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树》绍语语

1、第 1 章

　　--我们是天堂里的两棵树，相约一起去凡间，
　　谁知你在天堂耽误了一天，我便在尘世等了你一生。

　　一
　　我的名字叫叶小绿，很贴切，因为我是一个树仙，落到尘世，没有变成一棵树，而是变成了一家超市的售货员。当我告诉别人我是树仙时，大家总是用一句“你真幽默”作为评语，所以，总的来说，我是个很幽默的人，有空也不逛街、购物，呆在家里看漫画，或者跟踪郑一树。
　　我8岁起就知道郑一树，我有很多他的照片，有时是一张入学照——很旧的黑白照，有时是一张远远的只看到背影的照片，我对他的影像分外熟悉，却很少听到他的声音，他对于我来说熟悉得像生命，陌生得像天气。16年来，我日夜听说着、观看着有关他的一切，可他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做叶小绿的人。不过没关系，因为他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无所谓少我一个。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看到郑一树，通常他每天晚上会来这家超市买吃的东西，他的女朋友很妩媚，喜欢穿红色的衣服，笑起来有黎姿一样甜甜的酒窝。我对他基本上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道他原来喜欢这样妖娆的女孩。
　　不过，管他呢，重要的是他幸福的活着就好。我在第四个月的第一天跑到了他的研究所，我说找郑一树，他们告诉我，郑一树住院了，做实验的时候伤了眼睛。于是，我又去医院，我在门口看着，但不能进去，我不是他的亲戚、不是他的朋友甚至不是他认识的人。
　　我问护士他怎么了，原来他的视网膜损伤严重，已经失明了。这对他该是个晴天霹雳吧？我捂住心口偷偷看门内的他。
　　二
　　如果一个人很痛苦，痛苦到绝望恐怕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叫郑一树，专门做药剂研究。对于那场事故我没话可说，原因在我，求好心切，只是没想到，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一双眼睛。我当然知道以后对我意味着什么。
　　艾丽这半年四处寻找眼角膜，打听我眼睛复明的可能。她在我面前很少笑了，是啊，谁遇到这样的事还笑得出？当然，她在我面前的时间也少了，因为她帮我请了一个全职保姆。
　　艾丽带她来那天，吩咐完就走了。艾丽刚升任广告部经理越来越忙。那一天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发毛，以前安静对我意味着最好的研究环境，可现在，安静意味着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迷宫，而且永远也找不到出口。我在那时摔东西，凡是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全都砸到地上，直到我冲进厨房，有个人紧紧地抱住了我，非常紧，我甚至用了柔道的背负摔，也没有把她摔倒。她抱着我对我喊，郑一树！你除了眼睛什么都是最好的，求求你别这样糟蹋自己！
　　她身上有青草的味道。她叫叶小绿。
　　小绿的生活很规律，而且她有洁癖。每天要洗最少30次手，她从不和我一起吃饭，我要求她和我一张桌子吃饭，也是她先看着我吃完，再自己吃。艾丽说小绿是个怪人，因为惟一一次和我们同桌吃饭，她发现小绿居然每次吃菜都是嘴不靠筷子，用牙咬着菜的一角进食。我说小绿有洁癖。艾丽说，这点倒可以放心，家里打扫得比五星级酒店还干净。
　　小绿是个绝情的丫头，从不帮助我，吃饭她让我自己找筷子和碗，打烂了就再端一套来；第一个周她每天早晨领我在房间里转，告诉我每个地方的东西在哪里，而后就不再管我，她说你不是留学的博士吗，记性一定好。我在这半年里砸过无数的东西，每次她都能制服我。有一次我使尽曾经学过一年的柔道招数想要摔倒她，却没有得逞。最后只听到她的笑声，很清脆，她笑着说，我是黑带，这个你懂吧？
　　我当然懂，慢慢的我不再暴躁，试着重新走回安静，和有洁癖的小绿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
　　三
　　郑一树还是和艾丽分手了，不是艾丽提出的，而是郑一树。他告诉我，他没高尚到放女朋友寻找更好的人生。只是，艾丽的越来越淡，即便不说分手，恐怕也是在等他开口，相爱一场，这个好人还是要做的。
　　他不说自己难过，可他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了整整一天。
　　我知道他曾经学过小提琴，所以，我在房间里放《梁祝》，听说伤心时如果听听伤心的音乐，那会给伤心的情怀一个出口。
　　第二天他告诉我，他会拉小提琴，曾经拉得很好。我讽刺他吹牛。于是，他让我帮他找琴，问我会不会念琴谱。我当然会，为了赶上他的水平，我从十岁就开始学琴了，虽然没他拉得好，琴谱总会念呀。
　　他夸我厉害。然后，不到三天，他已经能拉一段舒伯特的《蜜蜂》给我听。他问我最喜欢什么音乐？我说《梁祝》，我的音乐领悟力不高，可是听到《梁祝》我也有想哭的冲动。他就笑，他笑起来很好看，非常温暖、熟悉的笑容。
　　我现在每天都放他自己在家最少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除了买东西我会去学习按摩，我对郑一树说按摩的功效很好，而且帮助他把这几年糟蹋得不行的身体修整一番。我经常会回到妈妈给我留下的那个小屋，从厨房走到客厅、再走到卧室。
　　为了鼓励郑一树把除了看书，所有能干的事重新拾起来，我和他打赌，如果我每天蒙着眼睛和他一起在家，我会做所有的事。不过第一天我就把自己的腿给磕破了，我坐在地上，看着郑一树居然非常熟悉的找到急救药箱，摸索着找止血散、药棉。
　　郑一树说，小绿，你最想做什么？总不会做一辈子保姆。
　　我说，我想做一个漫画家，如果达到宫崎峻的造诣最好。
　　郑一树说，小绿，你长得什么样子？
　　我想说，其实你见过一次。但是没有开口。
　　我让他摸我的脸，他说你太瘦了，但是长得一定很精致。我拉着他去洗手，他说，小绿，你怕什么，我们生活中有很多细菌是不得不接触的，有些对我们还有好处，你怕什么？
　　我说讲卫生总是好的。他就转过头来很孩子气的说，那我不洗，就摸你一下脸吗。我没有答应。
　　有时候他会要求我带他去买东西，我就领他去超市，他第一次去，非常沮丧，他说：“小绿，我像一个孩子离不开你。在人群里我很惶恐，因为除了你的手、你的味道，别的一切都那么嘈杂、没有定向性，让我很无助。”我告诉他不用怕，我们可以在超市里做游戏。于是，一般我们会在晚上去超市，我们在水果区、海鲜区逗留时，我闭起眼看谁猜测的水果准确率最高。我不敢总让他赢，可我们毕竟学会了在摸不着头绪的地方自己寻找快乐。
　　我经常会和他一起出去散步，小区或者植物园，我们闻花和树叶的味道，原来树叶也是有香味的，我们一起趴在草丛里，有时候，露水打湿我们的脸，郑一树说，小绿，你的脸湿了吗？我说是。我的脸经常会湿。
　　他经常跟我讲他的医药研究过程和设想，讲得很细致，充满怀念。我想他是真的热爱自己的工作。如果他的眼睛是好的，他绝对是个工作狂。
　　四
　　叶小绿请假了，她说妈妈生病了，需要她回去照顾，很快就回来。我给她一大笔钱，然后，开始每天后悔，是的，如果她拿了这么多钱走，又怎么会很快回来？
　　她请了一个女孩儿照顾我，女孩用小绿留下的菜谱给我做饭，但菜没有原来的味道、汤也很寡淡。
　　女孩除了忙自己的事，很少跟我说话，这时候我经常会想起小绿的啰唆，她虽然不帮我，可她会跟我说很多事，比如她看的一本书、她看的一个电影、她喜欢的漫画作家、她新研究的西餐食谱。我能感觉到小绿的所有动作，她说做菜的过程时，一边做流哈喇子的声音，一边说：“哎呀，没话说，香得冒泡泡！”空气里有她挥动手时煽起的风，让我知道她说得多么眉飞色舞。这个馋猫，如果让她放开量吃会不会成为小胖子？
　　我没法跟她联系，因为她说家里没有电话，偶尔她会用公共电话打过来，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很快了，大约一个月。我不好意思催她，可是，闻不到青草味道的她，我心神不宁。
　　半个月后父亲来电话居然找到了捐献眼角膜的人。这个世界真的不能对它绝望。
　　我在失明整整一年后，重新看到了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回到家，帮工的女孩说小绿打电话来，知道我恢复视力很高兴，说不再来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知道我好了，居然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最少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子呀？我很生气，好像最最快乐的事情没有人分享，那种快乐也少了些味道。我仔细的收好她留下的菜谱，那些字旁边会画上菜或者点心的样子，非常可爱。
　　我恢复了工作，继续我的研究，每晚我会去研究所旁边的超市买些吃的东西。
　　生活似乎重新上了轨道，除了缺少小绿。可真是没有了小绿，生活全都变了样子。
　　我开始喜欢自己买些菜做饭，这样可以经常看看小绿的菜谱，看自己做出来的菜和小绿有什么差别。我在超市里买水果时，会闭着眼睛挑选，这时经常会听到她大声说：“不可能！应该我猜对的！”她的声音像点醒花苞的春雪一瓢进耳朵，春天就绽放了。
　　那一天我在超市里买菜，交款时收银员和另一个服务员正在交谈：“哪个叶小绿呀？”我惊奇地站住。
　　“就是以前在咱们超市工作，经常说自己是个树仙的小丫头。”我不敢动，希望她说的小绿，是我丢失的那个小绿。
　　她说：“我昨天在十字路口看到她，她居然成了瞎子，我差点认不出来。”
　　五
　　140天，小绿离开我140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很大的包裹。
　　那是一箱子关于我的东西，比如照片、比如男孩子从小到大的衣服……还有一封小绿的信：
　　郑一树：
　　我一直都认识你，从我8岁起，你一直伴随着我成长至今。
　　曾经有一个女人在她生下孩子一年后，发现自己的丈夫居然有了外遇。她用了最绝烈的方式解决，在一次晚饭时，给丈夫和自己都投了毒。万幸的是她买的毒药是假冒伪劣产品，她被毒哑了，而丈夫安然无恙。可她却因此失去了孩子。
　　她没法看孩子，可她是母亲，所以，她想尽办法离得那个孩子更近一些。那个孩子就是你。在你十岁的时候，她领养了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的父母死于艾滋病。那个女孩是我，我从此被赋予了更多的使命。我刚见到妈妈的时候，不认字，可妈妈为了和我交流，仅仅三个月我就被逼着认识了小学的所有字；我学习小提琴，因为你在学；我有空的时候会帮妈妈跟踪你，从小我就会用照相机，这样我回家的时候，就能看到妈妈的笑脸；她经常会哭，那种无声的哭泣让人很心疼。
　　我每天都要无数遍跟她讲你，曾经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把你绑架回家，于是我骗妈妈说你要学习柔道。那时候我疯狂练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学柔道，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馆里吗，那一天我摔了你一跤。不过第二天我转馆了，因为妈妈住院，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哭着捂住我的嘴，不停摇头。
　　她有罪过吗？她爱自己的丈夫、爱自己的孩子，这也是一种罪过吗？
　　她在你去英国的第二年去世了，而我从没停止过跟踪你。
　　我不能离得你太近，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脏孩子。你一定不知道活在艾滋病的恐惧里是一种什么滋味。我看着爸爸、妈妈死去，非常恐怖的场面。没有一个人帮我，而我也被所有认识的人排斥，直到遇到你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
　　她把所有能给你的爱，都给了我。
　　虽然艾滋病没有长进我的血液，可那种恐惧却长进了我的大脑，我无时无刻不在挣扎，我不敢让你碰我吃过的东西、不敢让你碰我流出的血、不敢让你拉我的手太久，我很想很想在你最近的地方陪伴你，于是我找到了最好的办法。
　　前生我们是两棵树吧？虽然在天堂里相守，在人间我们却只能相望了。
　　去找一个好女孩好好相爱、好好生活。”
　　日期是我住院接受手术的前一天。她知道我在找她，她知道我在所有可以听到消息的地方不间断地寻找她。
　　她孤独的生活着，我也是，可我知道她曾经给过我最美好的东西，不是一双可以重新看到世界的眼睛，而是可以直达心灵的眼睛，那就是永不放弃希望，我会找到她，在这个人潮涌动的城市里，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再相遇，或者是现在，或者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