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六中》濯盼翠

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变故

　　春暖花开的五月，陈一帆陷入一个困难的选择。
　　北大经济学院跟美国杜克大学之间有个“交换生计划”的合作项目，针对大三学生，为期一年。这个项目已经连续运作几年了，陈一帆早有耳闻。最近，有关交换生报名选拔的消息开始在班级里传播。
　　陈一帆犹豫着要不要争取这次出国的机会。他的本意当然是想去，但是又不想跟石磊分开——两个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一走就是一年，即使中间寒假能回来一次，那也准得害相思病。
　　石磊倒觉得没什么可犹豫的，出国留学是好事，当然应该争取。他让陈一帆报名，陈一帆说：“我走一年你不想我啊？”
　　石磊不说想不想，只说：“就一年，以后有一辈子呢。”
　　“……谁要跟你过一辈子啊。”陈一帆低下头说，不想让石磊看见他嘴角藏不住的笑。
　　石磊笑着摸摸他头顶，早就习惯了这人的口不应心。
　　陈一帆打电话跟爸妈报备了情况，不用说也得到了支持。于是他报了名，顺利通过了选拔考试，开始准备出国的各种手续。期末考试后他也没回家，忙着办签证，天津都没去成。顺便说一句，魏申翔毕业后如愿留在了实习单位，回家办理调档手续的时候邀请大家去天津玩。赵亚楠回老家了，石磊陪着陈一帆办签证，最后只有翁欣欣一人成行，倒也颇合某人心意。
　　眼看出国手续办得差不多了，陈一帆琢磨着要不要趁暑假跟石磊回趟老家，毕竟还是待在家里舒服。想想上次两人回家的时候还是好哥们儿的关系，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浪费了多少机会啊……
　　接到妈妈电话的时候陈一帆还在畅想两人现在回到家该是怎样惬意的时光，接完那个电话他才知道，那个家，即将不属于他了。
　　石磊下午做家教回来就看见陈一帆坐在书桌前发呆，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石磊走过去揉了揉他头发：“想家了？真想回的话咱这两天就回去。”
　　昨天陈一帆提过回家的事，石磊不太想回——来回路费几百块不说，还耽误做家教赚钱。讨论最终以滚床单告终，双方意见暂未达成一致——毕竟素了一个学期，放暑假以来两人几乎夜夜笙歌，颇有点荒淫无度的意思。
　　陈一帆还是乜呆呆发愣，石磊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了？”他弯下腰搂着陈一帆的肩膀问。
　　陈一帆看着面前的书架，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视线的焦点是模糊的。
　　“石头，”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干涩，咽了口唾沫，说：“我不去美国了。”
　　“怎么了？”石磊轻声问。
　　“我家出事儿了，我爸的公司破产了，负债累累，我妈说要把房子卖了抵债。”陈一帆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可是明明那对他是无异于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石磊看得心疼，他不会安慰人，只紧紧搂住陈一帆，手用力捏他的肩膀，给他无言的支持。
　　陈一帆转过头，把脸埋进石磊怀里，声音里终于出现一丝哽咽：“石头，我没有家了……”
　　石磊的手轻轻揉捏着陈一帆后颈，说：“有人在就有家，房子可以再买。”
　　他声音低沉，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最为简单朴素的道理。陈一帆却从这句简短的话里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踏实的力量。他紧紧抱住石磊，脸埋在他腹部，石磊感觉到衣襟处一片湿热。
　　陈一帆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出去洗了把脸，回来坐在床上用毛巾擦脸，这才跟石磊细说。妈妈在电话里让他这两天回去一趟收拾家里的东西，还问他留学要多少钱，意思是就算借钱也要让他去。
　　“需要多少钱？”石磊问。
　　“至少十万吧。”
　　这个数字让石磊沉默了，他攒的那点钱哪够啊。
　　陈一帆平静地说：“我不去了。”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买车票，留学的事儿回去再说。”
　　“我不能去了。”陈一帆肯定地说，“这时候我怎么能还给他们增加负担呢。”
　　“你手里有多少钱？”
　　“两三万？哦不对，还有个存折，大概五六万……”陈一帆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反正我不去了……对了我得告诉老师一声，这时候换别人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起身要找手机，石磊一把拽住他：“先别打。”他知道陈一帆为这次出国准备了多久，考托福、办签证，各种繁琐的手续全办好了，就等上飞机了，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石磊拉着陈一帆的手说：“咱俩还有一张卡呢，卡里有不到三万，加起来兴许能够。”
　　陈一帆抬头看他：“什么咱俩的，那是你挣的钱，你交学费的钱。”
　　“不是你说的共同基金吗，你先拿去用。”
　　“你还得交下学年的学费呢。”
　　“我留五千，剩下的给你。”
　　“那你不吃饭了？”
　　“一边打工就有了，放心吧，饿不着。”石磊轻松地说，“我还能给你寄钱呢。”
　　陈一帆笑了，笑中带泪，说：“你供我啊？”
　　“嗯。”
　　“累死你。”
　　“累死也愿意。”
　　“傻子。”
　　他跟傻子紧紧拥抱，良久才分开，摸着对方的脸说：“我只要一想到，你一个人拼命打工，做四五份家教，饭都舍不得吃……”他哽咽了，“你让我怎么去。”
　　“没有那么难，别想了，先回家再说。”
　　“我妈也说先回家再说，你俩还真像。”陈一帆苦笑，“我知道她是想给我凑钱，我不想要，要不然我会觉得对不起他们，我妈把首饰都卖了……”他的眼里闪着泪光，低下头说：“我不想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还管他们要钱。”
　　“咱不要钱。”石磊摸着陈一帆的头说，“咱自己的钱够就去，不够就不去。”
　　“嗯。”陈一帆抱着石磊闭上眼睛。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就想什么都听石磊的，石磊现在就是他的主心骨。
　　回到老家当天陈一帆在家里见到了妈妈。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妆也没化，眼角出现了明显的皱纹。家里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打包，堆在客厅，显得杂乱无章，一点都没有家的样子了。妈妈说房子已经卖了，家具电器全部留下，其他杂物这两天就要清走。
　　陈一帆坚定地拥抱了妈妈，拍着她的背说没事。陈妈妈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大小伙子，破涕为笑：“这些身外之物算什么呀，我还有俩大儿子呢。”
　　三人相视而笑。
　　陈一帆和石磊上楼去收拾东西，陈一帆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存折，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两人算了一下，存折上有将近六万块钱，石磊心里有数了。
　　“能去美国了。”石磊关上门，对陈一帆说，“后续的生活费我再打给你。”
　　“嗯。”陈一帆深吸一口气，也做出了决定，“我到了那边也能打工，你不要太累了。”
　　“嗯。”
　　陈一帆听石磊的语气就知道他在敷衍，又是气又是心疼，捧着他的脸说：“你别给我不当回事，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累坏了，饿瘦了，我饶不了你！”
　　“嗯。”石磊给他擦了擦眼睛，说：“累坏了还怎么干你。”
　　陈一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我也可以干你。”
　　石磊把他抱在怀里，柔声说：“好，等着你干。”
　　陈妈妈不知道两个儿子偷偷做出这种没羞没臊的约定，晚饭后趁石磊刷碗，母子俩在卧室促膝谈心，听陈一帆说打算按原计划去美国，陈妈妈很欣慰。
　　“这就对了，帆帆。”陈妈妈语重心长道，“出国留学是大事儿，机会难得，怎么都不能耽误，你爸也说怎么也得把你这个钱凑上……”
　　“我不用你们的钱。”陈一帆打断她说。
　　“那你哪来的钱？”陈妈妈惊讶地说，“跟人借钱？”
　　陈一帆苦笑：“借石磊的钱，算不算借钱？”
　　“他家里不是……”
　　“不是他家里。”陈一帆决定据实以告，解释道：“我们俩有个账户，这两年我们打工赚的钱都存在里面，主要是他的，我就是玩票性质，做过几次家教。他家的情况您也知道，学费全靠他自己，所以他就拼命打工，做家教，攒下的钱，没想到要给我用了。”
　　陈妈妈大吃一惊：“那怎么行？怎么能用人家辛辛苦苦攒的学费钱，那他还怎么上学啊？”
　　“我们都计划好了，够用，就是得辛苦点儿，他还说要打工供我呢。”
　　“……好孩子。”陈妈妈很动容，擦了擦眼睛说，“我就知道那孩子不错。帆帆，这样的朋友可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你要好好珍惜啊。”
　　“我知道。”陈一帆认真地点头。
　　我会珍惜一辈子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