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倦茗压千枝》fewerlan

1、暮春倦茗压千枝 公元前23

　　公元前230年（秦始皇17年），秦灭韩。
　　诸国惶惶，四时硝烟。
　　破败的都城，放眼于惨淡的阳光之下，尤显得苍凉。
　　赤炼站在干涸的枯井边，默默垂下头去，良久，她又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你来干什么？
　　炼，我……男人顿口，满脸的风霜诉说过往的艰辛。
　　你走吧，我也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兵荒马乱的……
　　哼，兵荒马乱，兵荒马乱还不是你们这些男人们引以为豪的战场？赤炼抬头，我要去鬼谷，只有那里可以容下我，容下一个国破家亡的公主。
　　你该知道，鬼谷先生从来不收女弟子。
　　前任鬼谷先生已经故去，新任的鬼谷先生，是我的旧识。伏念，想必你们定然相识。
　　卫庄，是吗？
　　是啊，这么多年了。
　　可是，炼，难道你忘了吗，是他离弃你的父王，你竟还要去找他？
　　有何不可，赤炼回的淡然。与其死守一个无能的庸君，倒不如早些放弃。这一点，卫庄比你聪明。
　　最后一句，她没有说出口。
　　他比你聪明，他为了盖聂，可以等一生一世，可以苦守鬼谷，你呢，你却还是不懂。
　　赤炼，赤炼，痴恋……

　　鬼谷的日子，比想象的要好过。她没有忘记伏念当年把她送到鬼谷时候的话，炼，我不能放下我的理想。
　　所以，他走了。
　　留下了只能为他流泪的自己，她知道，伏念，是不会流泪的。
　　赤炼站在蛇群里看着天。
　　月亮又圆了。
　　她看见不远处，卫庄站在鬼谷的尽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细琐的翎羽划破空气的声响，卫庄抬头，赤炼娉婷而来。
　　卫先生，白凤飞羽传书，盖聂近些年来，一直在找的孩子，昨天在秦国的都城，被找到了。
　　噢，这世间还有什么人入得了他的眼，卫庄嗤笑，那个孩子是谁？
　　是一个名叫荆天明的孩子。
　　卫庄的神情有一刻的恍然。

　　荆天明是何人，赤炼看向苍狼，是盖聂的故人吗？
　　他的父亲，你肯定认识。
　　是何人？
　　荆轲。
　　荆轲？——就是那个刺秦的荆轲？
　　正是。

　　秦国的诏书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燕国荆轲，刺杀始皇，被天下第一剑客盖聂所杀，不日，始皇将兵挥燕国，扫平尔等。”
　　扫平尔等——
　　字里行间，是只属于他千秋一帝的霸气。
　　除此之外，她很难猜到，死去的荆轲，会和盖聂有那么多的故事。

　　卫庄说，赤炼，你为何留在鬼谷？
　　只因她放不下伏念，看着伏念去死，是她实不忍为的，帮助伏念，却更是蠢钝。
　　遥寄片刻，灞陵伤别。
　　过往的一切，早已成灰。

　　伏念，伏念……
　　这个名字，成了赤炼在鬼谷的梦魇，整夜整夜，顿顿的痛。

　　夏雨过后，乱红落地，满是伤。
　　李斯的到来，像是上天刻意的玩笑。
　　拜将封侯的陈词滥调，赤炼早已听得腻烦，卫庄也如是，但是，那一句盖聂，却最终逼溃了卫庄所有的伪装，让赤炼记得，其实卫庄也还不过是个孩子。
　　然而，没有时间留给赤炼思考。一场等待了20年的宿命之战，在鬼谷派纵与横的两大弟子之间即将无可避免的爆发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应不识……
　　伏念，已经亡故在旧日的烟华中了。
　　在前往机关城的路上，赤炼这样告诉自己。

　　碎珠暖玉，琼楼玉宇。
　　嬴政站在咸阳宫中，万里河山尽收眼底，抬眸之间日月失色，俯仰之间风起云涌。
　　不知道，能不能抓到那个孩子。
　　月神看着自己身边的国君，缓缓，陛下不必担心。

　　卫庄说，赤炼，你不该随我来。
　　不，已经过去了。赤炼回答。
　　她看着天空，慢慢等待天明。
　　漫漫路，谁言芳心苦……

　　后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机关城在鸩羽千夜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
　　他们很容易就进了中央大厅，只是，有一点，没有料到，荆天明竟然会刺伤盖聂。
　　她看见卫庄的眼神蓦然停留。
　　卫先生，你还是不忍心啊……
　　高渐离的剑已经冰封，而卫庄并不在乎，她知道，卫庄在乎的，只有眼前那个以剑撑地，不愿倒下的男人。
　　就像她一样，不管那个男人心中是否有她，她还是记挂。
　　久久，卫庄把鲨齿入鞘。
　　赤炼，我们走。
　　是，卫先生。她环视众人，那些惊讶的面孔，令人生厌。
　　默默地，想起了伏念，那个男人，永远不回露出自己的真情，永远……

　　颓圮的城墙倒塌，曾经显赫一时的墨家，最终，也挡不住大秦的铁骑，那些曾经震耳欲聋的喧哗，最终，还是归寂为一个声音。
　　赤炼看向机关城，目光，没有丝毫怜悯可言。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或许，也是说给自己的。

　　伏念是在机关城的废墟边看见卫庄的，他的身边没有赤炼。
　　赤炼呢？太阿指着卫庄，而卫庄丝毫也不在意，只是目光飘到那一片瓦砾之中。
　　赤炼就被埋在机关城的瓦砾之下，卫庄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被埋在里面的，卫庄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救他？
　　救？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不——
　　伏念像疯了一样，徒手挖着瓦砾，双手鲜血淋漓。
　　就算挖出来，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卫庄冷漠的陈述着，这么多年以来，她在我身边，不过就是行尸走肉，这样也好，她解脱了。
　　你怎么敢这么说赤炼，她爱你，她为你出生入死，卫庄，你还是不是人……
　　伏念，卫庄眼神中充满了悲悯，她原本不叫赤炼，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叫炼，后来，遇见了你，她才叫的赤炼。
　　赤炼，赤炼……
　　他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灵台忽然清明。
　　伏念扑通跪倒在地，看着眼前城墙的灰烬，默默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