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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论葵花宝典 ...

  •   雷声乍响。
      外边天幕降下的闪电白光照亮了山洞。
      东方不败垂脚坐在栏杆床上,衣角边,是把抽出鞘的刀刃,刀尖寒光闪烁。
      我突然感到森然冷意。
      东方不败解了革带,褪下内裙,颤抖的掌背鼓起因用力而突显的指筋,解带宽衣的动作虽缓慢,却不含一丝迟滞。
      他要做什么?
      明明灭灭的烛光,如湖纹波澜摇曳,昏暗中,瞧不清东方不败的神色。
      我望着山洞那端尽头,晃着尚有些沉重的脑袋,才方醒,浑浑噩噩的。
      看着他拿起曳撒衣旁的匕首,刀尖反射烛光,冷光透着阴翳,我稍微清醒了。
      再看着他,举起刀,手腕一动,异常利落地、干脆地,刀刃划出尖锐的弧度。
      刀尖,直指他胯/下......
      一声隐忍的痛喘,山洞尽头低低地响起,在我耳边炸出了惊雷。
      我彻底醒了,惊惧也瞬间包裹全身,不由自主地蹬着腿脚,腰背也使劲往山壁贴。
      这......这......东方不败......是在......自宫?!
      汗涔涔地从额头冒出,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头脑一片空白。
      他蜷缩着背,头低埋着,似乎痛苦地想叫,却将这痛硬生生地咬在了牙间,握拳的手在散开的曳撒衣上,用尽气力地磨。
      大雨滂沱,雷光骤明骤暗,衬得他脸上也骤明骤暗。
      我眼睁睁地看着,夜风中艰难燃烧的烛火,和暗光包绕的栏杆床上那个绝望的人,东方不败颤抖着手,给自己擦血,给自己上药,给自己包扎。
      再痛,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森冷的寒意,和那一声隐忍泄出的低喘,攥着我的心。
      那是我无法想象的痛苦。
      怎么能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连痛也要紧紧地锁在嘴边?
      我不敢垂下视线,只呆呆地看着东方不败动作,时间的流逝,缓慢如水滴石穿,对他来说是折磨,对我而言是压抑。
      “葵花...宝典...葵花宝典啊......呵......呵......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必先......自宫......”
      东方不败似在哭,也在笑,声音由夜风撕扯成碎片,渐渐低缓,渐渐虚弱。
      药瓷瓶从他蓦然松开的手跌落,肩膀终于不再发抖,他身体无力地向侧一坠,昏倒下了。
      东方不败......为了练功......自宫了......
      自...宫...了......
      亲眼看着一个人挥刀自宫,那是何等感受。
      与我发现自己沦为孤魂野鬼时,涌向心底的惊惧是一样的。
      雨势渐渐小了,夜还很长,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山洞里飘来荡去。
      寂静得有些空落。
      我闭了会儿眼,又胡乱地抹了把脸,数天以来,撑扶着墙壁第一次站起了身。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但人生命的脆弱,随着历史的倒退,这一弱点也以可怕的倍数放大。
      只要在古代,即便是一瓶吊针药水就可以解决的感冒发烧,也具有非典艾滋一样的摄人威力。
      何况,是在男人最脆弱的部位,一刀割下伤口。
      足以致命。
      我不想接下来的几天都面对一具死尸。
      脚倒没有麻意,我畅通无阻地走进山洞尽头,数天以来,我都因为东方不败的存在,而不敢踏足的地方。
      烛光蔓延,爬满我的衣衫,东方不败这幅昏迷不醒躺在栏杆床上的样子,丝毫没有这几天以来令我心惊胆颤的凛人气势,倒是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没了呼吸。
      我蹲下身,栏杆床颇为低矮。
      我俯视着东方不败,他的下裳被滚热的血浸暗了,一张素白纱绢仿佛从血池打捞上来,遍布幽深的红。
      血,我今晚看得够多了。
      我端详着东方不败发白的面容,干涩且起枯皮的嘴唇,被他咬出了凹陷的牙印,血,又是血,浓稠地粘在了没有胡须的嘴角边。
      真是塞翁失马,前世三百度近视,世界一片朦胧,今世成了游魂,视力却是出奇地好,自带千里眼技能。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落下一指,在那滴如置放在放大镜下的血上......
      点了点......
      温热的触觉,传遍手指的每一根神经,与我如困冰窟的躯体,格格不入。
      收起心底的那小点不适,我捡起滚落在地的药瓷瓶,拔了木塞子。
      馥郁的药香一下子冲入鼻腔,挤走了山洞夜雨后还算清净的空气,呛得我咳嗽不止。
      田七粉......龙脑香......仙鹤草......一堆磨成了粉的植物......
      还有一些我辨不清的草药......
      但凡辨得清的,都是些止血定痛的草药。
      趁还没呛得也晕过去,我赶紧摁回木塞。
      我瞧着半死不活的东方不败,脑海里,他狭起眸时的狠厉眼神一闪而过,呆怔了半晌,直到腿蹲得麻了,木然地锤了锤腿肚,又木然地直起了身。
      把他垂挂的腿小心翼翼地挪回榻,又小心翼翼地提放他的手脚,让他直身平躺好,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揪心吊胆,唯恐拉扯到他下半身的伤口。
      东方老祖宗啊,你是人,我是鬼,你看不见我,我却亲眼看着你自宫。
      亲眼看着你流血,亲眼看着你落泪。
      虽则,目睹你的痛苦,探知你的隐秘,这一切,都非我本意。
      能有这样冷厉眼神的人,能对自己下如此大狠手的人,兴许...倾尽一辈子,都不想让人得知,他也会有倾塌天地的无力、痛苦和绝望。
      东方老祖宗,我希望你别死,一定要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多福多禄,顺风顺水。
      上辈子,我死得够莫名其妙的了,这辈子鬼生,实在不希望被一掌就能拍飞石桌的鬼追杀。
      我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但所幸常识还在。
      若人有病,生理上的病,第一要有药,第二要吃得好,东方不败这几日以来啃干粮,糙是糙了点,但起码饿不死。
      我能为东方不败做的,只有让他吃好点。
      他醒不醒得过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
      一脚踏出石室,就是半空,夜雾贴着脚底,飘忽而过,探头下望,仿佛云海腾升。
      东方不败够狠,在山半腰挖了个石洞,崖壁高百丈,直削如光滑镜面,垂吊了千百根粗壮的古藤,人若稍手滑脚滑,跌落山崖,砰——粉身碎骨,脑浆迸裂,精彩如戏子粉墨登场。
      难怪石室没有设机关门。
      然则,我很庆幸,我是鬼,不是人,人才会怕死,我只怕不得安宁。
      山洞里呆坐的那几天,我不吃不喝,却琢磨出了些做鬼的门道。
      我若愿意,我可以是一团空气。
      存在,但捉不住,摸不到,即便一箭穿心,也只当一箭破风,我依旧安然无恙。
      做鬼最大的缺憾,大抵,就是不能被人看见了罢,想死也死不了。
      天地悠悠,百代光阴,独一个我而已。
      既然世人看不见我,那好,大半夜跳崖也不会吓到旁人。
      朝崖下,我张开双臂,纵深跃下。
      淅淅沥沥的雨水,飘浮不定的云雾,横斜生刺的树枝,穿过空气似地,穿透过我的头骨,我的手脚,我的腹腔,我的心肝脾肺肾,我的整个身躯。
      隐藏在黑暗中的森林,不断迫近,浓重的夜雾像水一样,自身边倒流,倒流向天际。
      树林虽小,动物俱全,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兔,拔了毛,烤一烤,还是能吃的。
      仗着鬼的优势,边默念阿弥陀佛,边偷偷伸手闷死了一只藏在草丛后的短耳兔。
      我很是抬举自己。
      徒手挖了个土坑,折些枯枝残叶,再掰了根粗枝干,两只手得了帕金逊似地搓树枝,妄想土坑里的枯枝残叶能摩擦出火来。
      风呼啸地卷了整夜,薄日初生,一缕曙光仿佛婴儿呼吸,脆弱地自天边缝隙吐露而出,整座山林被撒上层淡薄金粉。
      我搓了一夜树枝,偏执得像神经病。
      直到日头初生,我如梦方醒,仰望头顶堆叠的枝叶,昨夜残留的雨水在枝叶上汇聚成细流,晨风去吹它,树林里就降了无重数的龙宫水帘。
      金色日光纷纷扬扬,光束无边无际地发散,快被这光迷了眼。
      我突然记起,石室有烛火,也应有火镰。
      为什么要钻木取水?
      我呵气。
      做鬼做傻了。
      脑袋像被挖了洞,空得很,我抓起脚边已断气的兔子。
      临走时,飘上树,捧走了一个蜂巢。
      身后的柏树,蜜蜂在打转,不知道追击谁。
      阳光里乱撞乱飞。
      我就像蜜蜂,东方不败,是蜂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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