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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宫小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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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玉带河上一片赤金红霞,又是那幻霞织女,挽流云,浣霞光,素手织就这云袅天丝,铺陈天边一片彩绣辉煌。
痴娘抬头看这晚霞,忍不住啧啧赞叹:这成色,倒是一天比一天艳丽了,到底是天宫的织女,巧手非凡,好一派堂皇之相!
随即又想起她那在人间逍遥的姊妹,心中惆怅起来“哎,绿腰儿怕是要被公子责罚了……”
痴娘与绿腰儿同在狐宫为婢,一个为主子调香,一个为主子理衣。狐宫主人是修炼千年的狐妖,幻化年轻公子模样,道行极深厚,又极爱美,做派也是顶顶的奢华,她二人常为公子明日穿什么衣裳,衣裳要熏什么香犯难,颇有点患难之交的意思。
原是那一日,狐公子观落日,抒闲情,看晚霞艳丽无比,就让绿腰儿去寻同样成色的织锦裁衣裳穿。
绿腰儿当时就犯了难,私下里和痴娘抱怨:“这天宫嘛,公子倒是能来去几回,可像我们这样的小婢子,如何能上得了天宫去?又哪里能讨得天丝来?可公子的吩咐又不能不办……这样的宝物,看来只能去人间帝王宫里找找了!”
痴娘一惊:“你胆儿也忒大,偷东西偷到皇宫去?!”
绿腰儿不禁得意:“之前是谁惦记人间皇宫里那株缀金牡丹的?狐山里那么多仙花灵草还不够你折腾,竟还想去皇宫偷,结果怎么着,连城墙都没挨着,就差点被捉妖道士逮了!若不是我去救你,你早就被扔进炼丹炉,炼成不死药了!”
痴娘见她旧事重提,只能讪笑:“你没告诉采霜吧?”心中暗想,采霜是公子最信重的大丫头,狐宫里这帮小婢子全归她管,偏偏她又是最小心谨慎,严厉不过的,若是被她知道,定有一场好罚。
“你当我跟你一样傻,我要说出去,连我也吃挂落。”绿腰儿一脸看傻儿的表情。
只要绿腰儿不说,怎么看她都使得,痴娘赶紧点头附和,随即又想,不对啊,她偷个花儿草儿的,都差点被捉,绿腰儿要偷人间难得一见的宝贝织锦,岂不更难?
心中想着,眼里就不免带出忧色来。
绿腰见了,心下也是感动,嘴上却要逞强:
“都说你有些痴,还真没冤枉你,你定是想,这样的宝物岂是我能偷来的?你自己一颗心思全在花花草草上,不肯勤加修炼,以为我和你一样没本事?那些和尚道士的,再加百个都奈何不了我,我还偏要在皇宫里住下,也尝尝做皇贵妃的滋味儿!到时候什么宝物是我得不来的?那织锦,还有你喜欢的牡丹花儿,算得了什么,十盆百盆的,尽够你祸害去!”
痴娘可不知道,做皇贵妃的滋味儿到底如何,总之人间光景过了十来年哉,她家公子连条织锦线毛都没瞧见,也不知那牡丹花,开了几季,又败了几季。
想来,这贵妃的滋味定是极好,好得绿腰儿连差事都忘了,惹得公子生了好一场气,骂绿腰儿荒淫无度,被小皇帝骑了身就不回来了。
痴娘在一旁啧啧称奇:“她一条蛇,又不爱洗澡,身上滑不溜丢怎么骑呢?我们平时一块儿玩闹,她最讨厌别人沾她身,绝不会被小皇帝一骑就不回来的!说来……这人间的皇帝倒是稀奇,绿腰儿又不是坐骑成精,倒是作什么要骑她呢?”
狐妖公子险些被气笑了,知道这调香婢女是存了私心,要替姐妹说话,也不点破,倒是给了她一件难缠的差事,给玉带河河神女儿送生辰礼来了。
临走时,痴娘特意去问了采霜,这河神之女是何方仙子?与公子又是几时认识的?他们之间……?
采霜虽严厉,可去送礼的人是痴娘,倒不好让她两眼一抹黑,便给她说了个大概。
原来河神女儿又名凌波仙子,只算是仙籍名录上的微末小仙,玉带河宫偏僻,但景色倒有些野趣,采霜想来,这凌波仙子定是公子出游时邂逅的,她家公子礼数周到,又十分的温柔熨帖,恰逢仙子生辰,送份礼物略表朋友之谊,也是应该!
“我怎么就不信呢!”痴娘一想到她家公子怜香惜玉的风流“恶名”,就不信故事这么简单,不过想来,公子对这凌波仙子也不甚在意,否则也不会派她这个少风姿,不解事的调香婢女来办这件差事。
这狐妖公子本为青丘血脉,修炼千年,早已有望成就仙身,只要他愿意,登仙阁入仙籍不在话下,可他不愿被仙家戒律束缚,宁愿舍了仙籍,平日里只在狐宫吟花弄月,或是去那景色奇美之处赏景怡情,潇洒自在。
只因他道行深厚,又心存良善,是难得不生事的大妖,狐宫治下,妖魔皆为拜服,不敢胡乱生事,保了一地平安。狐宫地界上的仙家,自然承他的好处;再者久而久之,狐公子风流肆意的做派流传甚广,也多有志趣相合的仙人与他交好。
平日里人情往来,采霜指派的都是那些风姿出众的婢女,只因出了狐宫,代表的就是狐公子的脸面,她家公子的风姿,能与仙人比肩,甚至可胜仙家一筹呢!出门行走的婢女,自然也是超凡脱俗。
要是给哪位仙子送礼,派去的更是体貌端庄,口齿伶俐的,才能将公子的礼数情谊尽数表达。
只因玉带河地处偏僻,这凌波仙子也籍籍无名,狐宫里其他的婢女并没有十分乐意跑这一趟的,采霜也不强求,推来推去,就禀了她家主人,派痴娘这个醉心花草,平日里难得出宫的小婢女去,想来痴娘自己也乐意。
玉带河地处江南一处极僻静的所在,几日前,痴娘携礼物进了河宫,原想着交代了差事便好,谁知一进河宫就被拖住了。
那河神女儿凌波仙子,真真生的芙蓉玉貌、杨柳软腰,娴静时眼波似水,行动时姿态翩翩,不愧为河中仙子,虽是末流仙位,可这清婉的宝相,高贵的仪态,当真是出尘绝色,想来也不比九天玄女差了多少!
本以为她会自恃仙家清高,谁想她一见了痴娘,就硬要留下她吃酒,席间还要认她做义妹,痴娘如坐针毡,她一介婢女,怎么能跟仙界正统攀扯姐妹呢?
难道为了公子,这凌波仙子连规矩体统都忘了不成?
“连公子身边的奴婢都恨不得攀扯出多大的渊源来”,这话是采霜说的,作为狐宫里最得公子看重的大婢子,也不知道被多少妖魔鬼怪攀了亲,结了契呢,无一不是想接近公子,先投其所好,讨好了采霜这个大婢子!
痴娘心中只怪公子蛊惑,凌波仙子如此美貌温柔,又是河神之女,位列仙籍,地位尊崇,却为她家公子迷了心智,待她这样一个婢女都如此亲近,倒弄的痴娘好不自在!
再加上,凌波仙子总是在叫她一声妹妹后,便事无巨细的向她打听公子的事儿,什么她家公子最近怎么不出门了?可是碰到什么烦心事儿了?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就差问如厕几次了。
痴娘并不是她家公子的贴身婢女,好多事儿她也不大知晓,心中不免愧疚,只觉得当不起仙子的一声妹妹,人家是仙界正统,她只不过是山野间一小兽,这关系扯的她都脸红。
见痴娘五问答不出一问来,凌波虽难掩失望,可从未责怪分毫,依旧对痴娘言笑晏晏,未曾恼怒苛待,几日来,安排她的饮食起居也是细致周到,丝毫未曾怠慢,也依旧唤痴娘一声妹妹,亲近如初!
真是个实心实意的美人儿仙子啊!
痴娘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欢喜的是,她出身狐宫,不过是一届小妖,也能结识凌波这样的朋友,还对她如此真情实意;惶恐的是,她一个小小婢女和仙子称姐道妹的,犯了规矩,若是身份揭穿,凌波定要被河神老父责罚!
实属无奈,不敢多留,盘桓了几日,痴娘好不容易才脱身出得河宫来,虽然留恋凌波的好意温柔,也不舍河宫里那许多好吃好玩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走罢!
要怪就怪她家公子,难改风流,四处留情。
她家公子常说“美人儿不论出身,天上的神宫仙子也好,人间的农门西施也罢,皆如娇花嫩柳,再不能经得风霜摧残,须得仔细照料,常慰心怀,才不辜负这天地灵气浇灌出的仙姿玉貌。”
正因这份怜香惜玉的胸怀,天下常有狐公子的红颜知己,仙界的清冷仙子、人间的碧玉闺秀、甚至深宫怨女、更别说那些风骚女妖了,不知哪个有才的,赠了她家公子一个“仙子醉”的名号,意味狐公子风流倜傥,连天上仙女都不惜犯了清规戒律,要与他双宿双飞呢!
玉带河地处偏僻,四周人烟罕至,河主老神仙定是没听过这“仙子醉”的大名,半点不知自家女儿一颗芳心,早就牵绊在这妖孽公子身上了。
痴娘脚下迈步,心中也不免为凌波叫不平:公子也太过风流了,有凌波这样好的仙子眷恋着他,他倒不亲自来偿还情谊,派我一个丫头,我哪里能招架住凌波那一腔温柔,实属为难我了。
又想到这生辰礼不过是颗明珠,竟不如凌波仙子香闺门廊上的夜明珠来的大,那夜明珠硕大圆润,光彩熠熠,也只配放在门廊下照明罢了,痴娘见了都不好意思拿出这生辰礼来,谁知凌波见了,好似见到不得了的宝贝,嘴里又嘟囔什么“明珠皎皎似君心”。
“得了,你家门廊上的照明珠都比这个好上百倍,这君心也是够小气的!”当然痴娘只敢心里说说,这凌波如此痴情,难得对她这样一个小小婢女也关怀有佳,到是比那些清冷自持的仙女,风骚无良的女妖要好的多,可惜公子他博爱没了边儿,这样好的美人儿,也只是弱水三千其中一瓢罢了。
“既然公子不甚在意,说不定早就忘了我这趟差事”,痴娘一边替凌波惋惜,一边又心生侥幸,“刚好能趁此机会偷玩几日,回去也给那些小丫头说说嘴,上次去了一回人间皇宫未曾如愿,这次来一回僻静山野,可要好好享受这其中的趣味!”
抬眼看看,天上晚霞将隐,低头瞧瞧,脚下野草横生,哎,一回狐宫又得被磋磨差遣,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轮我出来潇洒,要不是绿腰儿多时未归,其他姐妹又不愿意来这偏僻之地,且轮不到我跑这一趟呢,且慢慢的归去,难得出趟公差,还不许我假公济私,游玩两日?
边想着,痴娘只觉得眼前渐暗,原来日头早就沉了,一弯月牙在天边若隐若现,月光丝丝倾洒,四周隐约响起归鸟啾啾之声,虫鸣渐起,夜风微凉,见景致不错,荒也有荒的味道,比狐宫又添了野趣,她便掐了个法决,变幻出一展风灯来,前面有座荒山,且进山游玩游玩,说不定还能偶遇仙花灵草,越是山野僻静之地,越是能滋养出许多精体仙魄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