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曲》小楼以南

17、瀚星

　　旭阳醒来时叶寻安还闭眼睡在自己身侧，似乎感受到了身旁的动静，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懵懂的表情从脸上褪去，叶寻安弯唇，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让笑容比往常显得更加柔软。
　　旭阳耸了耸鼻子，独属于叶寻安的香气依旧在鼻尖萦绕，梦里那双黑亮的眼睛同眼前惺忪的睡眼重合，仿佛梦中人就是枕边人。
　　早晨起来梦里的叶寻安那月牙半的眼睛就开始在旭阳的脑子里打转，不光是昨晚，之前做的那几场梦也都如此，随着时间过去，画面反倒越来越清晰，仿佛一个隐晦的暗示在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忘记。
　　思来想去，旭阳最后决定去找夫子。
　　今日无课，夫子正准备去推几把骨牌，就在家门口被旭阳逮了个正着。
　　在听说一贯最让他头疼的学生是来请教自己问题的时候，不禁又为自己的教学精神感动了混徒而得意了几分。
　　“老夫现在虽然有些急事，但看你一心向学，倒也能空出点时间解答一二，说罢。” 一边说着，一双手又忍不住地开始抓自己的胡子。
　　“夫子可知道，人界是否有无极仙门这个地方。”
　　“无极仙门？想不到看你平时不怎么认真，竟然还对人界史有些了解。这无极仙门嘛，现在知道他的人确实不多了。”说完夫子刻意卖了个关子，咳嗽了两声，有些得意地道。“不过老夫我对人间史还是有些粗略了解，恰恰还知道一些无极仙门的事情。”
　　旭阳心里微微一动，“所以无极仙门当真存在？“
　　“那是末法时代之前，人界仙气尚充裕，人人皆可通过修行得道飞升，而当时的天下第一仙门，便是无极仙门。当初的神魔大战，在最前线的许多武将便都是无极仙门的门徒。
　　但后来人界的气运越发稀薄，再无靠修行大成者，无极仙门也就没落了。只是这历史实在太过久远，人间已没有修行者，如今的凡人谈起仙魔也都只当传说一说而已，关于无极仙门的记载也已经没有了。
　　若不是忘忧谷藏书颇丰，老夫还不一定能了解到这些历史。“
　　梦中才出现的门派竟然真的存在，旭阳有一些诧异，对于自己的猜想又笃定了几分。于是试探着问道，“那仙君可是出自无极仙门。”
　　“这…仙君倒确实是末法时代以前就在天界了，仙君超伦轶群，自然也只有无极仙门这样的地方才能出仙君这样的天骄。“
　　“夫子竟然不知仙君是否出自无极仙门吗？”旭阳问这句话时心里是真心觉得疑惑。
　　在夫子口中仙君做谷主前的功绩在仙宫也是数一数二，夫子知道仙君在神魔大战的风姿，知道神魔大战中许多武将来自无极仙门，却不知道仙君是否出自无极仙门。
　　然而这话听在夫子耳中，就是另一番味道了，一张埋在胡子下的脸当即有些泛红，梗着脖子道，“这史书中并未记载，仙君也从未提过，老夫并不是八卦之人，知仙君那么多的底作甚。老夫还有急事，走了走了。”
　　说完夫子就头也不回生气地把旭阳甩在了身后。
　　旭阳低着头朝花圃走去，步子慢，心思却十分活络。书中记载如此详尽，却没写仙君是否出自无极仙门。夫子同忘忧谷的小妖们一样，从未离过忘忧谷，那者书自然也是仙君带过来的，仙君让大家看到了想看到的，隐藏了不愿让别人看到的。
　　那仙君究竟想隐藏什么呢，旭阳想着，脑子里闪过叶寻安柔声唤着阳兄的样子。
　　思索着，人已到花圃，此时叶寻安正同往日一般端坐在亭内，他对面的竟是一个女童。女童五六岁的样子，坐在椅子上脚还悬空了些许，女童将整个手臂压在桌子上，脚不住在石凳上晃动。
　　旭阳见这女童粉雕玉琢甚是可爱，一双眼却如阅尽世间疾苦一般沧桑。“要求就是这样，三个人。”女童的声音娇脆，语气却异常老沉，仿佛面前同自己讲话的不是一个高自己好一节的成年人，而是一个懵懂孩童。
　　漂亮又矛盾，这便是旭阳对她的第一映像。
　　“不好意思，忘忧谷…”叶寻安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女童打断了。
　　“不动凡人，我知道。但你会帮我的。”
　　叶寻安脸上的笑容微滞，旭阳不悦地向前一步遮住了女童的视线，他没有尊老爱幼的品德，也没有怜香惜玉的风度，就算对着一个小女孩，声音也格外冰冷。“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求人？“女童侧了侧身，歪头重新同叶寻安对上视线，”不，这是交易。“
　　叶寻安并没如旭阳想象中的拒绝，长久的沉默后，再开口时声音中竟然带了一丝犹疑，“你…“
　　女童撇了眼紧皱眉头的旭阳，唇角微勾，稚嫩的脸上竟有了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或许你想和我单独谈谈。”
　　旭阳有些疑惑地转头看着叶寻安，叶寻安却只是如往常一般冲他笑了笑，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旭阳的的脑袋，温声，“先回屋里等我吧。”
　　旭阳虽然对女童傲慢的态度有些不满，却还是闷声道，“我等仙君回来吃晚饭。”
　　得到叶寻安肯定的答复后，旭阳才离开了花圃。
　　只是旭阳守着到了饭点叶寻安却并没有回来。旭阳问了清风才知道叶寻安跟着那个女童一起道出了谷，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旭阳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那女童身上似乎有叶寻安需要的东西，虽然旭阳不知道是什么，但看仙君的表情，那东西似乎十分重要。
　　仙君真的会接受那个女童的委托吗？忘忧谷不动凡人的记忆，这是仙君定下的规矩。
　　在旭阳的心里，叶寻安就是那莹莹洒下的月光，永远是透的，柔的，不沾一点尘埃。
　　所以仙君一定不会接受委托的，旭阳心里笃信着。
　　第二日晚，叶寻安就回来了，只是叶寻安身旁还跟着那个女童。
　　旭阳皱眉看着女童，语气中略有些不悦，“小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女童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依旧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我的家人把我忘了，无家可归，所以就住这了。”
　　家人把他忘了……所以叶寻安还是接受了他的委托吗？旭阳转头看着叶寻安，眼神有些动摇。
　　叶寻安同旭阳一同生活了几百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浅浅看了眼，投来歉意的目光，便转头朝清风朗月叮嘱道，“这是瀚星，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清风快去拾掇一间空屋子出来，朗月明日记得去村上买些小女孩能用的东西，阿阳你…“
　　暂住，不知道要住到猴年马月！第一次旭阳没有听完叶寻安的话，转身愤而离去。
　　旭阳蹲在池塘边将手指插入水中，看着锦鲤试探着靠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指尖微微一颤，锦鲤遍一闪身没了踪影，只留下圈圈水波。
　　“喂。“一双小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旭阳偏身避过有些烦躁地道，”别动我。“
　　带着稚气的声音轻嗤，走到一旁同他一起蹲下看着水池。“昨日看他摸你脑袋你不挺开心的吗？不喜欢”
　　“你又不是他。”旭阳小声嘟囔了一句，便没了声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静默了许久，瀚星开口道，“你讨厌我？“
　　旭阳摇了摇头。他同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气好置。
　　“那你便是在气仙君。“旭阳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气仙君呢？他只是看着瀚星，心头有些憋闷，这个小女孩的出现让旭阳忽然意识到了，就算月光再皎洁，月亮上面也是有阴影的。
　　他的仙君，不是白白净净不染尘埃的月光，是有阴影的月亮。
　　沉默了一会儿，旭阳开口道，“仙君找你要了什么？”
　　女童轻笑，笑声中似乎带了些明了的意味，被看透心思的感觉让旭阳更憋闷了。“我不能告诉你。若你想知道，为何不直接问他？”
　　问仙君，若是仙君想让他知道，当时就不会让他先走了。
　　仙君也是有事情不想告诉他，要瞒着他的。
　　想到这里，旭阳烦躁地将手伸进水池里搅了搅，池塘里的鱼开始惊慌地闷头乱撞。
　　“人生苦短，你总纠结这么多无意义的事情做什么。”瀚星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开导着旭阳，让旭阳觉得十分违和。
　　“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小小年纪？我都可以做如今天帝的太奶奶了。”似乎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瀚星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银铃响动。旭阳皱眉捏了捏瀚星白生生的小脸，力气不大，拿开手时脸蛋却微微有些泛红，瀚星这才露出了点小孩才会有的委屈。
　　这就是吹弹可破？旭阳想到叶寻安白玉似的皮肤，忽然有点好奇若是捏了会不会也像这样留下印子。
　　“回来的路上我听仙君说，你最喜欢听些有趣的故事，要听我讲讲吗？”
　　旭阳眼底微暖，还没开口，瀚星就自顾自地讲起来。“瀚星，那人在海边捡到我时，说我像是一颗海里的星星，给我起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