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谰言非实录》一河瑟瑟

1、三弟子月不眠 捡来的小弟

　　夏夜的月巫山虫鸣蛙叫惹得人心烦，一名黑色长衫的少年提着盛满水的木桶绕过弯弯曲曲长廊，外衫的薄纱随着他的步子时不时扬起，轻拂过缠绕在长廊上的葡萄藤蔓，卷起一阵清风，几只调皮的蟋蟀听见动静慌忙跳开噤了声。
　　“师傅，冰给您提来了，可要再添些花茶？”纤长的手指对着水桶凌空轻弹，随着哗啦啦的声响，木桶周围便落下了许多冰碴，幽幽地升腾起一圈白色冷气。
　　床边的纱帐没有放下，床头小方桌上的几株瓶插栀子花叶还带着鲜嫩水珠，窗子大开着，月灵走近窗边掂了掂已经被倒空的茶壶，眉头皱了皱，快步向门外走去，刚跨出门槛就向不远处亮着灯的屋子喊：“月乔！不是让你看着师傅吗！”
　　星月喝光了桌上的花茶也不解夏日的烦闷，夜晚的虫鸣扰得她睡不着觉，白日里常常在午后打个盹，晚上便趁着山风清凉四处转转。大徒弟整日里管自己管得严，今日趁他打水便又偷溜出门，顺手给月乔施了个定身咒，便慌慌张张沿着小路要下山。
　　“若是抓到野兔待会回去还能偷偷开个荤。”星月想着，忍不住将手中的玉骨扇加快了速度轻摇几下，一手抬起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又将挂在路旁花枝上的裙角扯下，便朝着一处狼嚎阵阵的密林中走去。
　　原以为是几匹狼围猎了小兽，走近了却又听见几声孩童的哭叫，星月心道不好，手下飞快捏了个诀，一道红光便冲向狼群，后面紧跟着一道白色身影朝着孩童飞身而去。
　　“砰”的一声红光落地，狼群飞快四散开来，有几只反应慢的霎时间被掀翻在地，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发出阵阵哀嚎。
　　“吵死了，你们几个畜生敢在我的地盘上伤人？”星月轻落在孩童身前，挡住他的视线，轻皱眉头冷冷地冲地下瘫倒的几匹狼说到。
　　这群狼见了来人心头一紧，在这月巫山谁不知山主星月的厉害，能在此地安心修行全靠她庇佑，他们这群狼崽子虽离得道升仙还远得很，灵智却还是开了的，如今犯了月巫山的忌还被山主抓了个正着，不等星月再开口便夹紧了尾巴匍匐在地，几只被打疼的狼也连忙紧闭了嘴巴，这山主是最厌烦吵闹的。
　　“山主——饶......饶命啊！”
　　星月手中的玉骨扇刚抬高举在耳边，还未发力便听见一声苍老沙哑还发着颤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星月不耐的翻了个白眼，把手中的扇子放下来，顺势朝着脖颈扇了扇风。
　　果不其然，眼前出现了那匹灰褐色长毛的老狼，在靠近星月的瞬间化为了一个灰色衣衫、白发苍苍的老头。
　　“远点！”星月一把合起扇子朝着身边远处的空地一指，那灰衣老头便堪堪稳住了自己已经弯曲要跪在星月脚边的双腿，硬生生调转了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那处空地，溅起的尘土在月光下飞扬四起，呛了自己个儿一脸。
　　“山主息怒，家中这几个孩儿原是接了命令前往此处捉一只火狐，哪想......消息有误，孩子们又不太懂这山规，老夫得了信儿便赶来了，确实不是......不是有意要伤这......这人类孩童！”灰衣老头耷拉着眉毛几乎是带着哭腔解释道。
　　“你这老东西，山规都教不好了吗？若不是狼肉粗糙味劣，你们在这月巫山能绵延至今？”星月一手轻摸着抱着她大腿的孩童的发顶，一手扇子不停轻扇，耳边的蚊虫简直烦透了！
　　灰衣老者的身子忍不住在这炎炎夏夜打了个冷战：“今夜入夜，族内刚打了新鲜的山鸡野兔，一会便差人送去，知道山主畏热，还摘了您喜食的蜜桃，一摘回去便沉在井底冰着，想着明日一早正送去您吃呢。”
　　“我的喜好倒是摸得清楚，传话给冰魄那狼崽子，改日去他那华澜洞中一坐，让他备好花茶。”星月挑食，喜食蜜桃，听着老头的话心中不禁欢喜，嘴角弯了弯，一把抱起脚边早已止住了哭声的孩童，轻轻给他打了几下扇子，念了个咒，霎那间消失了。
　　灰衣老头身子一软，一下瘫坐在地，花白的胡子还打着颤，嘴里叨叨地念着“遵命”，心想着山主着实可怕又古怪，有时恨不得吃光月巫山上的飞禽走兽，可生气时用几个甜桃便能哄住，真是让人难以捉摸。想想自己还要回去向小狼王冰魄禀报此事，到时又要挨一通臭骂，心中不禁一阵气闷，抬脚踢了踢身侧的一只黑狼，大吼一声：“你们这群挨千刀的，还不快滚回洞里去！”
　　星月念完咒后闪身回到了茅屋后的朗月泉，泉水往山下流去的中途被石头圈起了浅浅一潭，四周被星月布了遮眼的迷阵，在这夏日泡起澡来清凉舒爽，一日里有半日星月都想赖在这里不动弹。
　　“既是发了烧，在我这泉中泡一晚自是会好的，你师兄他们都是如此。”星月边说着边解开怀中孩童的衣衫，要把他泡在潭边。
　　“我才不是......你徒儿，莫要......动我衣衫。”怀中孩童眉头紧皱，眼睛半睁着，眼皮因为哭过还发着烧有些肿胀，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
　　“反应倒是机灵，只是你这小狐狸，刚才主动抱着我的大腿，这会儿你就是我的人了，师傅嘛，你也不得不认。”星月狡黠地笑着，她的样子倒是更像只狐狸呢。
　　“男女授受不亲！我......我都七岁了！”眼看怀中的小狐狸紧抓着领口涨红了脸，星月也不再去拉他衣衫，噗通一声将他扔下了水：“谁要看你，等上来时换你师兄的衣衫便是。”
　　“我......我不会水！”那孩童紧闭双眼呛了几口水，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哀叫着。果然，狐狸都是怕水的。
　　“站好了。”星月一把掂起了孩童的衣领，待他站直以后水只在他腰部，星月松开手，细细地将这个漂亮的孩子打量一番，短暂的沉默后星月不禁好奇，“小狐狸，你叫什么？”
　　“我没有叫!”那孩童手紧抓着潭边的石头，表情有些羞怯。
　　“我问你叫什么？！”星月禁对他的回答有些奇怪，不免提高了声量再问一遍他的名字。
　　“我说了我没有叫！”潭里的孩童挺直了腰杆，嘴唇抿得紧紧的，似是不承认自己刚才失态大叫的表现。
　　星月不怒反笑：“既是我徒弟，那便随了你师兄他们的月字辈，就叫......”星月顿了顿，稍稍思考了几秒，“今夜为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才捡到你，你就叫......月转吧，小名......嗯......小名不眠！”星月蹲下身用扇子轻敲了一下孩童的脑袋，“今后你外出若与人自报家门，当说你师星月，你名月转，小字不眠。”
　　“谁要叫月转！这名字太难听了些，我本名......唔唔......唔!”孩童还未说完，星月手中玉骨扇一挥，便封了他的嘴。
　　“日后可要好好修习巫术，莫要再被这最低阶封语术封了嘴。”星月说着便凌空用扇子画了个符，潭边便出现了一块平坦的巨石，拢了拢被潭水打湿的裙角，也乐得凉爽，面朝孩童侧躺下来，一手轻抬支着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以后你便只能是我星月门下三弟子月转，你可记清楚了，不眠？”
　　潭水中的月转逐渐安静下来，看着离他只有半步远的白衣女子。她叫“不眠”时温柔极了，周身好似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云雾，让他想起了他的母亲，是啊，自己以后只能是月转，只能是不眠。
　　看着水中的孩童半趴在潭边渐渐睡着，星月看着他细细的眉毛和狭长的丹凤眼，虽俊俏的样子还未长开，单凭这眉眼，也足以让人感慨狐族天生的美丽容颜，伸手用食指轻轻摸摸了月转额间的那如蜷曲狐狸尾巴般的火红印记：“真漂亮，若不是你发了烧，为师还真当你是个人类呢。”星月收回手，原本水亮的眸光变得有些暗淡，“你的父母亲把你保护得真好。”似是在自言自语，想了想又自嘲地轻笑一声，换了脸上黯淡的神色，用扇子半掩着脸，轻轻打了个哈欠，侧躺在石板上也渐渐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