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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各自跃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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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夜里下起小雪,洛冰河带着沈清秋夜游丹水。正逢上元节,花月城内火树银花,就连河道两岸也挤满了放灯的男女老少。沈清秋伤愈之后更加喜静,但此番景致实在难得,洛冰河便包下一只画舫,两人顺着支流入城,坐在窗边看着这喧嚣红尘。河流穿城而过,将花月城分为东西两城,河东有州府的学宫,大都住着青年才俊,河西多乐坊、布庄具是些美貌佳人,平日里学宫管束严苛,学徒们极少能外出幽会心上人。冬日里正是枯水期,水流和缓,露出两岸大片河床,双方便将花笺放入河灯,借此暗道情愫。一时间河面上尽是点点灯火。舟行水上,宛如游于星河之中。沈清秋看着两岸的浮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盏花灯随着水流打了个旋,晃晃悠悠撞在小船的侧板上。一声轻响,沈清秋回过神来,他挽了袖子,俯身将那只花灯舀起。花笺上是两行隽秀的字迹:“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沈清秋抬头,岸边一名白衣的书生正手握竹竿,引颈望着被他截下的那盏花灯,有些颓然,有些气愤。船已驶出些距离,那书生竟跟着跑了一路。沈清秋看了他一眼将花笺焚去,又将莲灯放回水里,两指轻轻一拨,那灯便顺着流水往更远处漂去,无法可追了。书生见状这才放弃,垂着头折身返回。火炉上的敲鱼汤已经烹好,洛冰河盛了一碗,递与沈清秋,笑道:“明明可以将灯送还成人之美,却为何要灭了他的念想?”“我又为何必须要成人之美?”沈清秋接过鱼汤,眼中有着些许不解,淡淡道:“这世间事与愿违居多,求而不得常态,若被我遇上便需得成人之美,又何来人世百味?”洛冰河只是轻轻一笑,未置可否。画舫悠悠出了花月城,两岸灯火逐渐稀疏,喧嚣人声也沉寂下去,只听得芦苇荡中虫鸣鸟啼此起彼伏。最后就连虫鸣声也消失了,四下静得出奇。洛冰河顿时警觉,提剑起身关上窗,吹灭了案上的烛火。沈清秋坐在榻上,不禁屏住呼吸,此时修雅已不在身边,他摸索到枕下藏起的一把匕首。船舷处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沈清秋将匕首按在膝上,侧耳听着船舱外的动静,只是他已许久没有与人交手,耳目没有了从前的敏锐。黑暗中洛冰河的呼吸逐渐靠近,覆上他拿刀的手,耳语道:“你不必出手,在船上等我。”语毕,他立刻推开落了闩的窗户,长剑出鞘。画舫猛地一晃,外面响起刀兵之声。一方月色从窗口洒下,落回案上。洛冰河跃出窗外,一身黑衣很快湮没在夜色之中。秋剪罗南下失踪,数载不归,朝廷虽无明旨,但各方势力早已心知肚明——秋剪罗早已身死江南。权势滔天的小王爷意外亡故,朝堂势力自然要重新洗牌。不少显贵开始勾结江湖人士相互倾轧。洛冰河的幻花宫名声在外,即使在远离江湖的朝廷,也是不少权贵想要拉拢的对象。洛冰河本就无心于权力争斗,更何况他与秋剪罗之死脱不了干系,没道理要自寻烦恼。可烦恼倘若找上门来,洛冰河却并没有半点柔善心肠。霸气宗的喽啰并不棘手,只是人数众多,近来骚扰不断。正所谓小鬼难缠,洛冰河被这群人扰得颇为恼怒。他将尾随的鹰犬引离画舫,随即拔剑,开始大杀四方。丹水流域,浅滩上遍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荻竹。洛冰河在乱石上借力跃起,将人引去岸上,他一手执剑一手出掌,内力激荡而出,吹散岸上凋谢的荻花。他借此隐去身形,闪避到霸气宗人身后。尾随之人被迷住双眼,一时无法视物,洛冰河便在此时出手,心魔剑锋芒毕露,直往众人后背空门去。立即便有人惨叫一声,成为黑衣侠客的剑下亡魂。对方没有料到洛冰河一开始便起了杀心,招架不住顿时慌了心神,这些人武功平平,又自乱阵脚,哪里是洛冰河的对手。洛冰河剑意凌厉,锋芒中尽是寒光。这些年心魔剑喋血无数,杀伐间越发得心应手,更何况他本就动怒,不过须臾芦苇荡中便染开一片血色。沈清秋独自坐在船上,看着案上那片月光。支流汇入丹水,船越行越快,外面已经听不到半点械斗声,唯有淙淙流水。雪已经停了,窗外天高无云星垂平野,千峰叠嶂月涌大江,两岸又响起鸟啼之声。沈清秋探出窗外,看着漫天繁星与水中明月。夜风习习,吹起他的衣袖与长发。丹水河面辽阔,小船置于其上远观如一片落叶。天地何其广大,沈清秋孤身一人,不过是红尘夜色中的一粒尘。他或许会被风带走,不知归处。而月色落在剑客的刀锋上,则是比霜雪更寒冷的光。洛冰河挥剑,斩出如注的血流。他半张脸都被染红,沾上些尘土。他是一匹孤狼,眼中只有森寒的杀意芦苇伏倒在他脚下,人命不过是剑锋过处斩下的草芥。霸气宗余下的杀手藏身在芦花中将洛冰河围住,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除去岳清源与柳清歌,洛冰河亦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剑客。三人剑术不相上下,可柳清歌与岳清源出身苍穹山派,轻易不会下杀手。洛冰河却不同,他早已在北疆另立门户,心魔出鞘便要饮血,如今遍地尸首,没有一个不是死在他的剑下。霸气宗一路尾随,出手也多是为打探,没想到竟惹恼魔君,引来杀身之祸。他们并非死士,并没有赴死的勇气,现在见洛冰河如此架势更是胆寒,谁也不想提前送命。见他们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洛冰河顿觉无趣,露出轻蔑之态,嗤笑道:“滚。”众人落荒而逃,片刻也不敢停留。洛冰河收剑,折返去花月城寻代步的马匹。他自知以自己的脚程追不上沈清秋的画舫,但丹水下游不远处有幻花宫据点接应,他们在此分别,沈清秋顺流而下半个时辰内便可到达。他策马赶到那处,不过只用两个时辰。他推门而入,却只见秦婉如,不见沈清秋。一问才知,沈清秋的船根本没有靠岸。洛冰河顿时慌了心神。他确信自己引开了所有埋伏的喽啰,沈清秋没有道理会被中途拦截。若没有顺流而下,他又会去到何处?!“到下一次论剑大会。”“我又为何必须成人之美?”忆起沈清秋这句话,他忽然通体生寒。这两年他与沈清秋几乎朝夕相对,竟忘了从一开始,沈清秋就没有应允过要同他长相守。“君上……”见他面色不佳又周身是血,秦婉如上前两步,想要扶他进去沐浴休息。洛冰河挥退来人,立即出门翻身上马。无论是沈清秋被劫还是他自行离去,结果洛冰河都无法承受。可沈清秋迟迟未归,他想不出第三种可能。入冬以后,丹水两岸荻芦凋零,一片枯黄景象,零星蓬茸掩映其中,在月色之下更现凄凉萧索。天上一练星河蜿蜒灿烂,而洛冰河策马天地间,却像是一缕失了心智的游魂,他沿丹水岸边逆流而上,寻找沈清秋的踪迹。一路或驱或停,洛冰河却不敢大声呼喊,他攥紧缰绳,喉中一片酸涩苦楚,难与外人言说。最后他在河湾中找到了那只画舫。它安静地泊在芦苇荡中,船头堆积的荻花像一捧新雪。画舫门窗紧闭,仿佛是搁浅在滩涂被人遗弃的孤舟。洛冰河立即翻身下马,涉水过去,他这样地急迫,推门的手却不知为何停在了半空。在如霜月色下,洛冰河忽然觉得很冷。彻骨的寒冷从心口漫延开来,冻得他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站在尸山血海里挥剑杀人时也不曾这样恐惧过,现在却没来由得害怕起来。夜风吹起蓬茸,沾在洛冰河满是血腥的玄衣上,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他心头也压着这样的雪,冰凌一片片扎进心里,细密的伤口洇出同样的颜色。那么寒冷,那么刺痛。他像是站在了梦魇的边缘,想要早早结束这样的折磨,却怕醒来发现自己和沈清秋其实一点干系也无。可梦终是要醒的。洛冰河轻轻地推开门。先前船舱中的烛火被尽数吹灭,只余下一片黑暗。而在那快要吞噬他的黑暗漩涡中,亮着一盏小小的灯。他找的那人正捧着那点光,坐在案前。船舱隔绝了清冷月色,烛光下的沈清秋带着朦胧的温暖,就连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都有了火焰的温度。沈清秋显然也在出神,被推门而入满身是血的洛冰河吓了一跳,轻轻“啊”了声:“方才起了风,船……”洛冰河那颗被霜雪冻住的心脏忽然热烈地跳动起来,蓬勃有力。他提着剑,不顾自己一身的脏污俯身吻住了沈清秋的唇。沈清秋在等他。洛冰河跪在案上,一手托着他的脸颊亲吻,一手弃了剑,拿下沈清秋手里的灯台放到一旁。血蓬茸沾上沈清秋的青衣,带来淡淡的腥气和尘土味道。洛冰河容貌被血迹与尘土遮住大半,眼中却有永不熄灭的火种。自那次荒唐以后,这两年洛冰河与他相处从未这般越矩,今夜不知为何如此。沈清秋却没有动怒。他感受得到洛冰河吻里的恐惧和情谊还是那样浓烈炽热,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可是这一次,他丢掉藏在袖口里的那柄匕首张开手选择去拥抱。画舫的窗户打开,露出两人交叠的身躯,沈清秋衣衫半褪枕在窗棂上,抬眼便能看见漫天的星斗。洛冰河搂着他不住亲吻,小船摇摇晃晃,荡出的情潮令沈清秋视线模糊,他只觉天上的星星都坠落下来,落到他身上,落到河水里,变成了花月城的万家灯火。他似是一叶扁舟在凡尘的星海中荡漾着,爱欲如同潮水,推着他停泊靠岸。他感受到搁浅的痛楚,却没有反抗,只是轻声喘息着倾诉他这些年积攒的伤痛与孤独。在天地间漂泊许久,看过两岸形形色色的风景,他终于找到那湾可以休憩的浅滩。沈清秋第一次这样回应他,洛冰河心中溢满甜蜜的酸楚,他想要怜惜,却压抑不住汹涌的爱意,他想要横冲直撞却因为这一点回馈变成了绕指柔情。他在柔情蜜意里沉沦,借着一点欢愉压抑这心中那隐秘难言的恐惧。可他越是压抑,恐惧越是清晰,他越是沉沦,越是明了自己是在刀锋上舐蜜。他身下这一切欢愉都是有时限的,这是他设计窃取的快乐。他筑起高台承接沈清秋这一点温暖,可台下除了算计与欺骗空空如也。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被爱的资格。洛冰河想。他想拥有天上的明月,却只能掬着一只盛满水的瓷碗,将它困在虚无的方寸之间。不过镜花水月黄粱一梦。他时时揣着这份美梦,生怕忽然惊醒,甚至不惜把沈清秋也拉进来一同醉生梦死。他越是去爱,越是胆战心惊。只是这样甜蜜的折磨并未持续太久。
“你设计我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喜欢我吗?”
原来沈清秋早就知道了,不清醒的,唯有他自己。沈清秋知道他的每一步算计,却不知道他被爱恨折磨的日日夜夜。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到达至臻之境,支撑他在苦难中走到今日的,不是心中的无上剑意,而是雨后山崖上的那轮玉盘。沈清秋什么都知道,沈清秋什么都不知道。洛冰河这些年的怨怼与恐惧变成了滔天怒火,他对着沈清秋咆哮、向他斥责、和他拥吻,却还是选择了放手。天空堪堪泛白的时候,沈清秋便醒了。洛冰河分明一夜未眠却松开他,假装浅寐翻过身去。他听见沈清秋穿好衣物,又在床头坐了许久,可是他离开后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悬在洛冰河头上的刀斧终于落下,结束了他的恐惧,也将他碎尸万段。可他却已经没了当年荒漠那夜能够放声哭喊的气力。他卧在榻上,平静地接受这场酷刑。他知道沈清秋一定会走的,他明知道沈清秋一定会走的,却一面强迫自己接受一面心存侥幸地希望沈清秋和在花月城那次一样,还在原地等他,很快就会回来。直到身边的床铺不再有温度,房间里依旧只有洛冰河一人。他一动不动,甚至不敢起身。他怕,万一沈清秋后悔折返回来,见到自己已经醒来会有多难堪。然而,这也不过是他在自欺欺人罢了。沈清秋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这不是很好他要一夜巫山云雨,三载的日日相对,沈清秋就给了,沈清秋要勘破情之一字,求武功精进,他也给了。分明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结果,他却笑不出来。洛冰河挡住透过窗户的日光。他的心魔早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起初他想伐掉,却发现连着心头血脉,无法根除。后来他又想将它约束,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却发现这树日渐枯黄,快要死去。他只得停手,任凭它恣意生长将自己埋葬。“情之一字,并非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如今洛冰河只是静静地看着树冠亭亭如盖,唏嘘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沈清秋找到了自己的剑意,他也应当启程了。洛冰河独自一人在水芝院逗留了四天,于第五日凌晨离去,一路上倒也听了不少修雅剑重出江湖,论剑大会上大败各路宗师的传闻,他只是淡然一笑,继续北上。此后沈清秋武功大成,剑荡江南。而他纵横北国,砥砺剑意。偶然听闻两人并肩执剑,也不过是别人茶余饭后谈论的江湖往昔罢了。
又是一年春色晴好。洛冰河放下北疆诸事,一人一马一壶酒,南下游历。他寻着春色,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某日,他提剑立于幽谷,见漫山红樱无声开繁,飘落在指尖袖口。他在花下独立许久,观花开花谢,落英纷纷。洛冰河叹出一口气。春日百花,岁岁枯荣生发,不因人事更改,说是留春无计,落红飘零,时常令人伤情落泪。而草木无意,不过是人心之中还有悲欢离合罢了。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驰骤。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算春长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