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落满地》御冉

1、第 1 章 我永远都记

　　我永远都记得那年的冬天。阴冷，干燥，没有下过一场雪。
　　我和章志远用了6个月的时间进行了一场离婚前的争吵，我用最恶毒的话讽刺他，砸掉所有能砸的东西，打电话给所有朋友说着他的薄情寡意……他只是低着头抽烟，然后离去，剩下我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屋的支离破碎。
　　最后我辞掉工作，带着二千块，坐了很久的火车去西藏投奔陈启明。强烈的高原反应让我头痛欲裂，抠着喉咙干呕了四次，然后晕倒在陈启明为我铺好的床上。浓浓的奶香从门缝飘进来，我睁开惺忪睡眼，雪白的床单粉色的被套，床头柜上有一杯温牛奶，我端起来一边喝一边看杯子里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我重重地放下杯子大吼：“陈启明你给我喝的牛奶怎么是咸的！”
　　陈启明推开门探头看了我一眼，狭长的凤目在我脸上转了个圈，转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然后坐在床边擦拭我的脸，动作轻柔手法纯熟，嘴里哼哼唧唧：“怎么越长越难看，哭起来更难看……”后面的话被我用一个枕头砸断，他跳起来闪身躲开对我怒目相视，我吐舌：“不好意思，在家砸章志远砸习惯了。”他沉默，站在床头揉乱我的头发，我把脸埋在被子里不愿抬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离开，带上门前说：“床头的抽屉里有面巾纸，最近天气不好，被子湿了没法晒。”我在被子里嗤地笑出来，他大怒：“赶快把你的鼻涕擦掉，要不然就把被子给我洗了！”
　　嗯，陈启明有严重的洁癖。
　　陈启明骗我，外面的天气明明好的让人想去冬泳。我在陈启明的咖啡店里霸占了靠窗的位置，捧着他亲自帮我冲的卡布其诺，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山顶，忽然非常想念很多年前章志远送我的那条红色小金鱼。
　　那条我叫它糯糯的小金鱼被我上课前搬到阳台上晒太阳，等我下课回来后发现它肚皮朝上眼睛凸出死在了那个小小的鱼缸里。我把鱼缸搬到章志远面前，他伸手触了触还温热的水，看着一脸懊恼的我，声音温柔：“不关你的事，都是今天的阳光太烈了。”我流下泪来，一滴一滴落在鱼缸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你送给我的啊，我当作宝贝一样养着的啊。章志远说：“小傻瓜，不要伤心，以后我会送给你一百条颜色如同被搅乱了的彩虹一样绚丽的热带鱼。”十三岁的自己陷进他的承诺里，终日甜蜜。
　　我端起冷掉的咖啡慢慢喝下，喉咙里滑过微苦的甜腻滋味，就像很久以前，章志远站在装着他送我的一百条颜色如同被搅乱了的彩虹一样绚丽的热带鱼的鱼缸那边，对我说：“我的小傻瓜，嫁给我吧。”他手上的钻戒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多年的等待终于实现，我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只能听见自己说：“好的呀。”
　　我冲进卫生间大吐特吐，陈启明跟进来轻拍我的后背，我仰面，看见镜子里面色苍白的女子，长发凌乱，眼睛红肿，还有大大的黑眼圈，标准的弃妇形象。我冲着陈启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用手指揩去我嘴角的污秽，我微怔，你不是有洁癖么。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怨气：“你刚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胃病这么多年一直没好？”
　　我狗腿地笑：“那个，很久没喝到你煮的咖啡了，非常怀念嘛。”
　　第二天陈启明带我去看布达拉宫，我跟在他后面呼吸困难越走越慢，陈启明转过身拉起我的手，我扭扭捏捏想挣开，被他一个白眼恐吓住所有念头，我讪讪地笑：“陈启明，你的手可真软啊。”
　　其实我并不觉得布达拉宫有什么好看的，但是陈启明说坐在那里会明白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天我坐在布达拉宫的旁边，想了很久。回去的车上陈启明问我想明白了什么，我微笑，说：“就明白了一个词。”
　　“哪个词？”
　　“情深缘浅。”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才说：“放手吧。你先提出来，至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
　　我把头靠在车窗，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你让我怎么放手？我怎样才能放手？我十八年的爱恋，怎么可以放手？不行的，即使我和他的爱情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即使他已经不再爱我，即使他爱着别人，他没有说过不要我，他没有说过要和我离婚。我做不到放手。”
　　昏昏沉沉地睡去，怎么回的房间也不知道，半夜却被吵醒，我靠在床头有点恼火，裹着毛毯走到陈启明的房间。门没关，而且灯火通明，吵醒我的声音就是陈启明身下那个男人发出来的。
　　嗯，男人，陈启明爱的是男人。
　　我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两人同时转头望着我，陌生男子惊愕异常嘴巴合也合不上，陈启明面无表情眼眸深黑。我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呵欠，模糊不清地说道：“麻烦两位小点声音，扰人清梦。”转身离开，临走前还挂起标准笑容：“二位请继续！”
　　陈启明不再理我，也不再给我煮咖啡，我自己每天冲了奶茶坐在窗边发呆，不听歌不看书不上网，就是发呆。一个月后章志远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还是一样温柔，他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她怀孕了，你回来我们办手续吧。”我握着手机坐在玻璃窗前，想起他送我的那一百条热带鱼。那个大大的鱼缸，在一次争吵中被我打翻在地，一百条热带鱼离了水垂死挣扎跳来跳去，绚丽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满地碎片，就像他说过的那些曾经，全都碎落一地。
　　你终于，将我抛弃。
　　我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只能听见自己说：“好的呀。”
　　陈启明送我上火车，临行前他问我：“要不要我陪你去？”
　　我咧开嘴角拍拍他的肩：“不用了，你努力赚钱，等我把红本本换成绿本本之后就来找你。”
　　陈启明拍掉我的手，一个大大的白眼丢过来：“无聊！”
　　我和章志远签字那天阳光明媚。签完字出来我抬手遮在眼前，左手无名指上还有细细的一圈白印。我走下一层层台阶，下到最后一层时章志远叫住我。我回头，好像突然回到十八年前，十二岁的章志远在高高的台阶上对我说：“秦小清你的眼睛真漂亮。”声音温柔地让人想陷在里面再也不要醒来。
　　十岁的秦小清，睁大漂亮的眼睛，在他温柔的声音里，沦陷了自己的心。
　　可是三十岁的章志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我说：“秦小清，对不起。”
　　二十八岁的秦小清，微笑着眯了眯眼睛，请你记住，这是我为了你的幸福，让路。

作者有话说

　　人名是假的，但故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