸醉金迷之中。
　　三滴心头血，一滴为欲想，此后无欲无想，一滴为思念，此后无思无念，最后一滴为情爱。
　　她这一生，溺于金丝幻梦之中过多，觉于凡尘悲苦之时甚少。
　　“你可想清楚了。”曼珠之神略带深意地对她说。
　　“想清楚了，我曾有愧于天下，此番就当还债罢。”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一愿生生世世，扶弱济贫，普渡众生。二愿所亲所爱，轮回转世，圆满幸福。”
　　她迟迟没有说出第三个愿望。“两个愿望，就够了。”
　　“我已经答应取走你的三滴血，说是三个愿望，便就是三个愿望，你现在许不出来，我就帮你放着这第三个愿望。”
　　见欢不置可否，与神明为契，一切便就神明安排的走。
　　“好了，期限也到了，你也该走了。”曼珠之神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奈何桥。见欢也知道自己此番在黄泉路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便向曼珠之神道了一声谢，接过了孟婆递来的忘忧水。喝下忘忧水，从此前世不再是今生。她眼睛里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变得如同初生婴儿般清澈......
　　看她走过了奈何桥。曼珠之神却没有立刻离开，转身向忘川河而去。忘川河，河水呈血黄色，鸿毛不浮，芦花沉底，就算是神仙、鬼魂也会被河水慢慢蚀骨侵魂，魂飞魄散。然而即便如此，地府的忘川河中也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
　　她向河中央寻去，这里尽是不愿喝下忘忧水、不愿忘却前世、不肯投胎的魂魄。他们被置于最阴暗悲戚的炼狱之中，承受着绝望，悲戚，哀嚎，恨意......
　　忘川河有契约，原来人在阳间或寿命已到或遭遇其他不幸而身亡都会被阴差送往地府轮回投胎。而投胎时必要喝那一碗孟婆汤，忘却前世种种。而有些灵魂或是仇念太深，或是痴情种，不管如何都不愿喝孟婆汤，与前世做一了断，忘记种种瓜葛。他们为了再看一眼前世的最爱，不喝孟婆汤而忘记自己的挚爱，便须跳入忘川河中，而堕入忘川河中的人永远无法出来，除非用情至深，在一千年的时间里，没有被弱水侵蚀的魂飞魄散，依然保留着对所眷恋人的记忆，那么就可以等到灵魂摆渡人，以灵魂做交换，获得去人世间找寻爱人的机会。
　　“刚才，你想必也看到她喝下了忘忧水，我已按照你的要求，许了她三个愿望。现在，你心头的三滴血也该给我了。”
　　眼前的魂魄张了张嘴，似说了些什么，又被周围此起彼伏地嚎叫声吞没。
　　曼珠之神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你又是何苦，你已经跳进忘川河，又为何找我许三滴血。你可知，拿走三滴血，断情绝爱无欲无念，生生世世你都走不出这地狱了。”
　　魂魄没有在说话了，他只是在无数尖叫哀嚎的撕扯之中静静地看着曼珠之神。
　　“好在，她没有许第三个愿望，我也理应不该拿走你的第三滴血，这一滴血和一个愿，都暂且让它放着吧，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都是天意。”
　　曼珠离开了。灵魂在她走后，自始至终都看着一个方向，那是黄泉路来时的方向。周围的灵魂此起彼伏地哀嚎着，灵魂却丝毫不受他们的影响，一直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