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这样的狐妖真的好难》白果子素素

3、女鬼姝色

　　“救……救命……有鬼……鬼……”

　　喘息不定，牙关好不容易挤出一个鬼字，这样惊恐，怕是早已丢了三魂七魄了。

　　好可怜的小书生！

　　我又暗赞他涕泪满腮，满脸污浊，却丝毫不见猥琐，倒让我生出，美玉落于泥沼的惋惜与爱怜，怪不得公子常说：“凡人不属仙鬼妖道，自有一种让人疼惜的气质，风吹易折，雨打即凋，凡人之柔弱，最经不得搓磨，孱弱至此，怎能让人视而不见，不怜不爱呢？”

　　这是他往年游历人间，巧遇凡女后说的话，我看放在这书生身上也挺合适！

　　那书生年纪甚小，想来是怕的很了，颤栗了许久，待痴痴看清了我的容貌后，倒像是大松了一口气，低低哀哭起来：“上天有好生之德，想来您是天上仙子，下凡来救我了……”说着倒头便拜。

　　我：“……”

　　采霜的这番装扮，着实下了功夫，玉带河宫里那么多神仙都看走了眼，此人肉眼凡胎，把我认作仙子也是常理。

　　小书生也有急智，大着胆儿，哆哆嗦嗦的近前来，几步便躲于我的仙裙之后，祈求我的庇护。

　　我家公子向来怜香惜玉，阖宫上下皆听从公子教导，我亦不是那冷心绝情的，有心想管一管这事，救这书生一命。

　　我对他点点头，俯身轻抚他的肩膀，安慰道：“莫慌，有我护你。”

　　小书生知道自己的性命有了着落，身上一松，就要瘫倒。

　　我起身提灯四顾，夜色越发沉了，耳边只余少年书生的低声抽咽。

　　忽一阵风来，簌簌然，幽幽然，吹散了雾气，又隐约听得一道女子凄婉之声，随山风在山野中回响，仔细听来，是女子幽歌，唱道：

　　“十三豆蔻，枝头初绽……”

　　“二八华年，含苞吐萼……人皆赞”

　　“落红随风去，靡靡呈艳……弱质遭风雪，转眼人皆怨”

　　“风月债，最是难还……朝啼夜泣……恨煞郎君……香魂又牵念”

　　这幽怨之声，时远时近，远时如魔音入梦，朦胧恍惚；近时如耳边低诉，销魂醉魄。

　　我暗道不好，回头一看，少年郎已然迷醉于歌声之中，精神难定，魂魄不安。幸好我有随身带着香丸香药的习惯，便将一粒安神丸喂进他嘴中，待他魂魄归位，神色清明，那歌者也将现身了。

　　我立于少年身前，高举宫灯，倒要看看是何方鬼怪藏于山中害人。

　　倏地，烛火猛然跳动，明暗变幻中，只见山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层峦叠嶂的山影；天上的乌云也被吹散，弦月清辉洒向山谷，不足十步之遥的一株枯树后，露出一张芙蓉面。

　　“嘶……”少年与我同时吸了一口气。

　　“是鬼……”少年惊呼。

　　“好凶……”我惊叹。

　　只见那女鬼，长发如泼墨，越发衬出白莹莹一张巴掌脸，细眉轻蹙，一对儿含水含露的眸子，欲语还休；一身红裙，藏不住冰肌玉骨，窈窕之姿，娇娇怯怯，活生生一个碧玉闺秀。

　　我立时警惕起来，恶鬼通常形貌丑恶，无心无智，好似山野精怪，哪里还能留得活人的灵智？此鬼幻化人形竟如活人一般无二，又能吟出惑人心智之曲，定是修炼已久，魂魄入魔，灵智重开，是最惹不得的凶神恶煞！

　　公子曾说，世人本以女子为弱，却不知女子至情至性，心中诸般情愫最难割舍，因此虽死犹怨，虽死犹恨的，不在其数，怨恨滔天，不甘轮回，便是恶鬼的根源。世人只畏恶鬼可怖，却不知恶鬼偏因世人而生，终究怨谁？

　　我打量着眼前这女鬼，修为如此深厚，非百年不可得，定和这小书生无甚孽缘牵扯，就是个吸食人血，拿活人修炼的邪修。这小书生也是倒了大霉，深山老林岂是凡人夜半踏足之地？这不，见了鬼了。

　　眼见那女鬼莲步轻移，走近前来，我连忙一声大喝，令她止步。

　　见我这般，女鬼也是惊疑不定，终究不敢轻举妄动，真就停下脚步，朝我盈盈一拜，“不知仙子巡山到此，小女有失远迎。”

　　我心中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我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是公子从仙界所得，一身仙气袅袅，足以震慑女鬼。

　　我心思急转，赶紧学着捉妖道人的口气，朝她正色道：“你这女鬼，怎可平白伤人性命？还不速速离去，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见你百年修行不易，回头是岸，重投正道才是大义！以后不得以活人修炼，邪魔歪道，难成正果！”

　　身后的书生听我如此说来，虽然仍瑟瑟发抖，到底是有了依靠，心神归位，止不住流露感激之色。

　　那女鬼踌躇半晌，终究小心近前一步，娓娓道来：“仙子有所不知，我并非以活人修炼，我本是安眠于此的一具枯骨，只记得生前有个名儿叫姝色，其他前尘往事，早就尽忘了，卑若微尘，竟连鬼差都不来拘我，我便将血肉化于此山中，享山林毓秀之气，好不自在！可是……”

　　“可是什么？”我倒要听听她这邪煞，有何歪理？

　　“只是这荒山虽荒，也有主人，谁想到百年前，一条修为深厚的蟒妖途经此地，见这地势险峻，妖灵四散，是一绝佳修炼之处，它就占山自封为妖王，降服了一众山妖兽灵，有不服的，直接吞食化灵，增它自己的修为。我向来胆小怕事，哪敢抗衡，那蟒妖就用邪术将我幻化成生前模样，又用妖术缚我魂魄，供它驱使，以美色惑人，采得血肉精力供他修炼，这种种绝非我本意啊……百年间，无人降得住它，多少凡人妖灵都被它所食，奴也是深受其害！望仙子明察！”

　　我听她说的凄惨，有心分辨真假，突然裙摆一紧，是那书生扯我：“仙子别被她骗了，就是她要吃我！”

　　我灵光一闪，问那女鬼：“你说前尘往事尽忘，怎么先前的歌儿唱的那么好听？又是风月，又是情债，是谁负你？”

　　“那摄魂之曲也是蟒妖传授于我，它说……年轻的公子哥儿……就爱听这些”

　　见那女鬼面露羞涩，似假还真，这样僵持不下，何时才能脱身？

　　“我不管你是不是被逼迫，总之今天我巡山到此，必不让你伤人性命！速速退去，放人性命，也是你积了阴德！”

　　女鬼见我正气凌然，突然拜倒，目光含泪祈求：“仙子如此慈悲，姝色求仙子，为此山斩杀恶蟒，救救这一山生灵！”

　　“这……”我一时语塞，听那女鬼所言，这恶蟒能把一山的妖灵都降服住了，也不知道是修炼了几世的妖孽，又在这山上吃了许多的妖灵活人，定比先时更恶！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倘若我平日里多加修炼，以狐宫的深厚道法，立时就去斩杀恶蟒，为生灵除害！可惜我流连花草，哪里习得什么高深的法术，为今之计，还是先逃！

　　“斩妖除魔是仙家的本分……只是……本仙今日另有要事，先将这书生带走，改日定来解救尔等”我展袖一挥，就要将书生带上脚下妖云，来个飞遁。

　　“仙子留步！”那女鬼急急上前：“仙子万万不可乘云，那恶蟒盘旋山中，若是见有修为低的散仙经过，便口吐恶气阻他去路，已不知有多少散仙成了它的腹中之物，奴虽不知仙子修为如何……但到时免不了一场恶斗，万一有损仙子玉体，姝色定愧不如死！不如由奴家带路，远远的绕开那恶蟒便是。”

　　这女鬼也太过机敏，看我不肯应战，就知是我修为太浅，好在我身着仙裙，虽制服不了蟒妖，她也不敢小瞧我，出了山去，我便让采霜来降服妖魔，免得生灵受害。

　　身后书生又急了起来，掣住我的衣袖，不让我走。

　　想来曾受其害，自然不会再信其言，我挽起他的手，好让他安心，上前对那女鬼说：“你前面带路，别耍什么花招，待我们出山，算你功劳一件。”

　　女鬼又是一拜：“愿替仙子在前方掌灯。”

　　我将宝灯递于她，隐约见她嘴角微翘，待要细看，她已回身向前，款款于前方带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