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上个什么主儿》白衣楚楚

2、002

　　话说顾村的人，听闻这位来自京都商人的话，很是佩服这未莫府嫡公子离经叛道，对于莫家庄的那座高院更好奇，总觉还有些什么是他们不知的。

　　他们不知的事情太多，所谓人云亦云，三人可成虎，便当个闲时话聊罢了。

　　那莫离经回府后，疯癫之状越发严重，将他关在屋内，他撕开嗓子大喊，半夜惊得府人不得好眠，莫老爷子去看他时，他头发凌乱衣衫松塌，就如京都街上的疯子，光着脚衣袍松松散散，无故大喊大叫。

　　在二儿莫少海的建议下，莫老爷子将人送到忠实老仆顾鱼的老家顾村，老顾家的表亲帮忙张罗此事，半年后将莫离经送到顾村，管事的是老顾家的亲侄儿顾常在，老实巴交嘴巴紧，且将小七发配给莫离经照看一二，再选一个丫鬟洗衣做饭，待时过境迁，再做打算。

　　又不出半年，护国公的嫡长孙已换做叫做莫离言的人，出自二房。旁人问起莫老爷子，他总是扭头摆手，不肯多言。眼中哀痛难掩，让人难以开口再问寻。

　　浑浑噩噩又过去一年多，在顾村两年的莫离经疯癫掉进池塘，整整昏睡两日有余，小七年纪尚小，未遇见这样的事，顾管事欲将此事告知本家，若是人已去，这身后事该如何安排，送回国公府还是就地办丧。

　　护公国府早已将莫离经剔除族谱，变得更棘手，顾管事如何能做主，慌张之余，日月看着昏睡多时的落寞嫡公子。

　　晚间，莫离经缓缓醒来，他眼神模糊无焦点，疑惑看着宽大的袍子，满是诧异，是梦中还是真实。

　　趴在床沿睡着的小七，不知他光脚下地，借着暮色蔼蔼，他站在窗口，轻轻叹息：“是他。”

　　所有的记忆一下回放在脑海，他不是他，又是他。那一幕幕映来的画面不停地冲击他的脑海，护他十多年的祖父与他疏远，只为袒护莫府的名声，无怪乎，名重于命。交心之人大婚之日，他发狂发癫，此后人事不明，一生悲苦，替他活下去吗？

　　他叫做莫离，与莫离经只差一个字，可能是命运作弄，莫离莫弃的意思相反过来，同身为“好男风”的他，死于失足掉进河中。两人皆落水，种种机缘巧合，他来至此地，晃晃如梦，却又真实不容他疑是假。他摸着记忆中这张与他完全不同的脸，似是已自己血肉相连不可分离，那些记忆犹如自身经历一般刻骨。

　　躺两日，耳边听到小七的絮絮叨叨，总能理出个大概，作为一个至亲疏远，所爱人抛弃的人，莫离经选择疯癫不明世事。

　　只是一切来的太过凑巧，不过现在的他已然无力推敲这样一些事实。他站在窗口吹着风，应该是春的味道，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爱错人，便是情爱错付了，还好不是钟情于一生，尚可挽回。他清楚感受到莫离经难得清醒时刻，寻死投湖。

　　他有些明白，或许原来的那个人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如若他冷静下来，会不会后悔，生命诚可贵，爱情价高却不是对一人，也许某个人在等着他呢，虽然愿望很美好，却也是一种期望。

　　拿起木床上的狐裘披在身上，挑着灯火，他与莫离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同一类人，错付他人，没有结果的感情总能揪心揪肺，心还是痛那就是时间不够久……但他也没有想过要死，那些都只是意外。

　　忽然一阵头晕，斜身从椅子上摔下去，小七惊醒，他猛地起身跑过来，大夫说公子难以醒来，看到他躺在地上，摸着手直呼疼，一阵心酸，也不知他家公子能记起他来未，跑过去将人扶起来，轻轻拍公子的衣袍。他记得公子每回清醒总要那样东西，于是往别处走去。

　　极快，小七慌慌张张端了一碗清水，和一包东西，这是莫离经平日最爱服用的。

　　莫离，现在的莫离经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何物？”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吓一跳，有了记忆语气都一样，是那人的灵魂已入了身躯百骸吗，该不会是两人共用一副身体吧，旋即他否定了这个想法，莫离经已经彻底疯掉，不会这种情况存在。

　　小七将散粉末倒入清水中，动作娴熟，显然不是一两天服用这东西：“这是五、石、散啊公子，你怎忘了？”

　　五、石、散……他念着这名字，朗朗上口还有点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过，拍了拍自个的脑门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赶紧丢掉，快快！”

　　小七不确定他是否要这样做，端出去又转回来，他家公子最爱这东西，听公子说，那是他十三岁的时候遇见最好的东西，这东西使人容光焕发精神百倍，这般好东西为何如今要丢弃，太可惜。难道公子又开始犯糊涂了吗？那要好好护着这东西才行。

　　“赶紧倒了，这东西害人不浅，把烛火拿过来看看我的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莫离经立马脱下衣袍。

　　他隐隐感受到身体皮肤溃烂生疮的疼，身体从脚底发凉。这莫离经疯癫算是轻的，不久便要中毒身亡了。现在的莫离经身体开始颤抖，这五、石、散又称寒食散，在张仲景的手中从药品便成毒品。张仲景何许人也，他著作《伤寒论》。

　　寒食散本可驱寒，多了一味砒霜，多服成瘾。这味药在魏晋何晏的带动下作用极大，何晏此人样貌出众如仙人下凡，又是曹操的养子与女婿，他还有一个爱好便是女装。那时美不是女子独有，男人也可用美来形容，所以何晏那神态让多少人向往以至于模仿他，宽袖长袍飘飘欲仙的名士，不知多少人命丧于五、石、散，此物名贵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起。

　　砒霜可做药，又可害人。莫离经怕是中毒已久。小七看到他身上的溃烂，没有半点惊讶：“公子，您不是一直这样吗？大夫都给你看过好几回了。”

　　莫离经穿上衣袍，坚定的拍了拍桌子：“去把大夫给我叫过来，现在。”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东西起初用着容光焕发，但会产生幻觉，看来疯癫痴狂怪不得旁人，这样子应是成瘾了，那么原本这副身体的记忆可能并非事实，也可能产生的幻觉，也许那狗屁的爱情也是假的。他脑海中飘过一个画面，十三岁那年，正逢莫老爷子去南山寺。莫离经住在二叔莫少海家中，比他年长的二堂哥莫离语曾带他去勾栏院，却说他这药粉是现下名士最推崇的东西。

　　非唯治病，亦可神明开朗。

　　他竭尽全力地回忆莫离经第一次吃这东西的时候，果然如莫离风所言非虚，于是天天服用。记忆中此地并非魏晋时期，所谓名士推崇的成分怕也不真。这东西成瘾死人，他可不会像何晏那样不是死于这东西，而是被司马懿灭三族。

　　小七请来顾村为数不多的大夫，大夫仍是顾姓，年纪稍些大，动作缓慢，几次进入莫家庄他还算熟悉。

　　放下自己的东西，伸手便把脉。

　　莫离经已等不住说道：“老人家，有没有什么东西解了砒霜的毒。”

　　“可解，只是你不听老夫之言，不要再服用五、石、散便可。这药用对了就是好东西，用不对那就是害人性命。”

　　老大夫开了一张方子，递给他，又啰啰嗦嗦嘱咐，方肯离去。他怎么会再服用，他可不是那个莫离经。

　　不知那二堂哥是真不知这东西的危害，还是故意为之，细细想来，其中缘由耐人寻味。

　　莫离经卧床养了一个春季，顾管事心头大事落下来，要面对这不疯癫痴狂的公子免不得头疼。若是说以前疯癫痴狂，现在则是放浪形骸，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这些裤衣让他拿去改，称之为运动服，露胳膊露腿成何体统。顶破了天他也不过是个奴仆，又怎能反驳主人，只能寻绣娘改一改，改完拿去后，这位主子还需在侧面绣一个勾。

　　这也罢了，这位贵主子天还未亮，便说时要出门去，说是要跑步，跑步为何物，顾管事闻所未闻，穿着那套怪异的服饰便跑过去，他只能让小七跟紧。

　　有着莫离经的记忆，又有现代思想，行为举止怎么都看都是不同于人，这副身体太虚弱，只能寄托在晨跑上，血液循环减少伤痛。服用顾老大夫的几贴药之后，他及时戒掉五、石、散，才换来这副不堪的身体。显然小七比他更强壮，他刚出了些许汗之后，双脚发软跑不动，小七紧跟却不喘气，将狐裘拿过来给他披上。

　　坐在稻田边上看日出微光，正逢农人拿着锄头出门来。他们迎面而来，询问之下，才知晓原来是莫府那位公子，看着的确有些不正常，算是见到人了。

　　顾村不大，消息很快传开到镇上，雨镇每年都会举办诗词会，京都来的莫家公子正在顾村，又怎会漏掉他。很快请帖便送上门来。顾管事伸手接过来时有些手抖，若是这事儿传到莫老爷子耳中，他该如何做。

　　莫离经一把抢过请帖：“后日小七与我出门。”

　　他不是莫离经，别说做一首诗，一句都做不出来，去看看热闹倒也不错，身在人世，脱离不了群体，别说他能记住说什么唐诗宋词拿出来卖弄，那高看他了，莫离经已经全部归还给他的语文老师，不过那些床前明月光还是能说出来。

　　顾管事知其事不可挡，想要小心翼翼提醒些什么，可又嘴笨，只好如实说：“公子，您去了可别与什么人相会，国公会不高兴。”

　　这是要断了他的社交，孰可忍熟不忍，莫离经道：“老顾，你想想，现在的莫家嫡长孙是不是另有其人，我这不在名册上的人，那老头儿自然不会在乎的，放心放心。”

　　多月来顾管事已熟悉他的说话风格。可现在勾肩搭背，不会是看中他了吧，他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应是丑的，决计不会，视死不可。

　　“公、公子，国公每月都送银钱来，他不会忘了你的。”

　　顾管事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要是以后旁人当家做主，不给他送钱来，他岂不是饿死在顾村，且说他没有一星半点手艺，毫无存款，若是那些衣袍当了，倒也可以卖不少钱，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为今之计就是没有计，他真的是坐吃等死。不过记忆中，他应该有外家，便是母亲娘家，他那两个许久未见的舅舅，或许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