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 ...

  •   关于曾经,关于过去,关于皇甫端华的记忆,别人的口述或书面材料,我都作了很多如实的记录,并留下整整三百页的笔记。而到最后定稿,前后却不过三十页而已。因为我觉得,在这薄薄三十页终稿之中,所有该交代的,我都已经写下,并没有必要将所有过程和日记的所有内容都留给别人去品评。三百页的笔记,在定稿完成后就被我全部烧掉。
      当时窗帘都被紧紧拉上,房间里很昏暗。我将那一叠稿纸一张一张翻来看,看完一张,烧一张,然后扔进水盆里,全部冲掉。过去的已经过去,林玉兰说得对,都结束了。无论是他们的悲哀,还是这片土地的痛楚嘶鸣,都已经结束了。
      只是心口的疼痛,依旧在每一天,压得我快要窒息。
      来中国一年多,我已经变得不再是以前的我。近六十年的时光在我身上重叠,那个重量已逾千金。而尘土掩埋了鲜血,流言也渐渐代替了真相。那个时代,民国,都已经成了记忆中的东西,再非人间。
      那时我总在想,橘要的是什么,八重雪要的是什么,而皇甫端华,要的又是什么?思绪像网一样覆盖过来,我却无论如何也理不清那千头万绪,看不到他们要传递给我的思想与愿望。就像我明明知道橘和皇甫端华都爱着八重雪,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他们安息,更让我自己安息。要知道,自从得知橘和八重雪的下场,我的心就一直处于极端和崩溃的边缘。
      所以当远在美国的父母最终还是决定要来中国,我也无力去阻止。其实……其实,那时的我,很需要他们。在他们上飞机的前一天晚上,我思量很久,然后将写下的东西全部传真给了他们。我希望父母亲在见到我之前,至少能了解一些,他们的女儿究竟在执着些什么,他们的先辈,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2001年9月,我在沈阳桃仙国际机场见到了他们。父亲皇甫念中看着我的样子很沉重,母亲则红着眼眶。当时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叫了他们一声,就被紧紧搂住。一家三口,终于又抱在了一起。
      “我们都知道了……我的孩子。你祖母之前也找到我们,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我想,你是对的。”父亲这样说着,亲亲环住我。而在以前,我们很少会这么亲近。
      我知道,他们至少是爱我的。我也爱他们。我和父亲的身上都流着皇甫端华的血液,有着同样火红的头发,因为血浓于水。当他为我去试着了解、理解皇甫端华的时候,我们发现,再怎样有隔阂,都是血浓于水。
      之前我曾害怕他们会像大多数人一样,都无法接受橘和八重雪之间的事,更不能接受自己的父亲竟然爱着一个男人。但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因为林玉兰说,爱这种东西,可以超越年龄、身份、国籍、种族甚至是生与死,难道,还不能超越人的性别么?
      是可以超越的。
      父亲母亲在酒店里和我谈了很多东西,并向我诉说起他们印象中那个沉稳、内敛,完全看不出年轻时性格的皇甫端华。那个人的后半生,虽非凄凉,却是沉寂而步步皆殇的。他们看着我,搂着我,但看不到我有半点笑容。他们知道,我心里有太多太多的郁结。所以父亲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回美国去。我只是抬头盯着桌上的骨灰盒,手中抚摩古旧的日记本,然后轻轻摇首:“不,暂时还不能回去。”
      “你还想去什么地方?”
      “终南山,楼观台。”
      最后一个地方。日记里所提到的、他们曾留下足迹的地方,除了当年西北战场上大大小小的城池村落,就只有楼观台我还没有去过。在这种心情郁结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去那里走一趟,去看看那片福地。
      1945年国共内战前夕,他们全军跟随李玄明,陪同□□来到了终南山。而楼观台道院,当时正是□□在终南山上的下榻之处。也正因如此,在□□中,楼观台所受冲击要远远严重于其他道院。所幸的是经过任法融老道长的努力,其气象早已恢复,据说甚至是不减当年。而我想去看看。那是唯一一个,会让皇甫端华感到心境平和的地方。当时,我只是希望自己越来越沉重的灵魂,能像他一样得到些许救赎而已。
      父母没有一起上山,而是答应了在西安市等我。
      一个人上山,看着那些皇甫端华记忆里一座一座山峦庙宇,我就不停地在想,他们当年肯定也是这样一路走来,既有大战前的踌躇满志,也有着被道家氛围浸染的一丝轻松。天下第一福地之类称呼于我来说并不很重要。我只知道,那是八重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参拜神明,和橘、和队伍里的战友们一起静静欣赏山间的静谧和清新,一起向神明许下各种各样的愿望。
      皇甫端华说,走在楼观台的山道上,因为之前封山,绝少有行人,只有他们这些外罩军用披风的军官们,一步一步慢慢行走,思考,谈话,看山间秀色,不知不觉就淡化了很多东西。
      “这是个能让人忘记尘世的地方。”
      当然,只是暂时而已。皇甫端华、八重雪、橘最终还是在离开楼观台后,再次投身入了腥风血雨,战火烽烟。
      在楼观台上走了很久很久,漫无目的,思量着当年与将来,思量着八重雪昙花一样的笑和橘温柔的拥抱,思量着环绕皇甫端华半生的痛楚,思量着,天下第一福地,为什么没有给他们带来福运?
      □□离开这里不久,国共内战即爆发。战争,毁掉了一切,包括欢笑,生命,还有爱情。真残忍。
      可那些逝去的爱情,真的不存在了么?我静静坐在山顶,看着一望无际绵延的山岭,回想一年多以来走过的路途,回想二十一年来自己这平淡的生命,回想六十年前的战火和血泪,更想着橘和八重雪曾经的执手,最后的两隔。
      皇甫端华其实说得很对,人,总是在执着和怅惘中迷失。林玉兰曾说过,皇甫端华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该明白,八重雪和橘之间根本不可能存在第三个人。那是注定的事情。可他一直放不下,灵魂随之死去,也终究是放不下。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他一样,守着那份虚渺的爱来度过自己的一生。
      离开楼观台之后,我终于决定要离开中国。而父亲却交给我一个号码,说是当年留在大陆的皇甫氏后人交给他的东西——来自台北的电话号码,说是当年认识皇甫端华的十七军成员,希望交还一些东西。
      当时父亲为了我,已经决定主动去与当年留在大陆的皇甫家后人联系,商量祭祖,商量认祖归根,商量着,完成皇甫端华所没能完成的,让皇甫世家再现中国的愿望。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可他既然愿意去做这些,我也不会阻拦。老江也被请过来,和皇甫家的族人一起,叙旧着,怀念着,笑着,感慨着。他的父亲江怀德当年忠心耿耿,一直为皇甫家工作到死,他们这些后代,也该有个好关系才是。而我,只是揣着那个号码,忐忑不安地去与台北联系。家族中的那些事情,我都已不再去关心。我所关心的,不过是台北还有什么人,什么东西,是与他们有关的。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联系我们的,竟然是李安婕的长子。
      他说李安婕去年已经在台北去世,留下的遗物里有一些是指定要交给皇甫家的。他问我是要寄过来还是我自己去取。我思量了一下,轻声问他是什么,他说,东西不多,几张照片而已。
      我当下决定飞往台北。父母问我可要同去,我摇头,希望他们在大陆等我。我只是去取东西,然后拜祭一下李安婕,很快就回来,与他们一起乘船回美国。我不该忘记李安婕的。当年在军中,她虽然和橘、八重雪的关系闹得极僵,却一直都十分照顾皇甫端华。我以为,她随李玄明他们退守台湾,这一辈子都是安安稳稳地过,我不该拿橘的事情去打扰她。只是没有想到,她临终时还记得曾经的战友皇甫端华,还记得要向他的家人交还照片。
      李安婕的后半生过得很好。她到台湾之后已经是三十多岁,原本不想嫁人,却碰到了一个极爱她极疼她的男子,痴缠不过,最终还是嫁了他。子孙满堂,又是八十岁的高寿,更能与丈夫相守到老,真的是相当有福气了。
      她的长子将东西都放到茶几上,又一张一张翻来给我看,说是李安婕以前都是把照片收藏得极为宝贝,从不轻易拿给人看,直到去年生了大病,大约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才将照片翻出来,说了些过往的事情,希望能将有皇甫端华的那几张军中合影,都还给皇甫家。
      她考虑得不错。当年皇甫端华走得急,根本不曾带走半张照片,以至于我一直都不知道当年他在军中是什么模样。直到翻开影集,看着影像里军装潇洒的皇甫端华,我终于知道,那是怎样一个虽战火纷飞,却青春热血的时代。照片中的李安婕,也是那般靓丽,军装洒脱帅气,旗袍披肩,却又美艳无双。一本影集,一张张翻过去,突然就怔怔地,感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张合影……”
      只有一张。属于他们的,只有一张而已。
      六个人,最中间的是一个像是军长的男子,听李安婕的长子说,那是他的祖父李玄明。右边是傻愣愣笑着的愣头青,皇甫端华。而左边,我一眼就看到了左边——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都带着暖暖的笑意。其中一个,右眼戴着黑色的眼罩,而另一位军装的男子,也毫无芥蒂地笑开,就是那一瞬间,化作了凝结半个世纪的影像。
      “皇甫小姐?皇甫小姐,你、你怎么了?”
      当时我看着他们,记忆中所有的猜测与想象重叠,狠狠冲击过来,都抵不过那一张张笑脸。阳光下那么美丽的笑脸……
      泪水毫无预警夺眶而出。世间一切都成虚无,就只剩下照片上的他们,温暖地笑着,什么过去的痴缠,什么将来的悲苦,他们都不在意。因为那个时候,他们,都很幸福很幸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