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乱》花满渚

3、第 1 章

　　女儿十二批红妆，绰绰约约飘芸香。
　　我看着镜中身着紫云儒衫的自己，明明身为女儿身。却身着男装，人人皆视我为异类，斥我不羁。唯有自己，依旧我行我素。
　　梨香看着我笑：“小姐，您更美了。”只有她才可以说我“漂亮”，“秀美”之词，她是不同的，与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有家的感觉。
　　“不俊美么？”我故意斜倚在软垫上看向她，眼中调笑意味甚浓。
　　“小姐，梨儿说句不中听的，您愿意听么？”
　　我愣了一下，知道她要说什么。
　　“别说了，说了不穿就不穿。”
　　“您这样随意，老爷，公主在天上看着定会伤心的！”梨香今儿不知是怎么了，以往她可不会这么顶撞。但看着她咬白了下唇，我还是有一些不安。
　　我向她笑了一笑，“过段日子就会穿。”梨香被我堵了口，也不好再接下去。
　　临了似乎还听见她嘟囔：“今日是公主的忌日啊……”
　　那个女人的忌日么？很久没有记起来了。

　　前庭的竹子我让梨香装了一装，别致新颖。偏生边上种了牡丹，怒放于竹旁。我心情很好。倒想看看这竹子与牡丹谁先将谁比将下去。
　　随即就让人摆了一大张软椅。怀里抱着新来的美人。这样的场景一定很怪异，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女孩，怀里竟躺着一名女子。纵使女子已身形偏于清瘦，可同小女孩比起来却还是大上一圈。我要的，就是这份显眼的怪异。
　　“小姐…嗯，小公子。”怀里的女子娇娇地挣扎了一下，生怕压断我的手臂。
　　我无意难为她，随机收了手臂道：“但说无妨。”
　　“玉姬与恬美人那儿，奴婢已经收拾妥当了，您答应奴婢的事……”她自顾地说着，声音袅袅纤纤的。我听着心里却冷冷地——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本就是宫中不得宠的答应，日子过得半奴才，半主子的，借我想往上一爬。恰巧我也无事，有美人来“送抱”，何乐而不为。只是……我讨厌被人阴着利用，还是这么那不上台面的利用。见我面色不善，她也不再提下去。
　　“我知道美人儿你心急。等等，再等等……你也知道，我舅舅国事繁忙嘛。”听见我毫不忌讳地蹦出“舅舅”两个字，她吓得一惊，径直盯着我笑意甚浓的眸子瞧，复有觉着失态，收敛了神色。或许，她后悔了也没准——为了圣上的恩宠，竟真凭着谗言到我这儿一试，我苦笑，她这步棋虽走对了，可利用我“好女色”的意味也太浓了吧，我这一趟红娘船可也不是随便就可趟的啊。最少也得有点回报不是？
　　“紫苏台的布料不错，质软又不是贵气。宫里也有，但太耀眼了——还有皇家的盖戳。”我故作苦恼地摇摇头，再叹了口气。这苏答应也机灵，只微微疑惑了一下就没再多嘴，忙忙称是。她父亲贵为紫苏台知府，哥哥又在宫里谋了侍卫的差事。送个东西——不难吧。
　　苏答应跟了我三天，那人果然差大总管全福来将她接走。我冷笑，果真神速。
　　从一年前开始，十一岁的我已“染女色”起来，顽劣不可开化。外界更奇的是，皇上对这个深处中宫的遗孤竟然没有表示任何不满，随机人们只道他“一世圣君，心生怜悯”。这也不过是些恭维的废话，那面下的东西，怕是没人愿意深究的。
　　如今是秋末，等到冬天的伊始又很寒，特别是这里。没外人时，我换了双较长的女靴窝缩在房里看书。梨香走进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却不给我，只站在榻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是第四回了。
　　我放下书册，忍无可忍，“梨香，你手里捏了什么东西？给我看看。”梨香显然没注意到我会质问她，吓了一跳，仿佛很矛盾似地向我看来。
　　“小……小姐……”她喏嗫着。
　　“唉，到底是什么？”我也有些不耐，伸手去抓——落了个空。毕竟她大我三岁，个子比我高，我又是侧躺在椅垫上的。
　　“没，没什么的。刚刚扫地扫着的杂物……”瞧她一脸惊诧后怕的模样我就想乐。
　　随即笑着道：“没什么？没什么，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梨香稍抬起压低的小红脸，一副“我没紧张”的表情。
　　“罢了，你忙去吧。”我重新躺下，她轻吁了口气，慢慢转身准备真的就这么走了。我趁势跳下椅榻，向前一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让梨香失了神。
　　入手一片温润——是玉么？打开手掌却看见一枚方正的挂牌，文武百官腰间皆配有的挂牌，檀木制的小牌子，触手温润，面上反光，伴着悠远清淡的檀香，更显得流光溢彩又不是大雅。只是……我心里哼笑，中间这个“慕”字真真煞风景。“慕”乃延国国姓，想必这阶至一品贵氏的管牌定是慕仪媗——我那个娘的了。（贵氏：公主）
　　“小…小姐……这本是前几日公主…忌日那天，梨香打算给您的。”梨香无措地盯着那木牌瞧。
　　我瞧她一眼再低头看这手中的玉牌，“怪不得你掖着……没事闲着就帮我把那帕子绣了。”平静地说完，梨香似乎觉得我同往常有异。
　　“小姐，公主……公主她……”我一怔，今儿个她是怎么了，明知我最忌讳什么，平时她断然不会这么越界的。
　　我不禁沉声道：“我不生气，不代表我不在意。香儿，我累了，睡会儿。”逃也似地翻上床，天气真冷。
　　没想到，这一睡真的睡着了。仿佛回到那个还窝在娘怀里的岁月，那个女人——不可否认，真美，比起舅舅来也毫不逊色。慕仪媗，温软贵气的女子，印象中她最爱听的是苏州评弹——吴侬软语，这在北地的都城是多么吸引人。恍然间，有个男子步入梦境中来，同我极似的眉眼，却有着男子超绝的俊逸和英气，洒脱地令那个爱听评弹的女子笑开了花。那是我的父亲，后世人称“一诗”公子的刘礼然，“一诗”亦是为那女子所作的绝唱。画面又是一晃，修长纤细的身影，黑色的长袍，金色的绣线，遥遥地望着爹娘，孤寂、悲伤，单是看着就不难看出来的情殇——舅舅。他望着那男子的脸，男子脸上溢满的深情似是刺伤了他，背负着伦理的荆棘，望着女子，他不自禁地流露出嫉恨痛苦交织的神情——高举双手，黑色的袖袍垂落成极清媚的皱褶，白皙瘦弱的手腕裸露出来，他要干什么——他要毁了这一切！毁了那个可以和他心上人名正言顺生活在一起的亲妹妹！毁了那个让他如入阿鼻地域的俊逸男子！不，不要！！不要毁了他们，舅舅！！我求你……
　　我被梨香唤醒，她拿了药候在一旁，脸上尽是担忧。“您又梦到那些事了？”她心有不安，一直后悔告诉我那些事情。我向她笑一笑，乖乖地喝了药。梨香心疼地看着我，每次我一发恶梦，醒来就会变得很听话，仿佛收敛了平日里的锐气——变成个温顺的女孩子。
　　我嗔笑她也不过长我几岁，少拿那种眼神看我，梨香点点头，一副真的惟命是从的模样。
　　“小姐，您方才睡着后不一会儿，恬美人来了，什么都没说，就留了一个小盒子。”听梨香这么一说，我心念方转，强压下疲倦。比我想得要早了一步，苏答应的功夫不到家啊!
　　“嗯，我知道了。”

　　第二天晌午，我手中把玩着莹润如玉的两个珠子，说不出什么质地，偏生泛出冷然的光芒。阳光一照还有奇异的光晕。等玉珠转了第一百二十四周时。恬美人终是到了，于情于理我都站起来向她躬了一身。
　　“哼，小公子您倒是活得爽快！”那恬美人往我方才刚起来的座位上一坐。那是正位，看来这有胸无脑的主是来找我刺儿的了。
　　“不敢。”我亮了亮珠子，意在提醒她，我没忘。
　　她那么沉不住气，一见我手中的珠子，一双凤眸都快斜偏了过去。
　　“你怎么还不给年妃？”年妃？真生疏，明明是亲姐姐。
　　我故意疑惑地看向她，“我为什么要给她？”就算不给她，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你也迟早会坐上妃这一阶的，何必心急？
　　“你不知道，我同她一同长大，自是知道她最喜爱的事物是什么，偏生她这喜好同皇上的反着来，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谁让她有这么个爱好呢！”唔，舅舅确实讨厌珠圆玉润的东西，而且很少人知晓。不过，这恬美人还不是一般的傻。
　　“这个意见是谁人提给您的？”我问。
　　她没想就说到：“还不是正的圣眷的苏媚子！”这张嘴好利，怪不得有人要拿她开刀了。我不表态，只嘟了下嘴：“唉，说到这苏答应——她还在我这伴了我几天呢！”
　　“敢情又是你？你以后少给我勾三搭四地拉女子回来！中邪了不是，你拉回来一个就宠一个！”任她再蠢，也能觉出点不对劲。
　　我笑，扯回话题，“话说回头，她是明说给您这主意的？”
　　恬美人一脸得意的神情望向我，“怎么可能？我当然是不经意听到的。”我看着恬美人纤长鲜红的护甲，这哪是她这个品级可以饰用的？白贪了个有权势的家世。
　　“上当了。”拿起早先放在桌上的蜜饯，一个个塞进嘴里，恬美人看我的眼神更鄙夷了，“嘁！你一小孩倒说说怎么上当了？”
　　我道：“苏答应让你拿了珠子去，可你那妹妹只稍早你半步入宫就升了妃，那种伎俩当然不会让她吃亏，细想一下，这么了解自己又想除了自己的人，不是莫过于你了么？哭诉一番，到头来，还不是苏答应借了年妃的手——除了您。”我拍拍手，大大方方地拿出一件物什来，恬美人看向我的眼神有些直了。我抱以一笑，对临死之人总是多些怜悯。
　　她喃喃道：“小丫头，女装止不住迷死多少人。”我心下有些烦，却依旧亲热地拉过她的手，“看看这是什么？”她顺着我手指的地方看向自己白嫩的掌心。
　　“这……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管牌嘛!” 是她瞧地不仔细，亦或是那个“慕”字太浅细了，她只是随意打量了两眼，并无甚反应。
　　“把它……换成玉珠递过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细细的，蛇吐信子一样。

作者有话说

　　内心郁结，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