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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影噬人 入凡尘为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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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着如一个凡庶般安享太平,不受香火朝祭,不兴桂殿兰宫,只将人世河山分成诸国,任宅心仁厚之人掌管,以至于多少年后,凡人忘却了“神”。我本可以如我的父神般,在天界宫廷独享宁和,但偏流连于人间,开了个医馆,为人去病,不收人半文钱财。
而我的发终长至脚踝,发色也越退越浅,成梨白。凡人见我,无不惊艳,说是仙人从画卷落凡而来。
伴我千年走来的只有鸢漓与炎明二人。
鸢漓时常喜欢为我梳发,用一根黑玉簪子挽起溪涧般的长发,但发过长,过密,还在两鬓不断飘飞,如飞絮。
鸢漓说,主,你的发比人间山河更似延绵画卷,那么美,那么美……
她的手似织布机的梭,轻柔地穿梭于我的发丛中,悄悄地挽起那缕千年未化的痴。
我问她,人间太平了多少年?
她答,三百年。
那么我还能活多久呢?
她被这问题一震,笑说,主,你是无上的神,你的生命永远都没有尽头。
……所以注定一个人孤独到地老天荒。
她说,我和炎明伴你到地老天荒。
我说,幸好有你们陪着。
我在镜中看到她的容颜,历经千年,也依然未曾改变,美得摄人心魂。只是那湛蓝的目,惹上了凡尘的万千愁绪,常有我所无从洞明的伤。
她也从镜中窥我容颜,说,主,你有多久没笑了?
我说,不记得了。
她却兀自寻思了一番,说,从渊死后你就未曾笑过。
我忽然想牵起嘴角以证明我无谓渊之生死的豁达,但仍是徒劳。便执笔描眉,掩饰眼角的荒凉。
已至夜深,药铺关了门。正要就寝,却闯入几个凶面官兵,在药堂捣腾了一番后径直闯入我的屋子里来。
鸢漓正要出去教训那些无礼之人,被我唤下,开了房门相迎。
你就是望月?
那股子恶煞劲儿,几乎拿腰间佩刀架上我的脖子。
我说,是,我是望月。深夜来访,若为治病,望月自当尽心,但若不为治病,请勿扰人安宁。
废话,找你当然是看病,但看的不是我们的病,是公主殿下的病。跟我们去皇宫走一趟!
鸢漓上前,各自给了三人一耳光,说,放肆!胆敢这般无理地命令先生?!
臭娘们!竟然这么对老子,你们想抗指不成?!
三人受了气,欲大动起干戈,我按下他们腰间出鞘的刀子,说,各位莫生气,我跟你们走便是了。
先生……鸢漓仍觉得不悦。
我说,为人百姓,岂有不从君王之理。况且,救死扶伤是医者之道,庶民与皇室都当一样相待。
三人见我配合,就不再与她计较,忙拽着我身子,说,还废话什么?还不快走!
门外已备好了马车。他们令我上车,疾奔奔走。
想来是不容再耽误一分一秒的病情,我拂袖一挥,马车已到宫门口。抬轿人都愣然。
下轿,看到整个宫廷都被梦影包围,似结界一般。那些梦的碎影薄如蝉翼,轻一碰,便如水泡的薄膜一样晃漾,若不慎捅破,那缔梦之人便会丧命。
愣着做什么,没见过皇宫啊?还不快跟我来,耽误了公主的病,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换的!
官兵又推我进去。
他们带我到公主寝宫,寝宫周围的梦影愈是密布,随着里边老皇帝砸下花瓶的那一声巨响,梦影出现一道狭长的裂口。
我的手掩在长袖下画了一个未封口的半圈,寝宫周围支起一个无形的结界,护住梦影。
随后,随官兵进入寝宫。
他向皇帝禀报,说,皇上,望月带来了。
皇帝打量我许久,有些晕目,问,你就是望月?
我答,是。
听说你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之术?皇帝又问。
我答,“起死回生”倒是过夸了,只是世间之病皆有病因,只要查出病因就可治愈。
此时,一双锋利如刃的眼盖过老皇帝期待的目,直刺入我的目中来。
大胆贱民,好没理数,回皇上话时竟不下跪行礼。
说话者是一个尤为高大的男人,目似刀刃,薄唇灰黑,一袭黑色长袍却遮不出地面半寸影,只映照着旁人的脸均似鬼魅般地发了黑。他的通体散发着一种极寒的阴气,绝不似人类,而是魔物之气。
来到人间后,我便将自己的灵气掩匿了,所以此物不明我的身份。但他对我还是十分生疑,毕竟人与非人的眉眼还是大为不同的。
我淡然轻扬唇角,说,国师重贵贱之别,也当知道,贱民若思国,思君之安泰,则更需谨言慎行,不然,触犯了天道,必会殃祸君王。
我意是,人间皇帝若受我之礼,则是逆天之道,必遭灭顶之灾。
皇帝介于公主病危,也不与我计较,说,国师,现在治病要紧,那些繁文缛节的暂且免了罢。
皇帝对此人竟有三分敬畏。
哦?皇上肯定此人能将公主的病治好么?而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他又出口污蔑。
我说,国事可放心,若治不好公主的病,望月任杀任剐。
好了,不要再磨磨蹭蹭地将一大堆废话了,快点治病吧!皇帝说,公主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更不知为何会突然昏睡不起……
众人将我让到公主榻边。我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她美若人间仙子,笼烟眉,含情目,肤若寒山千年积雪,不染浊世纤尘。这样的女子,即便从未睁目,也足以倾尽世人之心。
其实,我在宫门外见到那梦影便知晓了七八分,观她面容,更是确定了。
令我惊愕的是,她的面貌虽是女性,却似乎与渊有着莫名的极致的相似,这令我忽动了凡情。
我还是把了她的眠,片刻,对皇帝说,公主是被梦吞噬了。
国师立刻在旁边放火,说,妖言惑众,人怎么可能会被梦吞噬?这分明是巫医的胡言!
我未正眼瞧他,一面还假观着公主的脉象,一面说,想来国师也是不懂医术之人,若懂,公主的病早该治好了,不懂,却还胡下断言,误了公主的病谁都担当不得。
是啊,国师,就先让他看病吧。
老皇帝在一旁焦头烂额的。国师住了口,听我解释。
我说,世间之病多是由心而生,心成结,结生梦,自然不得安宁了……公主昏睡前可收过刺激?
老皇帝似乎急着说什么,被国师一个眼神按下。
我见公主面上镀了一层黑雾,那雾生出触爪,撕扯我的发梢与衣袖,似乎想将我拉进里边未明的界域中去。
雾是梦魇的极恶之态。
我会试着与公主交心,望皇上和其他无关之人能暂且回避,要是受干扰,恐怕公主与我都会性命难保。我说。
老皇帝此刻也别无办法,只能信我,便将人都唤道门外去。
国师还迟了片刻,丢给我一个极恶的眼神。
人都散去后,我将手放上公主的额头,那儿生成一个黑洞,刮着凌冽寒风。我就从这洞口进入她心的领域。
那是一片漆黑而浩荡的水域,水是死水,无半分生气。身穿红色华衣的少女坐于水面上,望着水中自己颠倒的影,那影比水域更为辽阔,扭曲而破碎。她乌黑的长发似错乱的荆棘,向着水域四方无尽地蔓延。
她忽然发现了悬在界域破口的我,死寂的水域涌起一条狂龙般的水柱,叫嚣着朝我旋转而来。我任它将我吞噬,水过我洁白的衣袂,净化成清澈湛蓝的雾花,柔柔地飘了满天。
我从柱端一直滑落到她面前,黑水在身后全化作漫天清蓝雾花。她仰起头,看着我从她面前飘落,脚抵水面之时白色光影迅速晕漾开去,散满整个水面,那水也成清蓝。
她望着我,死寂的眸中绽现出一瞬的惊愕。她问,你是谁?
望月。我答。
我们见过么?她问。
不曾见过。我说。
尽管她的面容与记忆中的渊有片刻恍惚的重叠,但她不是他。
你来做什么?她问。
寻梦。我说。
呵,人要只是活在梦中那该多好。她说。
她的脸上爬满无声的泪痕,忧伤地任人心醉。
漫天的雾花映满她记忆的碎片,零散,却延绵不尽。碎片上满是她与一个男子的身影,踏雪,觅春,笑靥如花。
那男子锦衣华冠,俊逸不凡,是一国太子,这大抵也是她悲剧的根源。
是啊,要是能永远活在梦中该多好。我说,可惜我没有梦。
人怎么可能会无梦呢?
我一旦生梦,梦生六欲七情,凡世怕是早已归附于梦魔了。
她起身,伸手抚摸我的脸,手是冰冷的。
她说,为什么你的眼会那么忧伤呢?望月。
她目中的眷怜与悲色竟令我想起渊,千年前,他也是那样抚摸着我的脸,悲伤地问,为什么你的眼会那么忧伤呢,望月。
我慌错地从与她的相视中逃开,望向雾花中那痴情的男子,问,他是你的爱人么?
她的眼也被那男子深情地占据,她说,是。他是渚子国的王子,一年前与他在梦中相识,彼此相爱。一月前,父皇为了棘兰与渚子两国交好,命我与他联姻。却在我们成亲之日,杀害了他与他的父皇,渚子老国王,并派兵攻打,将渚子国占为棘兰国土。原来这是出于国师戟戈的阴谋,戟戈阴狠毒辣,法力高超,深受父皇器重,父皇将朝中大权都交于他手。他唆使并助父皇施行霸权,出兵攻打他国,妄图一统七国,杀害了许多无辜百姓,生灵涂炭,更令我心如死灰,只愿长眠于梦中,不想醒来……
我知道人间兵戈扰攘,自相残杀之事,但这是人类自己操纵的历史,神也不当干涉。只是儿女情长,却也成战争的牺牲品,令人不胜唏嘘。
雾花中两人相知相爱的影像又变成死别的凄景。雾花赤红,似浑圆的血滴般坠落于湛蓝的水面,溅起,点缀于我洁白的衣衫上。我的心也似破了一个口子,隐隐地疼。
看着心爱的人死去真的是很残酷呢。我说,我心爱的哥哥,也曾死在我的面前……
渊死去的样子一直埋葬在记忆深处,却如痴梦般越思越盛大,直至逃出心的囚笼,在雾花纷飞的半空,一幕幕浮游而过。
她见了渊,一惊,问,他是你的哥哥么?我好像见过他……
是的。我说,我亲手杀了他。
我倒映在她惊愕眼中的面容淡到寻踪不出悲伤的踪迹。
为什么杀了他?
为了……我的国的利益,那也是我的父的命令。
我的国的利益?她念着这句话,她不解,也不愿解。
是,当我们的父,赋予我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时,我们的命也便不再只是属于我们的。为了我们的国的利益,迫害,或遭受迫害,毁灭或遭受毁灭,这是不可改变的宿命。
宿命?不可改变就死去吧。
是啊,我也想过,不可改变就死去吧。可是,如果因此就懦弱地死去的话,我们的爱人,在九泉之下的亡灵会更加的悲痛吧……他们的身体是死了,但牵挂着我们的心却一直坚强地活着……
半空中浮现出无数个渚子国太子的影像,一身紫衣,一顶青冠,一靥苍色。无数的他从她的头顶飘过,她伸手挽握,只握住满手狼藉的疏影,又从冰凉的指缝中四散而去。
我说,所以为了他们尚未瞑息的亡灵,我们也该更努力地活下去,孤独地活下去。
努力地活下去,孤独地活下去……
她念着这句话,泪流满面。
我张开手,说,醒来吧,潋滟,我带你回去。
她起身,走入我的怀抱,说,谢谢你,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