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百无聊赖过日子的顾莲偶尔也会扳着手指头掐算姓颜的何时会再找过来,大约是李贤走后或者两人再次生了嫌隙后?

      一月有余,那厮果真就过来了,还是如往日那般,一脸情深。微微皱起的眉头似在责备顾莲为何不辞而别。

      顾莲瞧着,深觉好笑,就是不知这厮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再次找上门来,是一个月后才想起走了一个人,还是一个月后方才有了闲暇时间腾出手来再勾搭?

      顾莲只抱着手,也不动弹,扯出个满脸褶子的笑容,招呼道:“你来啦。”亲切得就像跟隔壁大婶过来串门打招呼一样。

      颜鈅正要开口,顾莲连忙摆手打断道:“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倒是知晓一个特别合适,而且风景还独好的地界,随我来。”

      说完便引着颜鈅七拐八绕地走过几段羊肠小径,再登上蜿蜒通幽满是青苔的石阶,方来到个山谷处。微风习习,展眼望去,漫山梨树,都挂着如白锦透玉般的梨花,带着颗颗新下的雨滴,摇曳着纤枝,株株琼葩。

      顾莲立住脚,对比一番后攀折一枝,摩挲几下,上前替颜鈅簪在发髻上,目光闪烁着仔细端详后赞道:“这花儿,跟你挺配的。”

      颜鈅听了,眸深意重,叹息道:“可你知道,我是喜欢桃花的。”

      顾莲乐了,忍了忍,压着笑意装出一副忧伤的样子可惜道:“原来这样哦,那日你对着桃花林说什么桃之夭夭,什么之子于归,原来都是即兴感叹,却是我会错了意。”说完后又满脸的愁容,跟真的似的。

      颜鈅再想辩解,顾莲偏不给他机会,连珠炮似接着轰过去:“还在太学之时,我曾问你心底里最想干的是什么事,你当时眼中泛光,神采奕奕地说,最愿去流浪……其实,那时我就该明白,我们终究是走不到一块的。

      我呀,最大的愿望就是老年之际不孤单。人这一世,本就是苦苦挣扎着茕茕独行,如果最后能有个陪我立夕阳,陪我一起老去的人,如此这般,最是美好不过。

      那日你说要执我之手,与我偕老,我信了你的蛊惑,也信了你画的饼,并痴痴地憧憬着……可是细想来,大约还是自己太年少,做了些不太合适的选择。”

      听顾莲这般说辞,颜鈅冷下脸来,注视着顾莲,一字一句问道:“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顾莲不自觉哂笑,不甚了了道:“是骗也好,情真意切也罢,总之,我确实是喜欢过你,但那也是建立在我愿意喜欢你的基础之上的,可是,现在还有以后,我都不乐意了。”

      ……

      顾莲也忘了最后是怎么打发他走的,只记得颇费了些唇舌,却坚决没提他与李贤,毕竟,这是他顾莲与颜钥两人之间的事。待他死心走后,此间事亦了了,顾莲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放下了执念,如此甚好甚好。

      曦起残落间,悠闲的教书匠日子按部就班地惬意过着,某日归来的路上,听见杂草间断断续续传来幽咽的喵呜声。顾莲听着声音,扒开草丛,就看见一只小猫湿漉漉的缩作一团,瞪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顾莲见状,立马就起了恻隐之心,连忙将这瑟瑟发抖的小冻猫一把捧起,小东西也不怕生闪躲,任由顾莲给抱了回去。

      抱回去打理干净后,顾莲是越瞧越喜欢得不行,因着它虽然身上全是斑点条纹的花色,但四脚均是匀称的雪白,便换做“踏雪”。

      踏雪日渐活泼壮实,时常给摆弄花草的顾莲作伴,要么安静地在他脚边盘尾蹲着,要么自己去一旁逗蝶追蜂,顾莲偶尔抬头看着可爱的它,就会不自觉地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笑,心情舒畅。

      姜清归来时,透过未掩的院门,瞧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绿肥红瘦间,一人一猫一斜阳。

      院子里正埋首整理杂草的顾莲并未发觉异常,顺手拧起蹲在一旁的踏雪的后颈,抱在怀中,站起身来,两步走到一株开得正欢的月季旁,掰着一枝凑近小猫的鼻子,低下头,眼中带笑,问它:“你闻闻,香否?”

      姜清压下这几月的疲惫,换上笑脸,踏步进去,顾莲听闻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姜清,立马欢喜起来,笑逐颜开:“回来啦,明澂兄。”

      姜清盯着顾莲那仿若千树万树桃花开一般的笑容,将郁结的沉郁压死,裂出一口大白牙,笑着:“可不是。”

      夜里摇曳的烛火下,推杯换盏之际,顾莲问姜清:“还走吗?”

      姜清的脸埋在阴影里,阴沉着不作声,内心翻滚五味杂陈。顾莲见此,知其意,拍了拍姜清的肩膀,爽朗道:“无妨,明澂兄且把此间当作是筋劳力竭后的歇脚处罢。”

      是夜抵足而眠,姜清好似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个倾述对象了,低低沉沉地说个不住。顾莲见他兴致颇高,也应付着听,只是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便在对未来几日充满口福的期待中渐渐睡去。

      第二日睁眼醒来,姜清并不在一旁,顾莲暗自欣喜,明澂兄回来了真是极好,早饭不用担心,有着落了,想完就立马兴冲冲地披衣下床了,摸去厨房,却是冷气直冒,并不见姜清身影。

      顾莲气结,冷哼自语道,还真把我这当香香馆啦,只睡一晚,早起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了。

      春去秋来,顾莲偶尔回想起上次姜清回来的情景,总会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再加上这几月音信全无,权当消失了一样。

      秋风徐徐,夜里淋淋淅淅地下起了夜雨,雨打窗外翠竹,滴答作响。顾莲起了兴致,端起烛台,去到书房,推开桌上画布,添水研墨,打算今夜就着秋雨将未尽之图鼓弄出来。

      踏雪也跟着跳上书桌,尾巴翘得老高,绕了几圈,四处蹭书角后,找到个舒适的空地趴着,呼噜呼噜地耷拉着迷离的双眼打瞌睡。

      画中,远处一轮彤红的圆日,山水连天,波纹浮光,近处绿意盎然的芦苇丛中,并排站着两个少年,背人而立,一人消瘦,长袍翻袂,灵逸飘动,脚边蹲着只狸花猫;一人健硕,紧衣劲装,豪放洒脱。

      描完后,顾莲搁下笔,搓着手盯着画面傻乐一阵子后,用镇纸将画压住,任由其风干,又将笔洗净后挂好,方抹了抹手,一手拿灯,一手臂弯抱起踏雪,打算回卧室睡觉,今夜太晚,明日再斟字琢句地写个题跋。

      刚到门口,踏雪突然受到惊吓,蹬腿纵身从顾莲怀中溜掉,紧接着,顾莲冷不防迎面挨了一闷棍。

      顾莲在昏死前,深深地鄙视了一把小白眼猫,人家组队在这蹲守半天了,你半点警觉都没有,真是弱爆了。

      一间极为干净明亮的房间,一堵墙,三面环着镂空雕花的门窗,清雅透净,屋子的摆件极为简约,仅有一张小矮几置于中央,一旁铺着一张地毯。

      毯上躺着的顾莲抬起僵硬酸痛的手臂,往脑袋上摸了摸,好一个大鼓包,暗骂那伙贼子下手没个轻重。

      慢慢爬起来,却被自己浑身鲜红的衣衫给刺瞎了双眼,微微惊叹,怎么还被扒了衣服,换上一身这样的衣裳,瞧这繁复的花纹和样式,分明是件喜服。顾莲疑惑更甚,难不成被垂涎了美色,要做个现成的新郎?

      本想推门而出寻个究竟,又考虑到自己的处境可不友善,是被敲晕掳走的,还是安分些好,暂时按下如滚滚洪水般的好奇心,回到小矮几旁,整理好衣衫,端正坐好,摆出副无波无澜的高深模样,静静候着。

      也未等多久,门外便影影绰绰地来人了,门接着就被推开,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个中年男人。顾莲观其面相,大约年近不惑,并不算年老,可却一副气血两亏的苍白老态模样。

      中年人见顾莲红衣皓目,丰俊清逸,微微晃了会儿神,方慢悠悠中气不足地问道:“你认识姜清吧?”

      顾莲点点头,暗道不妙,这便是让明澂兄逃逸的王家兄长,这哪里是他口中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枭雄,分明就一病入膏肓的中年人。明澂兄这几个月都不敢露面,上次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的处境怕是更不好。

      王晏秋捏着手帕,捂嘴咳嗽几声,深吸几口气后才平复下来,脸色坨红。顾莲很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咔,倒面前了。

      王晏秋阴沉着脸,冷冷道:“我追杀他两年,他也逃了两年,好几次差点逮住他却都被他给溜掉了。”说完顿了顿,才接下去说道:“近些日子,我也乏了,既然抓不住他,杀他个亲近之人泄愤也好。我跟他之间的恩怨勉强勾销。”

      顾莲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难不成,他那亲近之人,便是我?”

      知道他并没有抓住明澂兄,顾莲好歹松了一口气,接着问:“为何是我?”

      王晏秋道:“我知他从小失怙,没有亲人,这些年他疲于奔命,独来独往惯了,唯有你。那日他负伤逃进栖梧山,栖梧山是座荒山群,连绵数十公里,我们的人进去了也无用,便在外面盘寻了半月有余,前几日才见他在你门前逗留。略一打听便知你俩关系十分要好,不然你怎会收留他一个冬季,他好不容易逃走却冒险去你那。

      顾莲苦笑,起身上前,“我如果要走,你待如何?”

      王晏秋看顾莲如同傻子,一旁的丫头十分贴心地推开了两扇门,四周黑压压地全是打手。

      那丫头转身出去后端来一堆物件,顾莲一看,是匕首一把,白绫一根,酒水一杯。

      “你一书生,手无寸铁,杀你掉我身价,你自己选一样吧,赏你个体面。”王晏秋道

      顾莲腹诽,可谢谢您的仁慈,看着眼前这堆物件,沉默不语。上吊死的人,会在挣扎过程中屎尿俱下,舌头吐出老长,面皮紫青,委实不雅;自戕太痛,不用考虑;毒酒,勉强可接受。

      顾莲执起酒杯,再次向王晏秋确认:“当真我死,他的帐一笔勾销?”

      王晏秋见顾莲如此淡然接受,目光柔和下来,点头道:“当真,这事,总得有人付出代价,否则,我的芳儿可就白死了。”

      当真应了顾莲之前的猜想,王家小姐定然是因为姜清的出走意外殒命了。

      “好歹把我埋了,别让野狗豺狼啃了,怪难看的。”叮嘱完,一闭眼,仰头将酒倒入口中,放下杯子后回到小矮几旁乖乖坐好,等死。

      王晏秋看他喝完,转身欲走,外面传来乒乒乓乓兵器交接声,夹杂着闷哼倒地的声响。王晏秋目露凶光,大声喝道:“放他进来!”

      紧接着姜清执剑冲了进来,平日里顾莲常见他屁颠颠的地围着汤菜打转,还没见过这副坚毅煞气模样的姜清。

      只见他浑身血迹,头发散乱,胡子拉碴,跟个流浪的乞丐似的。顾莲别开脸,不忍直视,朝面前的空酒杯递了个眼神,道:“喏,你来晚了,我刚把这玩意儿喝下肚。看样子,他恨你入骨,定然不会放过你的,这买卖,亏死了。”

      姜清两步上前,半跪着捧起顾莲的脸,死死地盯着,眼中有千言万语,嘴上却不吐露半个字。半响后才低低地安慰顾莲:“你放心,他不会伤你的。”说罢也不等顾莲反应,决然地一巴掌将他拍晕。

      阿莲,我欠下的债,该还了……

      顾莲再次幽幽醒来时,感叹他们都是拍人的好手,四下无人,自己爬起来踉跄地走出去,顺着小径走了一段,便见一旁有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正飘飘洒洒地抖落下金黄色的叶子,地下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姜清就这么躺在那,秋风飏起枯叶半掩着他的身躯,散乱的缕缕发丝和衣角随风起落,残损得如同一块破布一般,了无生机。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