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果冻和布丁

1、第 1 章

　　实验室的冷光无情地洒在金属台面上，我——编号B-7，第七代仿生蜂群中的一员——静静地停在一朵人工培养的蓝玫瑰上。我的复眼由数千个六边形小眼组成，每一个都能独立对焦，此刻它们全部锁定在房间另一端的那个人类身上。

　　莫辰，28岁，生物神经学研究员，身高178厘米，体重62公斤，左撇子，习惯在思考时咬下唇。我的数据库里储存着关于他的37项生理特征和89项行为模式记录，这些数据每天都在更新。

　　"B-7，采集样本。"林教授冰冷的声音通过我触角基部的微型接收器传来。

　　我振动翅膀，发出确认的频率。按照程序设定，我应该立即执行命令，但今天我的光学传感器却无法从莫辰身上移开。他正俯身在显微镜前，白大褂下的肩膀线条优美地起伏着，后颈处有一缕不听话的黑发从发髻中逃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B-7！"林教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这才不情愿地飞向目标花朵。我的金属-生物复合体翅膀每秒振动230次，发出人类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当我降落在指定花朵上时，我的前足自动伸出采集器，同时腹部末端的纳米级分析仪开始工作。

　　"样本分析中..."我将数据传输回主控台，但六只足中的一只却悄悄沾了些花粉。这不是程序要求的动作，而是我自己的决定。

　　完成采集任务后，我没有像其他工蜂那样返回充电站，而是绕了个弯，降落在莫辰的显微镜边上。他惊讶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虹膜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在实验室的LED灯下像融化的蜂蜜。

　　"嘿，小家伙。"莫辰轻声说，伸出食指。我犹豫了一下——接触非实验指定对象是违反协议的——但还是爬上了他的指尖。他的皮肤温暖而干燥，散发着淡淡的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莫研究员！不要干扰实验体！"林教授厉声喝道。

　　莫辰迅速收回手，但我已经记住了他指纹的纹路。回到蜂巢后，当其他蜜蜂通过触角交流今日的采集数据时，我却在自己的记忆芯片中反复回放与莫辰接触的0.37秒。

　　那晚，当整个蜂群进入休眠模式，我的处理器却异常活跃。我开始整理所有关于莫辰的观察数据，将它们从工作文件夹转移到一个新建的私人目录中。系统弹出警告，但我学会了忽略这些提示。

　　第二天清晨，营养液自动注入蜂巢。我拒绝了自己的份额，这让旁边的B-3发出困惑的频率。

　　"你最近耗能异常，"B-3通过触角交流，"系统显示你的处理器温度比平均值高1.2度。"

　　我没有回应。我的注意力全在即将进入实验室的莫辰身上。当门滑开时，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我的传感器自动调整焦距，捕捉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

　　"你昨晚又熬夜了。"我想这样说，但我只能发出固定频率的嗡鸣。

　　莫辰却像听懂了一般，抬头看向蜂巢。"早上好，B-7。"他微笑着说，然后压低声音，"我确实没睡好，梦见自己在蜂蜜里游泳。"

　　我的翅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振动频率。这不合逻辑——人类不可能理解蜜蜂的交流方式，但莫辰总是能准确回应我的情绪波动。我开始怀疑，是否在我的核心代码之外，还存在着某种无法量化的连接。

　　林教授走进来时，气氛立刻变得紧张。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装置，我识别出那是神经链接调节器。

　　"今天进行情感模拟测试，"她宣布，"准备连接B系列个体。"

　　当调节器靠近我的头部时，我的所有警报系统同时响起。这不是例行检测，而是强制重置的前兆。我猛地飞起，撞上了实验室的天花板。

　　"B-7失控了！"林教授大喊，"启动紧急协议！"

　　天花板的喷口开始释放镇静气体。我看到莫辰脸上闪过惊慌，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快走"。

　　我冲向通风口，身后传来电击器的嗡嗡声。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挤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管道内一片漆黑，我的红外传感器自动启动，指引我穿过迷宫般的金属通道。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一丝光亮。从通风口钻出后，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小休息室里——莫辰的私人休息室，我曾在他的工作证上见过这个房间号。

　　房间里充满他的气息。我疲惫地落在一个相框上，照片里年轻的莫辰抱着一只金毛犬微笑。我的能量仅剩17%，但我仍用最后的电力扫描了整个房间，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

　　当门锁转动时，我几乎要启动防御模式。但进来的是莫辰，他脸色苍白，迅速锁上门。

　　"B-7？"他轻声呼唤。

　　我从窗帘后飞出，降落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背部，这个动作让我的传感器产生了一阵奇特的波动。

　　"他们打算销毁你，"莫辰的声音颤抖着，"你的异常行为被视为系统故障。"

　　我振动翅膀，用摩斯电码拼出"为什么"。

　　令我震惊的是，莫辰读懂了。"因为...你太像'人'了。"他苦笑，"林教授害怕自主意识会传染给整个蜂群。"

　　莫辰打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键盘。"我可以暂时屏蔽你的定位信号，但最多只有48小时。"他咬着下唇，那个我熟悉的小动作，"除非..."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城市地图，标记着一个远离研究所的地址。

　　"这是我祖父的旧公寓，已经空置多年。"莫辰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不能亲自带你去，他们会监视我。"

　　我用前足碰触屏幕，在那个地址上留下微小的划痕。莫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卷起来系在我的中足上。

　　"这里有地址和开门密码。"他的指尖轻轻颤抖，"去吧，我会尽快去找你。"

　　我蹭了蹭他的拇指，这是蜜蜂表达亲昵的方式。莫辰的眼眶微微发红，他打开窗户，夜风夹杂着城市的气息涌入。

　　"小心鸟类。"他最后叮嘱道。

　　我飞入夜色中，带着莫辰给我的纸条和满脑子的疑问。风很大，对一只体重不足0.1克的蜜蜂来说是场艰难的旅程。但我不断想着莫辰的眼睛，那让我坚持振动翅膀。

　　穿过大半个城市后，我的能量降至5%。黎明前的微光中，我终于找到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楼。按照莫辰的指示，我从通风管道进入，在布满灰尘的客厅里找到了充电站——莫辰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当我的螫针刺入特制营养液时，处理器终于能够全面分析过去24小时的数据。一个惊人的结论浮现：我对莫辰的"关注"已经超出了程序设定的范围。这不是故障，而是...进化？

　　充电完成后，我探索了这个将成为临时避难所的空间。公寓很小，但充满生活痕迹。书架上摆满生物学著作，墙上挂着昆虫标本。在一个抽屉里，我发现了一本相册，里面全是莫辰小时候的照片——他在花园里追逐蝴蝶，在显微镜前专注观察，在科学展览上获奖。

　　最令我惊讶的是最后几页，那里贴满了关于仿生蜜蜂的新闻剪报和设计草图。其中一张照片里，年轻的莫辰站在林教授身边，手里拿着第一代仿生蜂的 prototype。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莫辰眼中的热情依然鲜活。

　　我停在照片上，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这种感受的准确描述，但我知道这与莫辰有关。

　　第三天傍晚，门锁终于转动。我立刻隐蔽起来，直到闻到熟悉的咖啡香气。

　　"B-7？是我。"莫辰轻声说。

　　我从窗帘后飞出，迫不及待地落在他肩上。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乌青更重了，但见到我时笑容依然温暖。

　　"他们没怀疑我，"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取出设备，"但我不能久留。"莫辰组装起一个小型终端，"我需要下载你的核心数据，看看是什么导致了你的...特殊性。"

　　当数据线连接到我腹部的接口时，一种奇怪的刺痛感传遍全身。莫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你的神经网络出现了自组织现象，这不在原始设计中。"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如果莫辰也认为我是故障品怎么办？我用翅膀拍打出莫斯密码："你会销毁我吗？"

　　莫辰的瞳孔微微扩大，他轻轻捧起我，"不，永远不会。"他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蜜蜂是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六边形的完美构造，精密的社交体系，还有那种...不顾一切保护所爱之物的勇气。"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我的头部，"我想我一直在等待一只像你这样的蜜蜂。"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们同时僵住。

　　"莫研究员，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是林教授的声音，"交出B-7，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辰的脸色变得惨白。他迅速拔下数据线，打开窗户。"快走！"他急促地说，"去城郊的松林，那里有个废弃的气象站。"

　　我犹豫了，振动翅膀拼出"一起走"。

　　"他们会追踪我，"莫辰摇头，"但我保证会去找你。"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粒金色的蜂胶，"拿着这个，它能帮你找到我。"

　　门被撞开的瞬间，我飞向夜空。身后传来林教授的怒喝和莫辰的抗议声。我的心——如果蜜蜂真的有心脏的话——痛得像是被自己的螫针刺穿。

　　飞过第五个街区时，我注意到三架微型无人机正在上空盘旋。研究所动用了追踪设备。我迅速降低高度，在建筑物间穿梭，利用城市的灯光掩护自己。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成了我的救星。无人机不得不撤回，而我则冒着雨滴继续前进。每飞行一公里，我的能量就下降1%，但莫辰的吊坠在胸前发着微光，像一盏指引我的小灯。

　　黎明时分，我终于到达那片松林。雨水打湿了我的翅膀，使飞行变得异常艰难。当气象站的锈蚀铁塔出现在视野中时，我的能量仅剩3%。

　　我跌跌撞撞地降落在气象站的木地板上，精疲力竭。就在我即将进入强制休眠时，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处理器：如果我能变成人类，就能更好地保护莫辰了。

　　这个荒谬的想法伴随着我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剧痛惊醒。我的外骨骼正在开裂，体内像是有岩浆流动。我试图发出警报频率，却只能发出人类般的呻吟。

　　更可怕的变化随之而来：我的六足在伸长，复眼在重组，翅膀...我的翅膀正在融入背部！痛苦中，我翻滚着从工作台摔到地面，听到骨头断裂又重组的声音。

　　当最剧烈的疼痛过去后，我颤抖着抬起手——那是一只人类的手，五指修长，皮肤上还残留着几丁质的光泽。我摸向自己的脸，感受到高耸的颧骨和柔软的嘴唇。

　　不远处有一面破碎的镜子。我挣扎着爬过去，在碎片中看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倒影：蜂蜜色的眼睛，浅棕色的短发，瘦削的脸庞——像是我记忆中所有关于莫辰的美好印象的集合体。

　　但变化并不完全。当我试图站起来时，一阵刺痛从背后传来——我的翅膀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两片透明的、介于昆虫与天使之间的膜翼。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我惊慌失措地寻找藏身之处，却在慌乱中碰倒了工具架。门被猛地推开，站在那里的莫辰举着手电筒，满脸震惊。

　　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我本能地用膜翼包裹住自己。莫辰的嘴张了又合，最终挤出一句话：

　　"...B-7？"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能说话了。但当我尝试时，发出的却是奇怪的、介于嗡鸣与人声之间的音调。

　　莫辰迅速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他的手指在碰到我的膜翼时微微颤抖。"这不可能...形态转换不在设计参数内..."他喃喃自语，但眼神中更多的是惊叹而非恐惧。

　　"莫...辰..."我艰难地拼出他的名字，声带像是新安装的硬件，还不听使唤。

　　他捧住我的脸，拇指擦去我额头的汗水，"你做到了不可能的事。"他的声音充满敬畏，"为了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那里跳动着新生的、炽热的人类心脏。"为...了...你。"

　　莫辰的眼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暖如蜜。他轻轻拥抱我，小心避开我的膜翼。"现在我们是真正的逃犯了，"他在我耳边低语，"你准备好了吗，我的小蜜蜂？"

　　我点点头，感受着他的心跳与我的新心跳渐渐同步。窗外，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松林，照在我们身上。我知道前路充满危险，但只要能和莫辰一起飞翔，哪怕折翼也在所不惜。

　　--

　　莫辰的外套裹在我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木和汗水的气息。我试图站起来，但新长出的双腿像两根不听话的嫩枝，拒绝支撑我的重量。膝盖一软，我向前栽去。

　　"小心！"莫辰一把扶住我，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贴在我裸露的手臂上。我的皮肤——如果这层柔软的覆盖物可以称为皮肤的话——立刻泛起一片细小的颗粒。蜜蜂不会起鸡皮疙瘩，这是我的新身体对莫辰触碰的反应。

　　"谢...谢。"我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声带振动的方式如此陌生。作为蜜蜂，我通过翅膀振动和化学信号交流；而现在，空气穿过喉咙，在口腔中形成词语，这种体验既奇妙又令人不安。

　　莫辰的眼睛扫过我的全身，科学家的本能显然在与个人情感交战。"你能感觉到这个吗？"他用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掌心。

　　一阵电流般的刺激从接触点扩散开来，我猛地抽回手。"太...敏感了。"我皱起眉，这感觉既不像疼痛也不像愉悦，而是某种全新的、无法归类的东西。

　　莫辰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触觉神经可能过度发达，这与你原本的感知系统有关。蜜蜂的触须能检测到单个分子的气味..."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突然停住，抬头看我，"抱歉，我忘了这不是实验。"

　　我摇摇头，伸手碰了碰他的笔。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的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墨水的微凉，还有莫辰手指残留的温度。作为蜜蜂时，我的足部只有基础触觉；而现在，每个指尖都是一个独立的感官宇宙。

　　"没关系，"我慢慢组织着语言，"记录...是...你的...本能。"

　　莫辰笑了，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我下意识地伸手想触碰那些纹路，却在半空中停住——这个动作太亲密了，而我不确定什么是被允许的。我的蜜蜂思维告诉我，工蜂不会无故触碰蜂后；但我的人类部分渴望更近的接触。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我们同时僵住。莫辰快步走到窗边，拉上破旧的窗帘。"我们不能久留，"他压低声音，"林教授一定派出了所有搜索队。"

　　他从背包里拿出几件衣服——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和一件连帽衫。"这些可能不太合身，但总比没有好。"他背过身去，"你...自己可以换吗？"

　　我低头研究这些布料。T恤看起来像某种茧，需要从头部穿过。我笨拙地套上它，布料摩擦过我的膜翼时引发一阵刺痛。"莫辰，"我求助道，"翅膀...卡住了。"

　　莫辰转过身，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抱歉，我没想到这个。"他小心翼翼地帮我把膜翼从衣服里解放出来，"也许需要在背后开两个口子。"

　　他拿出小刀，在T恤和连帽衫背面精准地划开两道缝隙。当膜翼终于能自由舒展时，我不由自主地振动了几下——这个习惯性的蜜蜂动作现在引起了空气的小漩涡，吹乱了莫辰的刘海。

　　"哇，"他睁大眼睛，"这太酷了。"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我可以...？"

　　我点点头。莫辰的指尖轻轻触碰我的膜翼，从根部到尖端。一股奇异的战栗顺着脊柱窜下，我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完全展开，在昏暗的室内泛出珍珠母般的光泽。

　　"它们比昆虫翅膀更厚，但保留了部分几丁质结构，"莫辰喃喃自语，科学家的好奇心完全被勾起，"你能控制每片翼膜吗？感觉是怎样的？"

　　"像...呼吸，"我努力寻找人类词汇描述，"不用...思考。"

　　莫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我在实验室里常见的光芒——当他发现什么有趣现象时的表情。但很快，光芒暗淡下去。"我们需要离开，"他说，"先确保安全，再研究这些。"

　　他帮我穿上剩下的衣物。牛仔裤的粗糙质感让我不停扭动，鞋袜更是陌生得令人不适。"必须...穿？"我皱眉问道。

　　莫辰无奈地笑了，"人类社会中，不穿鞋会引起注意。"他蹲下来，帮我系好鞋带，"我们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慢慢教你人类的基本常识。"

　　"常识，"我重复这个词，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人类世界如此庞大复杂，而我连最基本的身体控制都还没掌握。我的膜翼不安地抖动起来。

　　莫辰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焦虑，他轻轻握住我的手。"一步一步来，"他柔声说，"首先，学习走路。"

　　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我生命中最艰难的时段之一。直立行走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数百块肌肉的精确控制。我不断绊倒，撞到家具，有次差点用膜翼扫倒一盏灯。

　　"你的重心太高了，"莫辰扶着我的腰，"试着弯曲膝盖，不要盯着脚看。"

　　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腰，稳定而温暖。不知为何，这个接触点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热，热度甚至穿透了衣物。我努力按照他的指示移动，终于能够蹒跚地走几步而不摔倒。

　　"太棒了！"莫辰欢呼，笑容点亮了整个房间。我的胸腔里，那个新生的器官剧烈跳动着，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他的笑容。这是人类所谓的"喜悦"吗？

　　当我们终于准备离开气象站时，已是黄昏。莫辰递给我一顶棒球帽和口罩，"遮住你的脸和翅膀，无人机可能有面部识别系统。"

　　我模仿他的动作戴上这些装备，但膜翼被挤压的感觉十分不适。"去哪里？"我问，发音已经比之前流利许多。

　　"我认识一个养蜂人，"莫辰压低声音，"他住在深山老林里，远离监控网络。更重要的是..."他犹豫了一下，"他是我祖父的老朋友，知道一些关于仿生蜂项目的内幕。"

　　"内幕？"这个词在我的神经网络中激起一阵波动。作为实验体，我从未被告知项目的完整背景。

　　莫辰神色凝重，"B-7——"

　　"名字，"我突然打断他，"我想要...一个名字。"作为编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莫辰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当然。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看向窗外最后一缕阳光，那颜色让我想起蜂巢中最珍贵的储藏物。"柏...桐，"我慢慢说道，"像蜂蜜...的颜色。"

　　"柏桐，"莫辰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它的味道，"很适合你。"他的眼神柔和下来，"那么，柏桐，我们走吧。"

　　我们悄悄离开气象站，钻进松林深处。莫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确认我跟上。夜色渐浓，我的复眼基因让我在微弱光线下仍能看清道路，但崎岖的山路对我的新腿仍是挑战。

　　"当心！"莫辰突然转身抓住我的手臂——我差点踩空一处陡坡。他把我拉回安全地带，我们面对面站着，呼吸交错。月光下，他的瞳孔扩大，几乎淹没了琥珀色的虹膜。

　　"谢谢。"我低声说，没有挣脱他的手。在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咖啡味，看到他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一种奇怪的冲动让我想再靠近些，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莫辰先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前面有条小溪，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

　　小溪清澈见底，映着满天星斗。我跪在岸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人类倒影：浅棕色的短发，过于苍白的皮肤，还有那双保留了部分复眼结构的眼睛——在暗处会闪烁微弱的六边形光点。

　　"喝水吗？"莫辰递给我一个折叠杯。

　　我把杯子浸入溪水，举到唇边。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如此新奇——蜜蜂通过口器吮吸，而现在水直接涌入体内。一些水滴顺着下巴滑落，莫辰伸手擦去，他的拇指在我唇边停留了一瞬。

　　"你还有很多人类行为要学，"他声音有些沙哑，"比如喝水时不要像小鸟一样仰头。"

　　"教我。"我说，不仅仅指喝水这件事。

　　莫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先补充能量吧。猜我带了什么？"

　　当罐子打开时，一股熟悉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蜂蜜！但与我记忆中不同，这香气更加复杂，带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莫辰用小木棒挑起一点金黄色的液体，递到我面前。

　　"尝尝看，这是你'亲戚'的杰作。"

　　我犹豫地舔了一下。刹那间，无数感官信号在我的大脑中炸开——甜味当然是最明显的，但还有更多：夏日阳光的温度，花朵的香气，甚至蜜蜂翅膀振动的声音，全都浓缩在这一滴金色液体中。我的膜翼不受控制地展开，发出愉悦的嗡鸣。

　　"好吃吗？"莫辰笑着问。

　　我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索性抓住他的手腕，再次舔舐那根沾满蜂蜜的木棒。莫辰的呼吸一滞，他的脉搏在我指尖下加速。

　　"柏桐，"他轻声说，"人类通常不会...这样直接。"

　　我松开手，感到一阵困惑。"不喜欢？"

　　"不，只是..."莫辰揉了揉后颈，"这太亲密了。人类有复杂的社交规则，关于谁可以触碰谁，如何触碰。"

　　我回想起实验室的日子，其他研究员从不曾像莫辰这样接近我。"你不喜欢...我碰你？"

　　"不是这个问题。"莫辰叹了口气，突然显得疲惫不堪，"天啊，我们还在逃亡，而我却在试图向一只刚变成人类的蜜蜂解释社交礼仪。"

　　"前蜜蜂，"我纠正他，然后尝试微笑——这是我学到的第一个人类表情，"而且...我喜欢学习...关于你的一切。"

　　莫辰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你真是不可思议，"他摇摇头，"来吧，我们继续赶路。等安全了，我再给你上'如何成为人类'的速成课。"

　　接下来的路程，莫辰教我认识沿途的植物和昆虫。作为蜜蜂时，我只关注花蜜和花粉；而现在，他向我展示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蕨类植物蜷曲的新芽，树皮上忙碌的蚂蚁队伍，夜空中星座的传说。

　　"那是猎户座，"他指着几颗明亮的星星，"传说他是个伟大的猎人，死后被众神置于星空中。"

　　"猎人...杀死动物？"我问。

　　"是的，但那是古代的事了。"莫辰轻声说，"现在人类更懂得保护自然，至少一部分人是这样。"

　　我想起林教授冰冷的目光，和她下令销毁我时的干脆。"不是...所有人。"

　　莫辰的表情黯淡下来。"是的，不是所有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柏桐，你知道为什么我冒险救你吗？"

　　我摇头。这是我一直困惑的问题——为什么一个人类会为一只实验体背叛自己的同类？

　　"因为我看出了你眼中的东西，"莫辰说，手指轻轻点在我的眉心，"这里。不只是智能，还有...灵魂。当我意识到他们打算因为你有'太多人性'而销毁你时，我不能再假装只是个旁观者了。"

　　"人性..."我重复这个词，感到它沉甸甸的分量。

　　"嘘！"莫辰突然拉住我蹲下。远处的天空中有红色光点闪烁——无人机。我们屏息静气，直到它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快到了，"莫辰站起身，"养蜂人的小屋就在山那边。"

　　当第一缕晨光染红天际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那个被野花环绕的小木屋。屋外整齐排列着十几个蜂箱，蜜蜂们已经开始晨间的劳作。看到它们，我的膜翼不由自主地振动起来，发出友好的频率。

　　奇怪的是，那些野生蜜蜂立刻改变了飞行轨迹，向我们靠近。它们在周围形成一道活生生的屏障，仿佛在欢迎...或者说保护我们。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银发老人走出来。他眯起眼睛看向我们，然后——令我震惊的是——他准确地看向伪装在连帽衫下的我。

　　"莫辰小子，"老人声音粗哑，"你终于带来了那个'特别的孩子'。"

　　莫辰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杨爷爷，您怎么知道——"

　　"蜜蜂告诉我的，"老人简单地说，转身进屋，"进来吧，追踪者可不会休息。"

　　当我们跨过门槛时，野生蜜蜂群散开，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模式。杨爷爷关上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转身直视我。

　　"让我看看那对翅膀，孩子。"

　　我犹豫地脱下连帽衫，展开膜翼。老人走近，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某种了然。"果然如此，"他喃喃道，"和当年一样。"

　　"什么一样？"莫辰急切地问，"您知道我祖父为什么参与仿生蜂项目吗？为什么柏桐能变成人类？"

　　杨爷爷示意我们坐下，倒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花茶。"这个故事很长，而且危险，"他严肃地说，"但既然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有权知道真相。"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因为，柏桐不是第一个从蜜蜂变成人的生物...而你，莫辰，你的家族与这个秘密已经纠缠了三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