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盗》苏氏贱贱

16、Action 15

　　年轻人金色的头发软软地粘在额上，有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用手抹一把脸，朝这边看来，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雾蒙蒙的。
　　Sherlock感觉自己仿佛被病毒感染了似的，一瞬间有些头晕目眩、口干舌燥起来，他喉结一动，下意识就移开了视线，偏偏他的病毒还不肯放过他，凑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联系Lestrade。”Sherlock低声说，伸手又按了几个按钮，John拿起搁着的对讲机听了一会，说：“信号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楚。”
　　他说完就把对讲机递给Sherlock，后者十分自然地接过来，从里面传来滋啦的电流声和无意义的噪音。
　　“难道是这艘船的电子设备坏了？”John问。
　　“我们得检查一下。”Sherlock说着转身往船尾走，John连忙跟上去，他们走到一处地方，Sherlock弯腰把钢板掀了起来，一股很重的汽油味逸了出来。
　　“闻起来有点不妙。”John看着钢板下面正在往外渗油的器械，有种不祥的预感。
　　“非常不妙。”Sherlock纠正道，“Anderson刚用过这艘船，那群白痴没加固好设备，油气使空气密度变高，使电子信号难以传输。”
　　他说到这里突然松手放掉了钢板，接着快步把油布下的暗箱拖出来，John虽然还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地也搭了把手，问：“怎么了？”
　　“我们现在周围都是油气，随时可能出现火花。”Sherlock把里面的救生包往John身上一扔，“这艘船要炸了。”
　　他说完就抓着后者的手一起跳到了海里，然后不放心地又拽着游了几米远。
　　“嘿，Sherlock，我会游泳。”John被拖着喝了几口水后抗议道。
　　Sherlock脸上表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旋即松开了手。
　　“Sherlock。”John游到对方身边，看着不远处他们刚从上面跳下来的船，犹豫地问，“你确定那艘船会爆炸吗？”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Sherlock转头看着他说道。
　　“好吧，但是现在好像就是你说的‘一万’的情况。”John话音刚落，那艘原本看上去好端端的船就炸了，惊得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看到了吗？”某人得意地挑起眉，“我是对的。”

　　大约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用残骸勉强拼成的木筏上面，Sherlock正在用鞋带绑最后一块木板。
　　“这些应该能撑一会。”John检查完另外几处后，把背包卸下来说，“对了Sherlock，你可以用手机联系啊。”
　　Sherlock抬起头来看他：“出来得太急，忘记带了。——你的呢？”
　　“掉水里了吧。”John说。
　　Sherlock抿了抿唇，把包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拿出来，在面前扒拉成一小堆，说：“好，现在能帮我们活下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这救生包还挺高级，居然还有笔、尺子和电脑。”John拿起那台笔记本看了看，“计算机拥有那么强大的功能，但在这海上却什么用也没有。”
　　“错。”Sherlock把手上的笔放在了上面，说，“现在它是张桌子。”
　　John笑了起来。
　　“这是Anderson那家伙之前开出去的打捞船，画图用的东西都放这里面了。”Sherlock说着将量角器别在了圆珠笔上，John看出他做的是一个简易的星盘，知道他是要打算确定位置，便拿了条毯子披在身上。
　　Sherlock做好后抬头看了看他，疑惑地问：“John，你受惊吓了？”
　　“我？”John同样疑惑地反问道，“没有啊，我现在能受什么惊吓。”
　　“但是你披着毯子。”Sherlock指了指那条毛毯。
　　“拜托Sherlock，我披着毯子是因为我觉得冷。”John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逻辑啊。”
　　“你觉得冷？”对方显然没有听到后半句话，只是很快将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接着递过来说，“这是Mycroft给Lestrade买的，很暖和，给你。”
　　“你偷穿别人的衣服啊。”John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滴水的大衣，接过来用手拧了一把。
　　“不是。”Sherlock振振有词，“Mycroft买了两件款式一样的，但是尺码不一样，我拿了一件穿。”
　　这不明摆着是专门给你买的吗……John在心里腹诽。他看了眼对方身上穿的衬衫，又说：“你这衣服都湿透了吧，你身上那件干脆也脱了，我把这毯子剪了一起披。”
　　“我不冷，我冬天有时候也这么穿。”Sherlock摇头，把面前的小刀拨得远远的，说，“毯子不够长，你披着。”
　　John只好作罢，伸出手默默地帮忙把有用的东西捡出来。
　　Sherlock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星盘对着太阳看了一会，道：“看来我们距离船只爆炸点已经很远了。”
　　“什么？”John吃惊道，“船的残骸距离这个木筏最多不会超过五十米，我们就只是在附近漂着而已。”
　　“只是感觉如此。”Sherlock坐下来，把星盘在John眼前晃一晃，“这是利用太阳的位置来测量维度，根据我的测量，我们距离爆炸现场超过32公里远。”
　　John呆了一下，喃喃道：“这不可能。”
　　“洋流很能误导人。”Sherlock说，“我亲爱的大副肯定已经把情况告诉了我亲爱的老哥，Mycroft这个点应该找到了我们船的残骸，但是也到此为止了。”他灰绿色的眼睛看向了John，“他们不知道到哪里找我们，Mycroft应该会去找借口征用搜救船或者直升机，不过谁知道呢，时间不等人。”
　　“所以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了。”John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毯子，他觉得更冷了，“我们可能会饿死、渴死、淹死……我们有一万五千种死法。”
　　“其实是十五万种。”Sherlock纠正道。
　　John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另外一边，Mycroft已经先一步给Lestrade打来了电话，后者正又焦虑又自责，一看来电显示立马接起来说：“我联系不到Sherlock。”
　　“我知道了。”Mycroft难得软下语气安抚道，“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救援机的征用令还在审批中。你不要急。”
　　“我怎么能不急！”Lestrade吼了一句，手插在头发里狠狠抓了几下，对方那边没了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委屈，闷闷地说，“抱歉，我不该冲你发火的。”
　　“没关系的。”男人可靠而温和的声音从话筒里面传来，冷静地嘱咐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好，221B号刚受到袭击，先找地方落脚，不要派人出去，一切交给我。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和我保持联系，好吗？”
　　Lestrade“嗯”了一声，捏着手机开始来回安顿船上的杂事，他已经封锁消息，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Sherlock和John的失踪。
　　“Mr. Holmes，水下麦克风捕捉到声学枪反馈的信号，已经派潜水器过去进行扫描了。”Mycroft刚走进控制室，就听到一个人汇报道，他盯着显示屏看了一会，说：“7号放大，用望远镜看。”
　　只见放大后的屏幕上隐约有一些阴影，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那是船的残骸。”Harry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转头看向自己的上司，后者脸上依旧难辨悲喜，只是有一刹那的错愕，等Harry仔细去看时便已悄然无踪。
　　“立刻分析船体细节图像。”Mycroft冷冷地说。
　　派出的潜水器恰好抵达，技术人员正操作它进行扫描分析，一时间空气仿佛停滞了一般，Harry已经用手帕擦了不知道多少回额上的汗了，终于分析完毕，其中一个人报告道：“船只经历过爆炸，一半的船体都已经在海底——但我们检查了这里的每一寸地方，没有尸体的迹象。”
　　Mycroft紧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松了几分，Harry则是喜出望外，边指挥船只继续搜索，边说：“如果他们被炸成了碎片，那这里一定会有碎片残留，而且会吸引海里的食腐动物……”他还没说完，就看到顶头上司冷漠如刀锋的眼神扫了过来，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试图补救道，“但是这里没有这些东西，令弟一定还活着。”
　　Mycroft点了点手里的雨伞，说：“我们处于的这片环流系统中，洋流很大会产生漩涡，并且占据北部海域。”他说着瞥了眼旁边实时传输的显示屏，“根据国家海洋与大气管理局的数据，北部海域向南流动，加之温度较低的次表层水上涌，使得沿岸流加强。”
　　从船的残骸位置开始，Sherlock他们最有可能在几十公里以外，任何方向都有可能，他必须想出一个方案来缩小360度范围找出他们的可能位置。Mycroft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会用船的残骸设计出某种临时救生筏，用鞋带和水听器的电缆绑起来，Sherlock想必也会这么做。
　　但是洋流很复杂，而且难以捉摸，很难确定他们漂向了哪个方向，变量太多，唯一的定量就是Sherlock和Dr. Watson在木筏上。他想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对，木筏是定量！
　　“调出那张船体残骸照片。”Mycroft开口道，“告诉我船被炸毁的尾部用的是什么材料。”
　　“甲板是处理过的雪松木、热塑料玻璃纤维和一些塑料管。”有人回答道。
　　“Sir？”Harry努力想跟上上司的思路，然而对方已经用雨伞拨开他走到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埋头写起来。
　　加上漂浮垫和救生衣这些杂物，考虑到水流差异，他计算了一下这些物质的大概重量和浮力，考然后将这些数值代入代数函数中，这样就能预测出洋流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他们应该在距风向东30度的地方。”半晌，Mycroft得出了结论。

　　木筏上，John和Sherlock自从先前的聊天后，已经陷入了很长时间的静默。
　　John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Sherlock单独待在一起过了，所以在最初因为面临危险而对后者产生的安全感过去之后，他现在只觉得尴尬又不知所措，于是只好埋头拨拉面前的东西来缓解自己神经的紧张。
　　Sherlock盘腿坐在一边观察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手怎么了？”
　　John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只见手心鲜血淋漓，估计是之前缆绳磨得。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便用毯子胡乱擦了几下。
　　“我来。”Sherlock凑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撕了一块布条小心地把伤口包起来。
　　John盯着对方的脸，轻声说：“Sherlock，你这又是何必呢。”
　　后者一愣，John已经抽回了手，说：“你不用这样做。”
　　Sherlock抿了抿唇，他栗色的卷发凌乱地贴在脑袋上，绿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只被人抛弃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小动物。
　　半晌，他开口道：“John，我可能没有情商，但是当别人想要疏远我的时候，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别人看出我与众不同的时候就是这样，我能感觉到。”Sherlock转过头抱着自己的膝盖，闷闷地说，“现在你也变成这样了。”
　　“Sherlock……”John试图解释，他原本以为眼前的人从未在意过这种普通人的情感。
　　“你已经几周没理我了。”Sherlock说道，John看不清楚他的脸，但语气听上去委屈又落寞，“吃饭也不和我一起，拉琴也不出来看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什么表示也没有。”
　　“Sherlock，我——”John有些着急。
　　“不，我明白我对多数人就是个负担。”Sherlock把脸转过来，垂下一点眼睛，阴翳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但我以为……”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他并不擅长说这样表露心意的话，或者说在他过去的人生岁月里并没有人教他、也并没有这样一个人让他想去说这些话，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荒唐的一生都没有必要、也不屑于对任何一个人说出这种话。
　　然后John出现了。
　　这个人成为了他航行路线上的旋涡，精密仪器中的病毒，运算法则里的变量，来时携风带雨，避无可避，而后溃烂成疾，无药可医。一切既定规则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Sherlock甚至有时候会想，自己十年的流浪漂泊，或许就是为了在向面前的人靠近，一旦想一想挽留不住、以后自己独自一人的情状，他竟觉得难以忍受地委屈起来。
　　原来从很早的某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有对方的陪伴。
　　而正因为这样一个人，他才能遇见故人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