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生死斗（下） ...
-
笼罩在浓浓夜色中的城市分外宁静，傍晚起了雾气，在刚才雨点滴落下来后又悄然消散。雨丝细细绵绵，加上北风，斜斜地打落在地，是种能让心静下来的沙沙声。大斗魂场灯火通明，连带着旁边的天空都映照出幽幽的深蓝之色。
就在那栋金碧辉煌的建筑之后，灯光也无法照射的小巷，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六六用来扎马尾的头绳在刚才的战斗之中已然断开，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披落在肩头，因为淋着细雨的缘故有几分潮湿，发上蒙蒙罩着一层水雾。细碎的刘海和鬓发紧紧地贴在脸上，水滴顺着发梢滑过脸颊、下颚、细嫩的脖颈，直至衣间。
小姑娘站姿有点斜，往右侧轻歪，右胳膊的衣衫裂开，露出像是被野兽撕抓又像是被火焰熏烫的黑色伤口。伤口很深，从右肩一直划至手肘至小臂。一点一点的，混着雨水，流过手腕和指尖，不停地滴落下鲜红色的液体。
雨丝斜斜地打在六六脸上，睫毛沾满了水珠，她微眯了眼，冷冷地看着对面那人。
那人很高，身材很结实，是个男人。着一身黑衣，宛如融进夜色之中一般。身体微微下伏，躬背，双手十指成爪状，燃着幽幽的黑炎。六六胳膊上那似兽抓似火烤的伤口，就是男人第一次偷袭的黑炎所留。
不远处的大斗魂场本该很吵闹，但这里极静，静到只能听见沙沙的雨声。四周萦绕着很浓烈的阴冷气息，像是一处被黑夜禁锢隔绝的地盘。他们刚才已交手数十招闹出很大动静，周边竟无一点人声，恐怕这也是对面那个男人的招数。
男人是个杀手，四十一级的魂宗。魂宗也要吃饭，于是加入了家族。他的武魂很适合暗杀，有人给了报酬，他就来了，掳走这个女孩，杀了她。一切都要做的悄无声音。
他的武魂是影豹，变异武魂，在偷袭暗杀方面极强。制造隔绝人气的黑夜空间，藏身于阴影泥潭，还有这指尖燃起的幽幽黑炎。
男人看着对面那个极其狼狈却用小兽般的目光狠狠盯着他的女孩，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挺好一苗子，个头还像自家二表舅家的小妹子，把黏在额头的湿发拂开，再给苍白的脸颊上点桃花色，那该多好看。他曾经有个搭档喜欢吟诗，夸赞女孩是带着晶莹晨露的含苞玫瑰。可搭档割开女孩喉咙的时候也不手软，叹一声灰色玫瑰凋谢了。
对面这个，不正是一朵正缓缓枯死的玫瑰么。
没办法，他吃这碗饭的，雇主说要动手，他就动手。他很有职业道德的，不能饿死自己。男人出任务不说话，只在心里说，也就今天下了雨，比较文青，心理活动多了点。
他又在心里叹口气，目光变冷，似捕食的猎豹，紧紧的盯视着六六，就像看着自己的猎物。冰冷儿锋锐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给人带来几分窒息般的感觉。
身体化作影豹骤然弹起，甚至带着一连串的幻影，从正面朝着六六扑去。半空中，男人的利爪悄然伸展，燃起黑色的火焰，极快朝着六六的喉咙抓去。
哧，如同划到看不见的屏障，响起尖锐的刺声。又是这招，男人稍许不耐烦了，这个女孩周边就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一样，除了最先偷袭得逞的一爪，后来的攻击都被那看不见的屏障挡了下来。
六六凝聚魂力，上身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扭曲，左手护住腹部，身子一旋反向转到男人身后。举起的右手隐隐腾起银白色雾气，向着男人后颈袭去。
男人敏锐的直觉警示不对，似有寒气从颈部升起，身体迅速变相，速度也在瞬间增强一倍，顺着六六手掌侧面斜斜的蹿了过去。豹爪黑炎愈烈，反是一记碟中谍套路反击。哧，又是那个透明屏障。
六六眼神一斜，看着男人擦身而过的动作，目光冰冷。男人身体下伏，后腿一蹬......这目标是腹部！
目标是腹部！男人这般打算着，同时动作迅速只求一击得手......然而，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的手竟然有一种剧痛之感。目光一紧，只见手背上插上了把状似透明又冒着幽幽冰蓝色的匕首。筋挛之感传来，男人身体一颤，猛地收势蹿了出去。
在移动途中，他对上六六的眼睛，心头稍稍一颤。小姑娘的眸子极黑、极深沉，就像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那样。再一看，里面又透着一丝嘲弄。他自己本就是捕食的猎豹，又有什么能嘲讽猎手呢。转瞬间，这捕食者与猎物悄然转换了身份。
男人暂时退了，六六却不罢手，顺势强攻。她的左右手上突然多出来各三柄匕首，瞬间，六道寒光以奇异的弧线飞快甩向男人，这是她之前和唐三所学的投掷手法。还没完！匕首尚至空中，她的手上又凝聚出一把刃口锋利的短剑，身体微倾，一蹿向着男人冲去。
男人这哪敢接，一咬牙，脚下的影子却浓的像一滩黑水，身体也倏忽往下钻进了影子里。
夜重新变得寂静。
六六驻足，手握短剑肌肉绷紧，目光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很慢很慢的走，一步、两步，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那只豹子，会藏在哪里。
在......
在......这里！
锵！铛！几乎同时两声。一个黑色身躯陡然从侧方浮出，豹爪和短剑相撞。对方不甘，立马收势再一记豹爪，又撞上了短剑。身体再度隐于黑暗......
六六紧了紧手中的短剑，目光逡巡，而这眸子之中却隐隐燃起见到新奇玩意儿的兴奋。
没用的，又......
......找到你了！
短剑和豹爪再一次碰撞！
男人愕然。
“怎么会......”原本任务中从不说话的他却太过惊愕脱口而出。
这都是......本能啊！
在六六的眼中，遁入影子的男人根本就没有隐身，他的气息浓烈的就像引路牌，或是像一直在眼皮子底下四处乱窜的大猫。所有的，一切，她都能感知到。
六六没有魂技，真的没有，但她所能用的能力都是来自于武魂本身。而每一次的战斗，本能都在叫嚣着，在沸腾着，在嘶吼着。
安安告诉她，别怕，以后就能控制了。
没关系，她也不用控制，她很清醒。她知道什么是敌什么是友，面对不同人战斗的力度到底要多强。
“过了三生路，切莫回头。饮了忘川水，红尘尽殆。”似是又有幽幽的歌声在耳畔响起，像个锋利的小钩子一点一点勾着魂魄。她曾走过三生路的，在仍是幼生体无任何自我意识的时候。她是生魂，却一脚踏进了黄泉之门，沾染上了虚无的力量。那时候，安安来了，无比温暖的气息将她拉了回来。从此，她不归这天道管，不入无常。
她武魂名为，虚无。
男人脸色完全沉了下来，这次点子扎手，差点栽了。凝聚全身魂力，最后一击，这是他一直捏着的底牌，虽然要耗费大量魂力也无所谓了。
第四魂环，亮起！
幽幽的黑炎凝成实质从男人身躯上腾起，似要烧灼整个空间，男人呼啸一声，黑炎猛地蹿腾向着六六扑去。
黑炎快要沾染上鼻尖，即将烧灼小姑娘面庞的瞬间。
“消除。”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被冻得苍白的唇瓣微张，呢喃着。
什么？男人眼睁睁看着黑炎消逝，什么也没留。他一个趔趄，咬牙，再一道威力明显减弱的黑炎。
消除。
男人愕然。对面那双眸子静静的，带着嘲讽看他。
虚无到底是什么呢，是吞噬一切。那点耍花招般的影炎，在真正的虚无面前不堪一击。
“到底是为什么！”男人底牌用尽，生命遭受威胁，不管不顾地嘶吼出声。
六六叹了口气，打架不能说话。话本子里头，正派人物说话那叫嘴炮，她觉得自己还没到那种张嘴劝得人热泪盈眶改邪归正的境界。至于反派人物多嘴那叫二愣子，主角眼看都要死了，非不去补刀还在那洋洋得意，结果主角不死光环开启返回来捅反派一刀。话多的反派，猝。
而六六，简单直接，揍就完事了
魂力灌入四肢，化为一道残影冲向男人。手肘最先击出，再趁着对方踉跄后仰之际，屈膝，狠狠撞向柔软的腹部！男人只觉得腹部就像被捅了根管子进去，搅得倒海翻江隐隐作呕，剧痛却还在呕吐之后再猛烈传来。
还没结束，六六毫不停顿，单手按在男人肩膀借力一个旋身扫腿，毫不留情的把他重重扫飞撞至墙上。接连又是四把飞刀，左肩、右肩、两腰侧，直接钉死在了墙上。
撞墙轰声过后，又只听沙沙雨声，雨声却慢慢大了些，好似还有远远的人声隐隐传来。六六抬头扫一圈四周，明白了，男人魂力已然坚持不住维持这禁锢的空间。
最后，软玉般的手覆上脖颈，虚虚一握。
她看着自己虚虚扼住他人脖颈的那只手，只需一握，这个魂力耗尽的人生命力便会消逝。
但恍惚间，她满腔怒气与兴奋就如同潮水般褪去了，眼神漠然，却也带了丝迷茫。
安安并不允她动用能力太多次，否则，她守不住心神，反而会被吞噬。但一次又一次的突袭却使她不得不动用虚无的力量，精神也变得像滚烫的开水那般亢奋。
掌柜说，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要主动咬死周围露出威胁目光虎视眈眈的东西。先生却说，不可因怒动刺，不可以愠而战。
她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强者蔑视弱者，弱者欺凌更弱之人，突如其来的危险逼得自己反击。修炼是为了变得更强，但那些人变强的目的也只是意图压制绞杀他人么。
她不懂。
万籁俱静，唯独雨打在身上、地上、屋檐上，淅淅沥沥……
沙沙……
沙沙……
夜色中突然传来一道目光，那个人正在看她，正向她奔来。
清俊的少年气息乱了，轻轻喘着气，将将垂至肩膀的黑发发尾微湿，奔跑在雨中，笼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雾。
“三……三哥……”
对上唐三深邃的黑眸，六六扼住他人脖颈的手突觉冰凉，有几分手足无措。
她怕唐三，不知为何。
可能是因为平时这位三哥太过正经，有时又像大师那般严肃。也可能，只是因为当自己每次咧开獠牙露出凶意，唐三却在旁边看着她。
再一次被唐三撞见，她慌了神，期期艾艾地唤三哥。
唐三握住了她扼着脖颈的那只手，动作很温柔教她松开放下。再取下钉死男人身体的四把匕首，那匕首就似细沙化在了风里。
唐三再抬手，那手突然变得像莹莹白玉似的，绕过背面，重重的往闭眼的男人后颈处一击。男人身体突然往前一顿，又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倒下去了。唐三也蹲下身，翻开男人眼皮、伸出手指探向人中确定其真的晕了过去。最后捏开对方的嘴手指一递送入一颗药丸。三息毒，无解，中此毒者会在三个时辰之内悄无声息地死去。
六六看着唐三这些动作，也蹲下来，抬眼瞧了瞧三哥的神情，再迅速收了回去，又偷偷的、快速的，瞟了一眼。心有点虚，仿佛原本的受害者不是自己样的，就是被三哥撞见自己这副想弄死别人的凶狠模样，心里头有些怕。
“老师和院长第一时间发现你不见的，所有人都冲出来寻找，把大斗魂场翻了个遍。幸好我找到你了，幸好，无恙。”唐三说，目光攀上六六右臂似兽抓似火炙的伤口，眼神晦涩不明。
“我正在休息厅准备比赛的时候就被传送过来了，再然后就是这个人……”六六心里突然升起几分委屈，抬起手臂给唐三看。那几道长长的黑色伤口还未完全止血，被雨水一淋，皮肉都往外翻，甚是可怖。
唐三手一顿，凝聚魂力烘干了淋在受伤手臂的雨水。然后往腰间的魂导器一抹，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有点疼，别怕。”他说。
他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动作十分轻柔，再打开瓶子斜斜地倒出点白色粉末，这是些止血的药粉。
看着唐三低着头为自己处理伤口，那些药粉敷上来时，六六却觉得比受伤之时还要痛。一股酸涩之感涌上鼻尖，她吸了吸鼻子，眸子定定的看着伤口，轻轻咬着下唇瓣。
突然间，一只大手抚上了她的头顶。
雨夜很冷，冻得她四肢冰凉。那只手罩在头顶，却似乎为她隔绝了一切雨水与寒意。相触的地方，暖暖的传来一抹热意。
既温暖又安心。
“别怕。”唐三说。
“你没做错什么。”他笑了，带着点无奈，就仿佛哄着撒娇赌气的小妹妹。
他明白六六是因为被他撞见与平日不同的一面而害怕抗拒，从上次大家遇袭就知道了。可是六六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在保护自己。唐三并不是一个正经迂腐坚持所谓正义的人，若是身边的人被伤害，他想尽办法也会讨回公道。六六是他的八妹，他的小妹妹，他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的妹妹心狠手辣并疏远呢。
他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唐三并没有见过六六幼时的模样，但他有着六六的记忆。在那片很长很长的梦境里，他陪着这个小小的孩子，一起长大。这个孩子陷入黑暗的悲伤，受到非血脉亲人呵护的喜悦，努力活着的倔强，被养成随心随意性子的洒然，他想其所想，念其所念。
而回归现实世界后，他却发现自己有时同样能感受到六六的心情，就像在梦境中那样。这一切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他们好像本就该有这些感应与默契。
他能感受到，现在这个女孩，在害怕。
唐三眼神认真，低下头看着六六。
“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我作为三哥，会永远挡在你们身前。”
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很凉。六六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寒气湿湿的，钻进人骨子里。
第一次突破也是这样一个天气，天道劈了她三道银雷。但那时尚是稚童，娇嫩的身躯连一道都接不下来，更别提三道。那日风很大，雨也很大，她站在庭院仰着脸被雨滴打的几乎要睁不开眼，但还是倔强的仰头看着天。
突然红影闪过，女人飞上半空挡住所有银雷，狂风扬起的乌发如瀑，衣袂翻飞。雷劫结束，她抹着眼泪哭，挡了天劫的安安却似没事人，还用着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头顶，让她枕在膝上歇息。
“痛吗？”她抽抽噎噎的，伏在安安柔软的膝上仰脸问。安安却不说话，摇摇头对她轻笑。
五年后的这个雨夜，六六仰头看着唐三微怔，这个少年的黑眸温润目光却又坚定。唐三的气息莫名和记忆中安安的味道重叠，都是温暖而安心的气息。
“作为三哥，我会永远挡在你们身前。”
真是……温柔的人啊。
鼻子一抽，浓重的酸意一股脑涌上。六六只觉得自己被这酸涩冲击着，难受得将要滴下泪来。
“三哥！”
六六重重地应了一声，仰着脸冲唐三笑。看着唐三的脸，她只觉有光迎来，让她无比安心的光。
之后，唐三又向她解释了为什么不能私自解决掉那个影豹魂师。如今武魂分殿刚出事，大量巡逻人员走在街上。既然唐三寻到了她，这说明巡逻的士兵也会立马赶来。如果在这杀了人，那便会麻烦许多。
“遭遇敌袭，自然动怒，但是切忌对敌之时随心喜怒。最好更理智的，冷静分析环境，从暗藏的刀光剑影中最大程度的保护好自己。明白吗？”唐三教育道。他在心里微微叹气，其实更希望不用把这些道理教给八妹，最好是自己挡在她前面独自应敌，处理掉一切恶意。但毕竟万事无绝对，需要做最坏的打算。
六六听着唐三的话，也觉得心里豁然开朗。除去生魂陷入虚无的前两年，她真实年龄其实才十一岁，身边人说的道理，她正在一点点听，一步步学。
和其他伙伴碰面保平安之后，弗兰德院长和大师勃然大怒，将这次事件报备给城卫与武魂殿两方。双方处理，最为稳妥。何况，在问出杀手嘴里那些信息后，唐三所喂的那颗三息毒也正好发挥作用。
唐三牵着六六的手回了住处。小姑娘一直不肯撒手，拉着那只手总感觉很安心，就像伏在安安膝上一样安心。
这次事件也告一段落。至于掌柜扯着裙子找账房先生卷走一大堆保命的法宝灵药，再怒气冲冲地踏上城主府彻查遇袭之事，这就不是六六所知道的。她那天晚上缩在被子里沉沉睡了一觉，双手抱着一个质地温润的青色小药瓶，紧紧地捂在心口。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生死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