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蒸汽风笛

1、被收养的前一夜

　　幼安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蜷缩在旧被盖里。只留下一对鼻孔呼吸。她下意识地将被子向身下拢拢，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暖和多了。她又能闻到那种脏脏的旧旧的令人痴迷的气味。被子的上任主人，上上任主人，上上上任主人留下来的，相同牌子廉价洗发膏的气味，这也是幼安现在用的这款。孤儿院的洗发膏很久没变过了。
　　幼安和小全的床是这间屋子里唯一靠着窗子的。这听起来似乎很浪漫，和学校里每次排位子幼安都要选择第五排靠窗最里侧一样浪漫。如果上次坐在教室的右侧，那么下次就一定是左侧。但幼安只是因为学习一般挑不到好位子罢了。
　　幼安现在有些发冷，窗子是漏风的。不过不打紧，比冬天下雪时和夏天闷热又不能开窗好多了——窗子没有装纱窗，小虫子总是飞进来。幼安想。
　　现在是春天，初春，外面滴滴答答地下着小雨。这非常有气氛。可以让幼安在正式睡觉前整理一下白天发生的美好的事情或者进行长达半小时的关于变得聪明可爱的幻想。似乎都很具有吸引力。明天是星期六，老师们会检查的作业都完成了——幼安总是可以精准地判断什么作业该做而什么作业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看来她可以睡到七点半……但不能错过八点的早饭……那个胖胖的打饭阿姨可不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尤其是幼安这样古怪而不讨人喜爱的孩子。
　　幼安感觉什么东西踩到了自己的脚丫，应该是小全吧，幼安想。
　　小全像只猫样钻进了幼安的被窝。
　　“哦！你的脚真凉！”幼安压低了声音抱怨着，“不过你现在的动静倒是越来越小了。我还没忘记你摞了五个小板凳上来那次。”虽然看不见，但幼安可以清晰地想象小全在一团夜色里采花大盗般的神情。
　　“只能怪这该死的老式上下床没有梯子！我们院长居然没有把它送进博物馆展出，那倒或许能为孤儿院赚点钱换张新床。”
　　小全去过一次博物馆，打那之后她总喜欢生搬硬套的那博物馆说事。幼安不在意，如果幼安去过的话也会让孤儿院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知道的，幼安还没有去过。其实说是博物馆，只是县里挺大的烈士陵园里一个挺大的革命纪念馆，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幼安要两年之后才能去。三年级及以上才能在每年的清明节前，戴着红领巾，穿着白鞋子，女生在前男生在后地浩浩荡荡走去扫墓，这是幼安县里小学的唯一一次出行活动。运气好的，可以扛着班旗走在队伍前面，更好的，可以穿着蓝色的制服敲锣打鼓，最神气的当然是在烈士纪念碑下作为学生代表的演讲。这些都是小全告诉幼安的，幼安可没见识过——她作为一年级生只能乖乖呆在学校上高年级翘掉的两堂课。幼安可不认为扛旗或者敲锣打鼓很威风，那一定很累。至于学生代表，听小全说今年的是那个上周一国旗下讲话的五年级女生，梳着高高的马尾的那个。幼安想象了她用声情并茂的朗诵般的声音演讲，顿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过幼安不敢诋毁小全的偶像，她也认为学生代表是个出风头的事。
　　“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吗，幼安？”小全把身子侧向幼安这边，甩出这个千篇一律的问题。
　　小全喜欢这个问题，其实幼安也喜欢这个问题，幼安认识的每一个女孩子都喜欢这个问题。幼安一般用“拒绝回答”，但是现在不一样，幼安突然有一种倾诉的渴望。幼安以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小全感觉到了，她眼睛一亮：“先别说先别说！让我猜一下！”她急忙说。
　　“是学校的还是孤儿院的？”小全开始缩小范围。
　　“都有……”幼安有些不好意思。
　　“哦吼！幼安你还真是个花心小萝卜！”小全挤眉弄眼。
　　幼安作悍妇状。
　　两个小女孩笑作一团。
　　“告诉我。”小全逼供。
　　“No”幼安化身坚守情报的地下党员。
　　“告诉我。”“No”“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No！No！No！”……
　　小全迷迷糊糊有气无力地睡着了。幼安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替小全整整被子。
　　床吱吱呀呀地响着。幼安怕床不结实，吃不住她俩的体重，便蹑手蹑脚地要爬到下铺。床没有梯子。幼安只好半个身子悬在空中，两只手死死地抓着上铺的生了锈的铁护栏，一只脚用来探实。在空气里扑腾了半天后，幼安的脚踩到了一块什么东西，可以下来了，幼安心想。
　　幼安钻进了下铺小全的被窝里，哆哆嗦嗦。
　　其实幼安并不是非常喜欢小全，她只是不讨厌而已。小全上三年级，幼安上一年级。幼安实际上比小全小三岁，只是早上了一年学而已。在这种小县城里，早上一年和晚上一年都非常常见。幼安只有6岁，小全已经9岁了。但幼安还是觉得小全有点幼稚，像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一样，像幼安喜欢过的所有男孩子一样。但是小全比其他人更好一丢丢。幼安很擅长讨人喜欢，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奉承那些自大的人，一步一步地让他们说出更自大更可笑的话。这像个有趣的游戏。对付愚蠢的人比较简单，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不要指出他们的错误，在心底里笑话他们的一举一动，难的只是记住不要出声罢了。幼安看过不少书，她识字比算术厉害多了。孤儿院里捐来的书和捐来的衣服一样多。似乎这里就是垃圾场，任何不需要的扔掉又可惜的东西都可以送到这里。幼安经常有机会看一本书的不同译本。这因此让她把《哈利波特》看了5遍。盗版的和珍藏版的都看过了。她觉得自己十九年之内都不想看这套书了。其他人都是最喜欢看电视最讨厌看书。幼安喜欢看书仅次于喜欢看电视。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消遣了。画一张《百年孤独》的七代人物关系图也比玩七世同堂的超级过家家有意思。幼安对扮演太爷爷实在厌倦了。不过她还是喜欢披着床单玩的后宫游戏。幼安喜欢编剧本。她们都认为幼安是个有心计的女人能编出这样的故事。可是扮演皇上的全孤儿院最好看的阿渔选秀选到十皇妃了还不选幼安。幼安只好不露声色地退出游戏——剧本里给皇妃当丫鬟被她写的很惨。她满面笑容地应付着皇上妃子小姐阿哥们的真诚的关心，实在说不出自己想当皇妃。幼安啃着不知道谁捐的《武则天秘史》，看着她们披着蓝被子黄被子粉被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心里不屑着“死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