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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氏长女为凰星 玄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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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和十五年,腊月二十,大雪匆匆而至,一时间天地为之焕然一新,屋舍巷道银装素裹。
椒房殿里衣着华美,头缀凤冠的美妇人正亲昵地拉着面前的女孩子的手,热络地话着家常。却说那小姑娘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尽透露着有礼有节。说话轻柔,笑不露齿,两手规矩地叠在一起,背直直地立着,不曾挪动一分。
头上梳着垂髫分肖髻,两三朵梅花点在乌黑的头发里,幽幽清香萦绕。得体的妆饰和周到的礼节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这是大户人家的未出阁的姑娘。
“阿钰啊,女孩子就应该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哪能什么首饰都不带呢?”美妇人拉着姑娘白皙的手,对着首饰盒一个个比划。小姑娘腼腆地笑笑:“娘娘,阿钰还未及笄呢。”
“谁说及笄了才能戴首饰的?新年到了,婶婶送你一件新年礼,到时候年宴上艳惊四座。”美妇人拿着一个通透的翡翠镯子试了试,不太满意,又接连看了好几个首饰都摇了摇头。
“钰姐姐在我母后眼里可真是个天仙人儿,这些个俗物都配不上钰姐姐。”不知何时进来了个小公子腰佩上一柄镶着宝石的剑,眼里一片戏谑之意。一路走进来侍从们纷纷行礼,苏诗钰也从位上起来,朱唇轻启:“公子辰。”
“钰姐姐无需多礼。”商辰笑嘻嘻地到珠宝奁旁信手拿起了一个银饰的凤形手镯,“母后可莫要挑剔。我看这个便挺适合钰姐姐的。”
两人目光顿时转向那只凤形手镯,那只凤鸟的尾羽舒展开,长长的翎羽环起来,绿宝石镶嵌在它的眼上。忽略掉“皇后的礼物”这个头衔,不得不承认苏诗钰很喜欢这只手镯。她总觉得那颗绿宝石在闪闪发光,像真正的眼珠一样灵动。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小五还念念不忘呢。”皇后慈母样诡异的笑容让苏诗钰收敛了心神,“小五还小硬哭着闹着要把这只手镯留给他的未来媳妇呢。”她慢慢地说着这手镯的来历。
“啊,啊!是那只手镯。”商辰的脸上满是懊恼和心虚。“谁知道他等的小媳妇养在老家眉山呢!他怎么等都等不到……”
“母后快别说了,说好了是送钰姐姐礼物呢!”没等苏诗钰反应,商辰已经先一步打断了皇后的回忆。
老家眉山。苏诗钰的老家也在眉山。她假装没听懂,露出美好的笑脸,“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没想到这只手镯这么有来历呢。”
“是啊,我也没想到小五竟然又把它挑出来了。今日总算送得出去了。”皇后依然和蔼可亲地笑着。“钰儿不会拒绝吧?”
苏诗钰落落大方,道“阿钰喜欢还来不及呢,哪里有拒绝一说,只是看皇后娘娘和公子辰舍不舍得。”
“舍得舍得!钰姐姐快将它拿去吧。要是这次再送不出去,宫里的人可又得拿我取笑。”
“阿钰恭敬不如从命。”
皇后笑容更深,给商辰使了个眼色,对方似有所悟,“钰姐姐今日可在此用膳,随后我带你到宫里转转。你好些年没来了,少时种的那棵小树长高了不少呢。”
苏诗钰听闻眼前一亮,却又突然犹豫起来。“不可不可,阿钰答应父亲要同他一道回去,不可久留。”这公子辰的提议竟然如此地符合她的心意,叫人舍不得拒绝。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好等到过几日宫宴时,公子辰再来与我同去看?”商辰没有强硬,点点头算是应允了她的提议。她向皇后说了句告辞的话匆忙提着裙子离开了。
“小姐莫急。”黄鹂跟着她疾步快走,“我派人去问过了,年节将至,大臣们朝议时间会久一些。”
“虽说如此,但我们也得抓紧些时间不能让父亲等我。”苏诗钰加紧了步伐,急匆匆地走着。
“是。”
苏诗钰走后,椒房殿里皇后一脸复杂,“若她真成了皇家的媳妇,于内于外都是一大助力。”皇后叹了口气,“只是这阻力可真不小啊!”
商辰看着她皱着眉出声安慰。“母后别太过忧虑,如今到底是我们与钰姐姐更亲近些。”皇后并没有把他的安慰放在心上,苏诗钰同他们亲近也不过是碍着陛下和她父亲的交情,而陛下明显是更偏爱宁夫人的儿子公子铭。
从理性上说,小五年后十四,虽是嫡子但年纪较小,而公子铭年后十七,且母亲宁夫人深得陛下宠爱。二者势均力敌。大庶长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随便站队。从感性上讲,公子铭十七了虽然时常流连烟花之地,却不曾有过一个妻妾,旁人还可道一句风流。而小五虽然在我面前乖顺可爱,但我知他素来小孩子心性,比不得商铭的城府。好在她的母家季氏一族还屹立不倒,而宁夫人不过是普通的家人子出身,商铭得不到母家的支持。皇后焦虑地闭上了眼睛。
章台宫里官员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腊祭的相关事宜,主管祭祀的太乐令踟蹰不决,终于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出来,“陛下,明嘉公主自六岁便在太乐署学习歌舞,且天资聪慧,早已学有所成。臣以为明嘉公主有能力担任驱疫行傩的领舞。”
言罢,太乐丞退回人群,紧紧攥着手里的笏板,惴惴不安。让公主来领祭祀舞,这事办好了于他并没有好处,这事办砸了,祭祀遭到破坏,国运有损,便是九族也不够他诛的。底下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没人猜得出这太乐丞意欲何为,上头的人也良久无声。
“腊祭是上通神明,下泽百姓的大事,关系着来年的丰收。尽管明嘉公主身份尊贵,天赋异禀,在此等大事上马虎不得。”御史大夫第一个出声反对,紧接着就像打开了开关似的,一群人都站出来说话了。
更有些资历年长者言道,“无知小儿,怎能担当得起国运!”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跟着站出来反对,宗正令会同意毫不意外,九卿之首把球丢给掌管祭祀的太祝令,太祝令又圆滑地把球踢给了左丞相,左丞相坚决反对。群臣说了一番,朝廷上又重新安静起来。这种成功和不成功都吃力不讨好的事,群臣才不会傻乎乎地激烈争执。端坐在龙椅上的人开始询问了,“相邦有何见解?”
“大庶长以为如何?”发鬓斑白的老人慈祥地笑着。看不清局势的小官还以为连相邦都在踢皮球,聪明的人却都知道周相邦是在教导接班人。待到大庶长能独当一面了,相邦就会致仕归家。
身着玄色袍服,头戴高山冠,耳簪白笔的男子持着簪笏站了出来。“臣记得去年国师偶遇明嘉公主,见其天资过人,亲自教授了《九歌》。国师乃是通晓天命之人,国师选中公主,意味着神明选中公主。由神明选中之人向神明祈福,想必更能感动上天。”男子生了一幅国字脸,正气凌然,十分令人信服。
“呵,不过是些江湖骗子竟也能拿到朝堂上来说事!”左丞相冷笑道。朝中哗然,连皇帝都很是不悦。
“左丞相慎言。”大庶长一本正经地说,“国师是神的使者,不可对神不敬。”
左丞相颇为厌恶地看着这些人,尤其是站在朝中央的大庶长,终于理智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臣知罪,愿自领杖五以示惩戒。”
朝堂上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皇帝一声轻咳,太祝令继续汇报祭祀的准备工作......
下了朝,大庶长恭敬地同周相邦问好,老人笑眯眯拍拍男子的肩膀,“后生做事周到细致,但为官者须懂得观察朝堂局势。若是你早些发言便不会容易招人嫉恨。你为官十年,怎还是这般直来直去?何苦要招一堆政敌?”大庶长虚心受教,俯身站在路旁听周相邦授道,直到周相邦言尽便各自告辞。
他往前走了几步便瞧见了苏府的马车,一前一后两辆。他先走到后面一辆马车旁,掀开帘子,一股暖气夹着清幽的梅花香就向他袭来。“阿爹。”面容姣好的女子端坐在里面,初雪展开的梅花缀在她的乌发上,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辛苦你了,回家了。”大庶长说着摸摸她的头,然后放下帘子去了前面一辆马车。
回了苏府,大庶长就和苏诗钰直接进了书房。“皇后娘娘送了一个凤形的手镯,说是公子辰幼时说到要送给媳妇的。”苏诗钰从手腕上取下了那只手镯,搁在书案上,缓缓叙诉着宫里发生的事。
“女子十五及笄寓意成年可婚嫁,你被国师批了凰星的命格,又是我的嫡长女。几位皇子想要争权,你的婚事势必会被各方争夺。”大庶长焦心不已,“你可以亲近公子辰,他比你小一岁,虽然已到了婚配年龄,但是说不定陛下会先搁置几年,毕竟他的几位哥哥都还不曾订下亲事。”自古皇子成亲在十三到十七岁,大越的四位年长的公子们竟然都未成亲。按照长幼有序,怎么也轮不到公子辰先定亲。大庶长这样安慰自己。
“虽然公子辰最年幼,但他也是陛下唯一的嫡子。皇后不会袖手旁观的。”苏诗钰一语道破大庶长的侥幸心理。“阿爹为何不在苏氏宗室里替我寻得良配,早些定下,就谎称是早年母亲定下的娃娃亲?”
“这样的借口无人会信。”房间里陷入沉默。
倏得听见敲门声,“阿爹,阿姐,该用饭了。”苏诗婳站在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大姐姐,你和阿爹在书房里做什么呢?我都等你们半天了,肚子咕咕地叫。”苏诗琪天真可爱的话也从门外钻进来。
房间里的愁闷一下被冲散了,苏诗钰柔柔一笑,声音提高了几分,“知道了,就来。”外面苏诗琪嘀嘀咕咕的声音逐渐远去,苏诗钰也站起来准备往饭厅走。
“阿钰。”大庶长叫住了她,“你不必太过委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天塌了自有爹爹替你顶着。”
苏诗钰回头眉眼弯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