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
-
而现在……
“别再见她。”
听到森鸥外这样的一句话，莫名的凉意越发明显，紧紧贴在她的背后，而与此同时，在心底，大岛美江却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可猛然间，她又想起大岛亮子言笑晏晏的样子，于是那股松懈的劲儿消失，焦虑像被按压的弹簧，再次开始使劲压缩她的心。
咬住下唇，泪眼婆娑的女人却轻轻地摇头，道：“这样不行。”
对这股大岛美江天生而来的虚伪，森鸥外深有体会，因此他没说话，而是满含笑意地注视着被抱在怀里的女人。
被注视着的大岛美江心乱如麻，江户川乱步的面容在眼前浮现。可她却知道，找他是万万不可的，处理兰堂之事，她还瞒着他，打算一切尘埃落地后再告知真相，因此怎么能在此时寻找他的帮助？
泪珠滴落在森鸥外的衣襟，将黑色浸润成更黑，大岛美江将头贴在他的胸口。
她轻声问道：“为什么？”
森鸥外没说理由：“这样做对你好，也不要再和兰堂见面，过段时间，我将他派遣到国外。”
这时，从天空落下的昏黄光线延伸到依偎的二人身上，半落的太阳吊在空中，恰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印在房间的透明玻璃用品中，好似最后的道别。不到片刻，不管是昏黄光线，还是落日，都随时间消失得无隐无踪。房间内出现短暂的黑暗，浅浅的呼吸声在其中流淌。
男人伸正准备开灯，却突然被一直没有动弹的姑娘捉住手。
自然，她是柔软的，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
这次也不例外。
用唇接纳无名指和中指，齿轻柔地衔住，舌在指缝间游动，湿漉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的主人。此刻外界高楼灯火陆续明亮，给万人之巅带来些朦胧光线，因此将柔情衬托得更加荡漾。
森鸥外专注地盯着大岛美江，她似乎有些害怕，还有些羞怯，然而除此之外，最明显的是久违的媚意——距离二人最近的一次翻云覆雨，已是三年之前。
大权在握，美人入怀，森鸥外不由喉头滚动。
他俯身而上。
总是如此！狠狠地弄着缠人的小东西，在难以抑制的喘息和啜泣的伴奏中，森鸥外一边微笑一边回忆。但凡受挫，便要在他这里寻找安慰，最开始时是怀抱，到后来便是缠绵。一股让人怜爱又可恨的娇气，被她偷偷在他的身体中洒下种，在血液的播种中变成难缠的对手，于骨缝中缠绕着他的灵魂，让他只能对此无可奈何又乐在其中。
将自己的头发往后拨弄，他把她抱到卧室。
“不许让那些人跟到里面。”她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耳侧小声哼唧。
森鸥外自然应允。
……
大岛美江很热情，在床上痴缠，不放他离开，那副害怕他离开的做派——森鸥外将此归结于对不再见母亲的心虚和走投无路后的认命，这让他十分得意，并乐于把全部精力拿来讨好她，让她只能陷入无尽的欢愉，被他所拥有。
这时候已到深夜，他才停下，看着身下的女孩。
眼睛是哭过后的浅红，嘴唇也十分娇艳，身子也变成被安慰得很好的粉红，在床上犹如盛开的玫瑰。
他露出浅浅的笑容。
这几年她在外风流快活，他却孤枕难眠。时隔多年，那股憋在心里的气总算在今夜抒发，他自然是要她好好体会一番。
他望着她起身，似乎要亲吻自己，于是好心低下头，结果……
将被打晕的男人安放在床上，大岛美江起身。把惹人脸红的红痕于身上毁尸灭迹，面无表情地穿好散落在地上的衣裳，踏出卧室。
“不用进去，首领需要休息。”
她温柔地笑着对隐藏在办公室中的黑衣人们说。
轰隆！
这时候她突然听见雷鸣之声，于是扭头望向窗外。
原来不知何时，瓢泼大雨开始袭击这座沿海城市，雨滴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轻易消失，又快速出现的扭曲痕迹。低沉的夜色无限迫近，犹如压在人们头顶。
她走出首领办公室。
这一路畅通无阻，就像是落在人们身上的雨珠一般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怀疑——拜一贯良好的形象名声，她驾车而出，驶向兰堂所在的酒店。
后车镜的黑衣人缓慢消失，大岛美江加快车速，在车群中犹如极速前进的鱼那般灵活，大概过了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的车程，望着前方塞得满满当当的车辆，她焦躁按下喇叭，然而情况没有任何变好的趋势。
于是她索性撑着伞，冲出车门，直接跑向酒店。
头发，面容，衣服都被随风裹挟的雨水浸湿，贴在身上，冻得人发抖，大岛美江打了一个寒颤，敲响酒店房间的门。
“美江？”兰堂惊讶地看着面前狼狈的女子，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快速挤进房间，然后把门反锁，用毛巾把身上随便一擦，换上酒店的浴衣。
扑在男人怀里，她以又快又急的语气说：“把妈妈喊出来。”
大岛美江根本不知道森鸥外什么时候会清醒，也许已经醒来，也许下一秒，或者下一分钟……无论如何，她的时间不多。
要尽快把这件事情解决。
望着展现异能的男人，她笑着说：“等解决完之后，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才怪。
她把他推出卧室，紧锁住门。
坐在大岛亮子的身前，大岛美江低头没说话。
真是奇怪，她有一腔勇气，为见母亲而违背森鸥外的命令，然而见到渴望之人后，却又不敢说话，脑海里全部都是那句“对你好。”可要是让她不见母亲，却是万万不可，犹如让她不见森鸥外一样会使她发疯。
“美江……”大岛亮子的表情有些奇怪，也有些焦虑。
“是！”大岛美江反射性抬头，进而微笑。
“我们怎么在这里？”
“兰堂的朋友们今天做的恶作剧，就是那些枪声，然后……”她望着大岛亮子，还没说完谎话，就听见——
“你是不是杀人了！”
尖利的声音穿破耳膜，让大岛美江不禁向后畏缩。
“不是的，妈妈，我绝对没有做那样的事情！”她想抱住尖叫的母亲，却被推开——
大岛亮子绝望地回想刚刚那幕，她的女儿眨动眼睛，微笑说出了谎话。她了解自己的女儿，胜于了解其他任何人，包括自己。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这个孩子能安稳度日，成为一个普通人，远离是非，可……
“去自首吧，美江。”大岛亮子抚摸大岛美江的长发，发现上面十分湿润，于是转而握向她的手。
谎言停止，大岛美江呆愣在原地，想要继续微笑。但是一种古怪的愤怒在心中燃燃升起，于是她只好露出冷淡而又悲哀的神情，望着双眼发红的亡者，轻声说：“我会死的……”
“去自首。”听见这句话，大岛亮子的勇气只能靠往日的记忆强撑，于是她闭上眼睛，不敢看面前的女儿。
“为什么？”
“你杀人了。”
“那是防卫过当。”
“所以要去自首。”
“可我没错！”
“生命是——”宝贵的。
“生命是宝贵的，但是垃圾的生命没用。过度的善良就是愚蠢，会导致灾难。”
“阵田也是垃圾吗！”阵田便是那个因为嘲笑大岛美江没有父亲，而被她推到在地的孩子。
“你想让他死！”被推倒在地的阵田，拿着石头准备砸向他的脑袋的大岛美江，身旁围观的母亲们快速跑到两个孩子中间的画面，都让回忆的大岛亮子痛苦。
大岛美江要被大岛亮子的胡搅蛮缠伤透脑筋，但是她还是压抑着性子，降低声音：“我没杀死他。”在您出事之前，他还活得好好的。
十几年的相处中，但凡母女二人有争吵，总跳不过去这次错误，大岛美江对这个环节已经深恶痛绝到想结束谈话，可是被其母激起的怒火已经无法被制住，哪怕将自己扔到楼下淋个透心凉，她也无法阻止想要说下去的欲望：“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妈妈。”
“大概是因为，我终于认清你不是我的女儿。”
大岛美江攥住对面冰冷的手，说：“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不是我的女儿。”大岛亮子恍惚中想起是怎么发现存在于大岛美江身上的异能。
那是大岛美江四岁时的圣诞节，一个下雪天。
对大岛亮子来说，圣诞节是个好节日，她自幼在孤儿院长大，院长信仰天主教，每到圣诞总会布下丰盛佳肴，虽然大岛亮子根本不在乎这些外来的神仙，但是对于耶稣的生日，却十分喜爱。
“妈妈，我们以后要和这个叔叔一起生活吗？”大岛美江手中拿着一只玫瑰花——花朵已经有些发怏，这是母女二人在男人家中做客时，她长时间盯着那束男人送给母亲的玫瑰，而被男人赠与的一朵。
两人刚从男人车上下来，大岛亮子已经放下亡夫，爱上此人，做好成婚的准备，于是笑着点头，为鼻尖发红的大岛美江整理围巾，因此没有注意到孩子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不喜欢他。”大岛美江小声地说。
大岛亮子正准备劝解孩子，开口叫女儿的名字，却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巨大的撞击声。皱眉的母亲准备先带孩子回家，然后突然看见——
花朵迅速枯萎，许多红色的花瓣随着雪花一起坠落在地上。
“我在帮它——不对——它在帮我——”大岛美江显然明白为何它会凋谢，但是却因为这过于奇怪，所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大岛亮子现在还能记起大岛美江的笑容，天真而纯洁，犹如教堂壁画中的小天使，可是与之不同的是，天使带来福音，她的笑容是以男人的离去为代价。大岛亮子将孩子送回家，然后独身快速寻向撞击声的所在，结果发现被一群人围住的两辆车，其中一辆便是男人的车。
她到底是怀揣怎样的表情目送救护车的到来，又是以怎样的心情迎接男人死亡的消息呢？这一切，在大岛亮子的心中已经记不太清。
她随着人群回到家，低头望着自己的孩子——大岛美江兴致勃勃地用嘴衔住玫瑰的一片花瓣，花朵已经彻底没有花瓣，单单剩下花蕾。
“他想让我吃掉他。”年幼的女孩望着面色平静的母亲，由于嘴里含着东西，于是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
“他是谁？”
“不知道，叔叔送给我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说，它能帮助我。”
“所以你就让他帮助你了吗？”
“嗯！”大岛美江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突然意识到要对帮助自己的花朵道谢，于是高兴地说：“圣诞快乐，谢谢你，小精灵。”
拿过大岛美江手中的花，大岛亮子突然哭了出来。很显然，这幅哀恸的模样使年幼的孩子开始害怕，使她围着母亲打转，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好说：“妈妈，妈妈，别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母亲手中的花朵，将母亲的哭泣理解为对花朵衰败的怜惜，在这孩子眼里，她的母亲是天下对她最好的人，因此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想让她开心，哪怕不喜欢今晚的那个叔叔，认为他要夺走自己的母亲，她也准备接受母亲再次结婚，接纳他的准备。于是，她握住母亲的手，然后又用那股奇怪的力量让玫瑰重新焕发新生。
“妈妈，他变好了。”第一次使用【朝生暮死】生的力量，没有控制好力度，导致大岛美江的脸有些发白。
“美江，妈妈想了想，还是无法忘记爸爸，所以准备和叔叔分手。”一只手捏着手中的玫瑰，大岛亮子望着年幼的大岛美江，用另外一只手抚摸她的黑发，说：“妈妈会教育好你的。”
或许不该用教育，大岛亮子望着已经成年的大岛美江，也许用看护来形容更为合适。她对她，只能尽到这个责任，妄想教育操纵生与死的人——拥有这般力量，像是院长嘴里的神：不问缘由，只凭喜恶，玩弄着世界万物的生命，她到底哪里来的自信呢？
明明，明明只想让她安稳度过一生啊……
女人以悲哀的神情望着对面头发湿漉漉的神，在胡思乱想的恍惚中不言一语。
而这种无言的沉默，对大岛美江来说却是一种沉重的压力，比森鸥外在教训她时更为可怖。冒着危险来见大岛亮子，又听见这样让人寒心的话，大岛美江终于感受到森鸥外听见她订婚时候的头疼欲裂。
“为了妈妈，我一直以来都在做一个好孩子，所以忍受公园的孩子们的欺负也没有关系，因为妈妈喜欢成绩好的孩子，所以哪怕没有其它同学家里的资源，我也一直是第一名，只要妈妈想要我做的，我都在努力完成，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防卫过当，这明明不是我的错，要去自首！”
“因为不能让你用这股力量走向错误的道路！”大岛亮子在心里喊着，“因为你就是那种受到欺负就会立马反击，把对方弄得头破血流，甚至弄出人命的人！”
在对面始终不说话的态度中，大岛美江终于开始愤恨，逼迫对方说话：“哈……也许你不是我的妈妈，只是一个异能体而已。”
这句话十分明显地激怒成功，使大岛亮子道：“我的女儿绝对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她只会说我去自首！”
“我去了哦。”大岛美江突然笑了，“我去了。”
“……什么时候？”
“你死以后，把害了你的两个□□据点里的人杀得差不多了去投案自首，结果反而被政府宽恕了呢。”大岛美江笑着看着越发惊恐的大岛亮子，紧抓她的手，缓缓地说，“如果法律真的正义，那么警署就该在调查清楚你因何而死后将那些人逮捕入狱，如果政府真的正义，那么他们就该在我犯罪自首后将我处以死刑。”
“可是，那些人由我杀死，而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您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大岛亮子望着面前笑得开心的女人，说，“我不该——”
“闭嘴！”大岛美江把面前的异能体压倒在地，抽出贴在大腿根部的手术刀，抵在她的脖子上，面无表情地说，“我对你百般容忍，就是换来这些东西吗？”
可她越是这番举动，就越发印证大岛亮子心中所想，使这幽灵终于道出最后的疯狂：“你只是借我肚子生下来！我才没有这样的女儿，我的女儿早已死去！”
死在那个圣诞夜，死在她终于认识到她的力量有多么让人敬畏，而又多么难驯的时候。
那根防线终于爆破，为了缓解心中的压抑，不至于让自己崩溃，大岛美江高抬手臂，将手术刀插在身下的人性异能体口中，然后用力划下，直到喉咙，似乎这样就能将造成两人不愉快的根源消失。
房间内终于安静，人型异能终于消失，只留下大岛美江一人。倾盆大雨泼在窗户上，伴随雷鸣发出让人烦恼的响声，握住刀刃的手止不住地流血，而后又随异能的自动治愈而复原。
卧室内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灯光之下，大岛美江抬起头，因为头疼消失，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后环绕四周，目及之处全是空荡，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僵住笑容，然后不由留下眼泪。
泪水滴落在地上，与血液一起混杂成让人伤心的气味。
大岛美江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就像是弑母时面无表情。心中似乎失去某些东西，在拼命地呼唤她，可是她绝不愿对此屈服，于是咬紧嘴唇，捏住刀刃，任凭自己失血，然后发抖地哭泣，这时候她全然在控制自己，因此没有丝毫精神去关注外界。
在感觉到自己的人型异能体消失以后，兰堂就用异能打开房门。披着黑色长发的女人坐在地上，握着刀刃的手不断流出鲜血，将身边蔓延出一大片血迹，她在拼命地发抖，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可越是这样，就越发显得可怜。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