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曲》小楼以南

30、成长

　　“旭阳！仙君让我给你带的饭食。”
　　虞生花叫他时，旭阳正将篓里的最后一株花栽进土里。见人走近，便随意用袖子抹了把脸，在亭子里坐了下来。今日的饭食倒是简单，一碟青菜一碗汤还有一碟糖醋小排。
　　啧，又是糖醋。
　　自从虞生花来了之后，旭阳已经吃过了糖醋鱼，糖醋茄子，糖醋藕丁。也不明白为何虞生花这么爱吃糖醋的东西，喜欢就算了，仙君偏还天天做。
　　“明知道我喜欢清煮的东西……”旭阳拿着碗小声嘀咕着，声响不大却还是被虞生花听了一二。
　　“嗯？阿阳你在叫我吗。”旭阳转头，虞生花正支着头巴巴望着他。
　　旭阳摇摇头，默默扒了口饭，心里顿时没了气。
　　几月前，虞生花醒来时，旭阳正在一边守着准备吃午饭。
　　“这……这是哪？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忘忧谷，你是谷外的小妖，前些天出门的时候撞到了脑袋给撞晕了，被仙君带了回来，仙君托我在这守着你。”旭阳转头看了虞生花一会儿，点了点头继续面无表情背着叶寻安给的词，“看你这样应该是撞坏了脑子，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那我是谁。”
　　旭阳刚准备开口，才忽然想到叶寻安交代这些的时候，自己正盯着仙君那张好看的脸想入非非，那之后说了什么是一个字也没记清。
　　今日吃的清炖排骨，旭阳遍张口叫了清煮，等叶寻安知道的时候，虞生花已经欢天喜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叶寻安只得将“清煮”写成了“清渚”，又吩咐大家只得叫阿清，才好歹让这名字显得没那般荒唐。
　　而取名乌龙的结果便是旭阳被叶寻安罚每日都要来替他照料花坛，还要连吃几个月的糖醋味的饭食。
　　糖醋味的饭食倒也罢了，叶寻安偏让他每日中午来这照料花坛，再由别人送饭食过来。叶寻安晚上又经常因为处理事物难回院里吃顿饭，这样算算，旭阳竟然几个月都没有好好同叶寻安说过话了。
　　仙君这次看来是真的气着了。
　　想到这，旭阳又扒了口饭，只觉着饭更加没滋没味儿了。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虞生花此时正蹲在地上小心地把旭阳种歪了的花扶正，袖子垂在地上蹭了一圈的泥。
　　“阿清，你的袖子。”旭阳出声提醒他时虞生花才忽然察觉到，慌忙拢起袖子不好意思地朝人咧了咧嘴。“还好你提醒我，不然回去又得叨扰仙君了。”
　　旭阳身体一僵，开口问道，“仙君……经常说你吗？”
　　“倒也没有。”虞生花一边低头搓着袖子一边小声嘀咕道，“就是我老是犯迷糊，衣服总是容易蹭脏，身上也不知怎的就能莫名其妙整出些伤口，还老爱往谷里的逼仄角落跑，进去就跑不出来了……便总不免让仙君多分心照顾一二。“
　　说到这，虞生花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嘿嘿一笑冲着旭阳道，“你说我一个山野小妖，怎么和那话本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似的，什么都要别人忧心。真不知道我以前在山间是怎么过活的，莫不是我早已娶了个美人媳妇整日贴心伺候，你们欺负我消了记忆就将她藏起来了？“
　　“咳……好久没见着仙君了，有，有说起我吗。”虞生花虽只是随口一说，倒把旭阳吓了一跳，慌忙间转移话题竟把心中所思讲了出来。
　　“说起这来，你前几日又忘去学堂，夫子告到仙君那去了。仙君让我来送了饭下午一定拘着你去上课。“
　　“我何时忘记过上课？“旭阳转头望着虞生花，有些疑惑，“……今天有课？“
　　“完了完了，你不仅不记得要上课，连忘了上课都不知道，怕不是你也同我似的磕坏了脑子吧。”
　　旭阳皱着眉想了会儿，他最近因为那奇怪的梦一直精神恍惚，倒真没想过有没有好好上学，难道……自己已经魔怔成这样了？
　　“行了别想了，快同我去上下午的课。“虞生花没给旭阳多少思考的时间，拉着他就准备出去。
　　“离下午开课还早，你这么早去做甚？”
　　虞生花转头理所当然地看着旭阳答道，“不早些去如何能坐到前排好好听课，况且前几日夫子布下的课业我有些地方不甚明白，自然要去找个看得清楚的地方好好听讲评。”
　　“……”
　　旭阳忽然想起，这虞生花飞升前是个状元。他以前对状元没什么感觉，如今却真切感受到了人界这群读书读出了头的人的可怕，就算记忆消失了，勤学的本能还给保留得完完整整的。
　　不过虞生花坐前排是他的事，旭阳照常躲在又高又壮的阿虎后面打着瞌睡。夫子讲课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催人入眠，叶旭阳趴在桌上默默数着到底有多少日子没有好好和叶寻安说过话了。
　　除了晚饭时间偶尔能见上一面，其他时间大家几乎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再加上旭阳故意躲着叶寻安，竟然已经有小三月两个人没有单独相处过了。
　　至于为何叶旭阳故意躲着叶寻安……
　　那日叶旭阳醒来之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他两百年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回忆昨晚梦里的场景却让他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在梦里和仙君做的事情太奇怪了，让他想到了两只未开灵智正在相互撕咬的猛兽。可是梦里的叶寻安又着实吸引人，那双温水般的眸子沸腾了起来，就那样直勾勾地卷携渴望看着自己。
　　让人既想去狠狠摧毁它，又想就溺在那滚水中蒸发殆尽。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做完在梦里都想了什么，更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将梦中所感带回了现实。
　　旭阳火急火燎跳下床拉扯着床罩，在他刚扯下床单，准备趁叶寻安不注意的时候自己清理掉时，叶寻安端着早餐推门而入。
　　现在想起来旭阳都半是庆幸半是悔恨，庆幸的是进来的是叶寻安而不是清风朗月中的哪一个，不然自己就真的要被这两只鸟嘲笑·好几百年。
　　恨的是偏偏是叶寻安进来了。
　　在叶寻安进来的那一刻，旭阳闪过了无数个场景，里面的叶寻安或是愤怒或是恶心，但叶寻安偏偏是微讶之后忽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后伸手将自己拉到了椅子上坐下，语重心长说道。
　　“阿阳莫急，这是每个男子都要经历的事情，说明我们阿阳长大了……“
　　然后旭阳就被叶寻安拉着听了半晌的“成长为男人必须要知之事“，直听得饭菜都已经凉透，叶寻安才停了下来。
　　不过在离开之前，叶寻安还贴心地考虑到了旭阳的自尊心。哄孩子一般主动承诺着绝不告诉清风朗月，又抱了那撤下来的床单被罩，甚至还耐心嘱咐了旭阳吃饱之后将弄脏的衣物一起交予他，才不紧不慢离开了屋子。
　　旭阳却是一点也吃不下饭了，他的仙君，这个在梦中同自己痴缠整晚的男人，白日却依旧待他像孩子一般。
　　明明自己已经比他高大了许多，明明自己现在一只手就能将他揽进怀里，明明……在梦里还一边急喘着一边像孩童似的紧紧抱着自己。
　　那之后，旭阳就开始主动躲开叶寻安，他觉着自己似乎在同叶寻安赌气，气他为何就不能待他像个成年男子一般，但当真的见到叶寻安时，他才意识到他真正想躲开的是梦里那张叶寻安的脸。
　　一见到叶寻安，旭阳的脑子立刻就被塞得满满当当。一会儿是眼角泛红浑身沁润着艳色的叶寻安；一会儿是伏着身子仰头勾着眼睛看自己的叶寻安；一会儿是面上显出痛色却还是咬着下唇一点点容纳自己的叶寻安；一会儿是叫哑了嗓子却还是不住贴着自己说着浑话的叶寻安；一会儿是全身颤抖着用手脚紧扣着自己迟迟不愿松开的叶寻安。
　　不过好在没几天，叶寻安就因为虞生花的事同自己闹起了脾气，若是以前的叶旭阳，或许早就想着各种办法求着仙君原谅自己，如今这般，旭阳反倒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毕竟现在的叶寻安对他来说，再也不是那个高高捧着，明月般挂在天上的仙君了。只有不见他，叶旭阳才能压抑住那想要将月亮摘下来摔打在泥沼里，看他沉沦堕落的欲望——他想弄脏那弯月亮。
　　“旭阳！”脑袋一痛，叶旭阳就被夫子提着领子拎了起来。“
　　你还真是越大越本事了！几日不来就算了，一来就给为师趴在这睡觉！怎么，为师一把老骨头去请你上课还不够，还要求着你听我讲课才行是吗？”
　　夫子气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任虞生花怎么在那边周旋，依旧铁了心的要抓着旭阳去叶寻安那告状去。绕是现在旭阳高了这老狸猫一大截，夫子那不把歪苗扶正不罢休的气魄却还是将叶旭阳震慑地死死的。
　　叶寻安书房内，夫子正声泪俱下诉说着自己的拳拳之心，说得越起劲，缕胡须的动作就越急切，直掉了叶寻安一桌子。叶寻安一脸歉意地听着夫子的恳切言辞，不时点点头表示着肯定。终于在半哄半推下送走了夫子后，叶寻安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仙君。”许久未同叶寻安正经说过话，谁能想到两人好不容易单独相处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旭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啊……”叶寻安叹了口气，像以前一般轻轻弹了下旭阳的脑门，额间留下的轻微触感痒酥酥的，让旭阳心里一下就松快了些。“怎么都这么久了还是只知道逃课。”
　　叶旭阳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叶寻安继续开口道。
　　“这段时日的饭食好吃吗？”
　　叶旭阳摇了摇头，想了会儿又默默点了一下头。“
　　“你近日总不同我好好说话，我才换了那糖醋口的东西，想你苦那一阵总会来找我，谁知你平日受了一点委屈都要在我这里想着法讨回来，这次竟能忍这般久。“
　　“我是气你不听我的话，但我未主动找你，你就真不知道来主动找我了吗？”
　　说到这叶寻安忽然脸上显出些怀念的神色，感叹道，“还是你小时候可爱些，就算罚了你也总是安安静静尾巴似的粘在我身旁。哪像现在，罚了你倒真同我赌上气了。”
　　“我没赌气。”旭阳心里有些不服，憋了半晌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若没有赌气，最近为何总是躲着我。”
　　旭阳抬眸有些惊讶地看着叶寻安，“仙君发现了？”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想干什么。”叶寻安有些好笑地看着旭阳，柔声询问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何这次生气这般久了吗？若我哪里做的不好惹我们阿阳生气了，我一定改。”
　　旭阳抿了抿唇，在心里斟酌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道，“仙君总拿我当孩子。“
　　叶寻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了然一笑，用一贯哄着自己的语气说道，“好，那日是我不对，阿阳不是孩子了，阿阳已经是个大人了。“说罢又抬手揉了揉旭阳的脑袋，“那阿阳今晚要同我一道睡觉了吗，以前你要不开心了总爱赖着我睡觉。”
　　旭阳神色一黯，平生第一次挥开了叶寻安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我还有些花没有种完，就先走了。“在关门前，旭阳微微侧头说，”我从前，并非不开心了才想同仙君睡觉，而是太想同仙君睡觉了才故意找来那不开心的借口。“
　　“仙君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