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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步乐 暮色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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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三月。
百里鸿烁做了一个梦。梦里,天上有一座白玉京,迢迢银河上矗立起十二楼五城,云雾翻腾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有白鹤唳鸣,星子闪烁。渺渺夜河流灯,水底氤氲着月华,河畔有一处名唤璇玑的殿宇,里头住着一个仙人,一袭白色纱衣,面若冠玉,端的是温润匪石,如磋如琢,周身缭绕着从骨髓里浸润出的仙气。
记不得是哪个历日哪个辰候,唯独记得绸缎般流泻的月色将大殿前数不清的台阶上的霜都镀了光,仙人半蹲在他面前,在漫天萤萤的飞絮里,对着他笑。仙人平素眸若静潭,唯独对他笑起来瞳中宛若三月春晖,教人见之忘了闲愁。
仙人抚他顶,结发授长生。
是容齐。他当得起世间罕见的仙人骨。
梦醒,百里鸿烁忍不住想起了前几日的事来。容齐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就像幼时第一次见面那般畏寒,回想起来也只能叹息,怕是只有自己会误以为那是女孩儿的装束而不作他想。容齐日常离不得汤药,病发的时候更是虚弱得连孩童都不如,只能起身稍微坐一坐,偶尔走几步了,胸肺就疼得厉害,顺不过气来。但因着即将亲政,他在宫廷歇不得一刻,冬季染着的病丝抽了一个多月还没完,好不容易得了空,百里鸿烁就催着他出宫调养,容齐知他心意,依他择了京畿外的一处坞庄。
坞庄的日子过得恬淡,像是回到了给容齐做伴读的日子。因着自幼习武,不讲究惯了,一对比,顿时觉着容齐矜贵得不行,一点不好就是一泼污墨沾了传世名画。百里鸿烁最初只肯帮他把头发理顺,束发却是怎么也不肯,私下对着左右的脑袋练习,直等到一丝错处都寻不出来才骄傲地哼哼,小爷屈尊降贵喽。
此处坞庄三面环水,阶梯状的水流驱动着无数的水车,木制的轮盘结构咔咔地转动,木摆在日光下抛洒出熠熠的水珠,此景确是安闲得让人忘忧,多了倦意。每日早晨,百里鸿烁会在榻边守着容齐,开头几日容齐还会不适应地按宫里的时辰醒来,迷糊着在药力的作用下被百里鸿烁哄着又沉沉睡去,待到再醒时才开始梳发,更衣。百里鸿烁监督着他用完药膳,扶着他在湖畔散步,午后陪他在亭子里小憩,夜里在木屋煮上新茶,给他念些小诗。百里鸿烁总是念着容齐就因药力歪头睡了过去,贪恋地握一握他的手,帮他曳好被角,轻轻关上门掩住一室安宁,一天就过去了。
那天暮色四合,百里鸿烁与容齐对坐在临湖窗边的案几边。三月的天气,容齐还披着稍厚的裘袍,面色还有些白,他今日未束发,只是用发带松松挽着一个髻,一头青丝披散在背后,容颜难得,风姿清绝,被廊下灯盏暖色的光晕微微晃着,竟照出几多明艳来,倒是少了几分欲乘风归去的仙气,多了人间的烟火滋味。
“听说近日镇北侯被夫人赶出了府,正四处物色赔礼?”声音如玉石击叩出,容齐撩起衣袖,持着勺柄的手指修长瘦削,分茶的仪态无可挑剔。
“我爹他刚回朝,把军营里的臭毛病带到家里去了,我娘气极了才赶他的。”百里鸿烁显然坚定战线,“殿下?”
“无事,我只是猜想,你是像你父亲多一些,还是像你母亲多一些。”
“结论呢?”他颇感兴趣地挑眉。
“自是...像令尊多一些。”容齐呷了一口茶,抬起双眸,笑着望向对面的少年。少将军的容貌在都城都是拔尖的,他身上有着寻常武者的挺拔坚韧,世家大族后嗣的冷静沉稳,少年眉眼画着刀剑的傲气锋芒,也描着通透论策的聪慧敏锐。这皮相,确是招人得很。
少将军不满地蹙了蹙眉,“如何会?他尽会惹我娘生气!若是我的心上人,我定会待他如珠似玉,思他在前,护他周全,怎会...”他下意识地停住了,果见容齐一副怔住了的模样。
容齐的眼在灯盏的火光里也时亮时黯,亮时是月下湖面,水光潋滟,黯时是深山落雨,水色空蒙。他在恍恍惚惚间着了魔,许是这些温柔缱绻的时日给了他底气,许是自小的情分,又或许只是此刻容齐眸色的变化,都是不可辜负的时机。他捧出了一支雕了许久的木簪,选了上好的小叶紫檀,练废了十数支才敢上手,上头刻着他对一个人的许多念想。
“殿下,这支木簪我想送给一个人,我想那个人剪一缕头发交与我,在往后的数十年里让我为他梳发,然后簪上它。”他定定地望着他,若是...若是他不应,便说是我的一个愿望罢了......他还在这样胡乱想着,“真的很漂亮,可以给我一支差不多的、不需要这么名贵的吗?”他听到容齐轻声问道。
他指尖猛地颤了两下,你在说什么啊?少将军懊恼了,容齐刚刚那番话很明显在给他与自己留退路,他在等他。
“送给你。”有美人兮,是他,思之如狂。
他看着容齐接过了,低眉,抬腕,将木簪插入了发髻,再一次抬头那个瞬间,他仿若看见了亮眼的朱赤色里,容齐为他卸下了遮面的团扇,精致的泛着水红的眼眸惊艳了他往后的岁岁年年。
他咳了一声,敛了漆黑的眸子,不然怕是那里面盛满的温柔和喜悦便会倾露出来,白白便宜了这三月桃花。
他永远记得,暮色里,他得了一个为他戴木簪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