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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大随天胜十四年的冬至就要到了。

      国朝视冬至之日堪比元日。宫里会在这日于南郊祭天、大朝会、宴赐群臣还有大赦天下之恩典;除此之外,百官于冬至前三天和后四天休沐。国朝百姓在冬至时也会祭拜先祖、拜喝宴饮、占侯数九,且要于冬至日的前一晚守夜。

      总之每到冬至,上至宫里,下至民间,家家户户都要热火朝天地庆祝。

      因冬至那日天子与众臣工庆祝,不能与妃嫔亦或是孩子们同过,皇后特意提议冬至前三日在宫里办个家宴,皇帝允准了。

      张思远这位外戚也在宴请人员之中。

      此次宫里设宴,皇后算着张思远除服的日子,又听说他精气神也养回来了,这才让他去赴宴。

      他原本不想去,是思夏唠叨他守孝时久不进宫亲自请安,此次皇后派人前来,又言辞恳切,不该推辞,张思远这才应了。

      思夏见到他换上了一件紫色的圆领袍,正展着手,由绀青系带子,听着轻微的“啪嗒”声,腰间的带子便扣上了。

      思夏看着他腰间的褶子,心口涌上一丝丝心疼,近来他又清减了,带子已经扣到第四个孔了。

      驸马和长公主离世后,他守孝时一直食素,除此之外,因他时常头晕和失眠,又经年累月的吃药,想肥头大耳也不行。

      思夏上前去,帮着他揪了揪衣袖上的褶皱,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戴软脚幞头,身着联珠纹暗紫色圆领袍,腰束玉带銙,足蹬黑长靴。这才像个有朝气的年轻人嘛,何况还是堂堂郧国公,穿得亮堂些才对得起身份,去宫里赴宴也不会失礼。

      思夏听说,宫里要给二皇子选妃了,她希望张思远在皇后跟前多露面,也尽快把他的婚事定了,有国母赐婚才是体面。待张思远娶了妻,她再提搬出去的话,应该会容易一些。

      张思远看她似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一晃:“在想什么?”

      思夏回神,迅速眨了几下眼睛,随口道:“阿兄今日回来给我带蜜饯吧?”

      张思远眸中骤起温柔,唇畔也提起了笑:“你承不承认嘴馋?”

      思夏只是弯着一双眼顺着自己的话说:“多要杏干,不要梅子。”

      “不怕倒牙?”

      思夏一昂首:“不怕!”

      张思远微笑着颔首:“我去了,你在家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想跑也跑不了啊,没他允许,她府门都出不去。

      “知道了。”思夏拉着长音说完,又朝他做了个鬼脸,推着他出了静风轩。他人已经走出去了,偏她又追了上去,“阿兄,赵先生说这段时日不要饮酒,赴宴时就别喝了吧。”

      “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我耳朵要起茧子了。”

      思夏贝齿露了一排:“有吗?”

      张思远又是一笑:“我记下了。你快进屋去吧,外头冷。”

      看他离去,思夏倒没觉出冬日的天有多冷,反而觉着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劲儿。

      原是太医署的赵医正时常提醒,少思多歇,静心安养,还有,不要贪酒,尽量不要喝酒。

      他守孝时,自然不喝,现如今除了服,他有时会喝上两三杯,却全是淡酒,若是赶上思夏下学的时候,看见了就直接给他收走了。这次他去宫里赴宴,思夏进不了宫,只能不厌其烦地提醒。

      他这两年确实好多了,然而思夏不敢懈怠,总害怕他哪个时候又不好了,万一吃个什么生冷的东西不舒服,到头来跟着心疼的还是她自己。是以,她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以致张思远有时觉着他这小妹妹快要赶上个老婆子了。

      他想这事时还是开心的,然而上了马车后,人却是恹恹的。绀青将手炉塞给他,担忧地问:“阿郎可是又头晕了?”

      张思远没有言声。

      待车子停在朱雀门外,绀青递了门籍给守卫。

      守卫并不认识他,多看了他几眼,又细细看过门籍后才将交还给她,还恭敬地做了个请姿。

      绀青眼瞅着张思远进去后,便折身回了车里,并未听见守卫在那边嘀咕。

      “哎,看见了吗?就刚刚进去的那位,是纯安长公主的独子。纯安长公主是圣人唯一妹,极受恩宠,可惜啊,就这么一条血脉,还是病病殃殃的。”

      另外一守卫啧啧了两声:“若说富贵人家也不全都是好的,一身病治了多年也没治好。不过你别说,那模样确实是生得好,难怪许多小娘子都惦记着他。”

      “当年那张驸马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纯安长公主更是荣宠一身,现如今这位张郧公……怕是就只剩下这皮相了吧。”

      张思远听不到那两人的唠唠叨叨,进了朱雀门,过百官办公的皇城,却刻意在中书省的衙署前停了半刻。

      从前这中书省的长官是他父亲的佐官,俩人同在尚书省吏部任职,时移世易,父亲没了,佐官却进了中书省成了中书令,这可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啊。

      倒不是张思远嫉妒,他在意的是这位中书令做下的事。

      ——驸马权势过大会有外戚专权之患,陛下宜早做决断,以免重蹈覆辙。

      这位中书令位极人臣,得天子宠信,岂是他这一个无权无职的人能轻易撼动的。

      他狠狠吐了口气,抬腿再进承天门才到了宫城。待至设宴的宫殿,他抬眼看了看,冬日洒下的日光跳跃在雕甍之上,刺了他的眸子。

      他许久没来这里了。

      幼时他在宫里的日子比在公主府的日子还多,每每宫里设家宴,就会被父亲母亲带到宴席上。这之前,他几乎是一蹦三跳上了玉阶,再之后顺手抄起个果子或点心就往嘴里塞,母亲一定会在身后瞪着他,他会扭头一笑,将没放进嘴里的吃食递到母亲手中,父亲则是在母亲身旁笑,其后是嗔怪他没规矩。

      张思远被内侍引向食案,安静落座,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一个人如老憎入定般,也不主动给几位早到的皇室宗亲去行礼,只是有人叫他,他才赧然说几句没带眼失了礼的告罪话,其后又静静在位子上坐着,待听得“圣人至”三字后,他又像个木偶一样随着众人行礼:“陛下万安。”

      当朝天子周赟,年近五十,文治武功皆有,是个明君。他甫一落座,便朝众人摆了摆手:“今日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坐——”

      张思远许久不见皇帝,打眼望去,他皱纹已爬上额头,黑亮的发丝中掺进了不少苍白,遥想幼时吊在他胳膊上嬉闹时,忽觉岁月如流水,迅速又无情。

      今日虽是天家家宴,然而太后并没过来,张思远没见到她老人家,心中微有落寞。转念一想,大约是这里太过热闹,太后老人家嫌吵吧。

      他再次落座后,教坊司的丝竹管弦已起,舞女身姿窈窕,翩然而动。他看着食案上精致佳肴时,微微蹙了眉,驼蹄羹、炙羊肉、鹅鸭炙……每一道皆是珍品,可这里的一口东西,他不敢再吃了。吃上一口,要吃多年的药啊!

      他将目光移向殿外,只觉自己置身云水之间,周遭一切的音容笑貌或各怀鬼胎都融进粼粼波光之中,最后又化作了一团风烟,汇成云,落下雨,噼里啪啦地往他身上砸。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被皇帝的近侍王欢轻轻叫了一声:“张郧公。”

      他回过神来,发现众人全在看他,案旁一内侍已给他斟满了酒,竟是到他给贵妃刘氏敬酒了。

      今日家宴,皇帝后宫和太子后宫均在,是以皇帝的妃子和太子的良娣等人能在众人面前露脸。

      才刚刘贵妃琵琶助兴,皇帝欣喜与她饮了一杯酒。几个爱拈酸吃醋的高阶后妃知道素来寡宠,不敢上前去,却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所出的皇子或是公主前去争脸面。

      一来一去,刘贵妃见皇帝吃不下了,便替他喝了一盏。有知心人在,皇帝龙颜大悦,才说了不饮了,偏是贵妃道:“宅家只饮了几个皇子的酒,却不饮其余皇子或公主的酒,怕是会被人说厚此薄彼。宅家若是喝不下了,妾来为宅家分忧。”

      皇帝同意了。

      后妃或闷头撇嘴或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个果子表示生气,有偷偷去瞧皇后者,发现国母无悲无喜,如同庄严宝相,而离皇后位子最近的刘贵妃像个小人得志的贱婢,一杯一杯饮着高兴了,皇子和公主之中有不满的人也不敢言,只怕此刻冒头惹圣人不悦,便纷纷去敬。一圈下来,到张思远上前去敬酒了。

      张思远虽长久没有进宫,但也知皇帝素来宠爱这位刘氏,就连她的六皇子汉王也是最得圣宠的皇子,刘贵妃的光环生生压过无所出的皇后,汉王的光环也盖过了同是庶子后成太子的储君。

      张思远甚觉今日之事荒唐,虽是天家家宴,可皇后在场,竟是刘贵妃来出风头了了!

      上首坐着的皇后雍容华贵,头上的珠钗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闪着光亮。只见她转向皇帝,朱唇轻启,含笑道:“宅家,阿想这孩子平时延医用药怕是不能喝酒,不如就以茶代酒吧。”

      皇后这话给贵妃留足了颜面。内侍得令就要去取茶,偏是御座上的人向下扫了一眼。旁人案上的膳食皆已吃了大半,而张思远连筷子都没动,登时胸腔中挤满了火气,烧得他胸腹滋啦啦响,可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忽的,他将手按在御案上,浑厚不乏沧桑的声音响起:“既然还在吃药,那么即刻便回府休养吧。”

      皇后道:“太后择了太医署的人过去侍奉了多年,如今已经好了,看着气色也好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有起色归有起色,到底是病未愈,皇后该多体恤些,莫要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在场之人皆惊,或看皇帝,或看张思远,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此时说这种关怀的话,是在赶人。

      张思远也有那么一刹那的怔忡,可他迅速明白了圣人知晓他为何不吃的缘由,以及不让他吃的缘由。随即恢复平静,从位子上起身,朝皇帝皇后告罪,又躬身推出了殿外。

      一道孤零零的背影将殿内喧嚣甩掉了。皇后保养尚好的脸却能淌出墨汁来,不光那孩子失了脸面,她的脸也丢尽了!

      张思远尚未走出朱雀门时,胸腹如火灼,气息不顺,忍不住扶墙弯身猛咳。

      巡逻的守卫或惊或疑,他们当差没多久,并不认识许久不进宫的大帝亲甥,从一品郧国公张思远,然而毕竟是在宫里,没有犹豫便走上前去,询问是否叫个太医署的医正给看看。他摆手说不必了。

      那几个人便不多言,或摇头叹息,或事不关己地走掉了。

      直至张思远出了朱雀门,绀青便从车上跳下来,奔上前去扶住他,再一细看,那张脸白得骇人,登时心里慌乱不堪:“阿郎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可是难受得厉害?婢子去太医署寻赵医正吧。”

      “不必。回去。”他淡淡地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先去买蜜饯。”

      待他拎着蜜饯去晴芳院时,赶上婢女们给思夏设了食案。

      思夏一边净手一边纳罕,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怎看上去不大高兴?

      她转了转眼珠,说:“课业还未写完,阿兄先容我饱腹再查课业。”

      “不急课业。”他将蜜饯放在罗汉床的小几上,干涩地笑笑,“一起饱腹就好。”

      今日根本就没有课业。思夏见他神思均不对,两条细长的眉毛变得一高一低:“少骗人,圣人还不管饱?”

      张思远淡淡地道:“没吃。”

      思夏眉心一蹙,不由攥紧了手巾。皇后请他前去赴宴,他怎么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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