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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噩梦 ...

  •   每一次的抑郁都来的极速而凶猛。林渡死水般平淡的心中升起半分嘲意——他甚至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每一次的状态都是一只同样恐怖、让他根本无法习惯的巨兽,还是说,其实这如达摩克斯之剑一般高悬的恶疾早已腐蚀了他的脑子,让每一次的重压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肯定是后一种,他几乎绝望的想。过去几天他沾一下就猛然爆发的臭脾气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剖白在他脑海里,他以第三人称视角注视着自己的易怒和不讲道理,也注视着陆贽的温柔知礼,就像被人剥光了扔在街上一样巨大的难堪包围着他。

      陆贽对他的那些好只是出于善良。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才对林渡好。

      林渡把头轻轻的放进被子里,过了一小会,瘦削单薄的双肩就轻轻战栗起来。

      他哭了。

      陆贽不知道,他自己最清楚,那种似有若无的自惭形秽总是像鬼影一样包裹着他,近来更是随着一种莫名的情感在心中疯狂生长。陆贽,是身处在幽暗处人最向往的流星和闪电。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不再昏暗,大亮的天光穿过窗子进入室内,林渡的被枕已经一片濡湿。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宁静,只响了一声就被林渡伸出来的手恶狠狠的摁掉。他手臂僵直着保持那个摸索的动作,想了想又觉得无法解恨,抓起手机一把扔了出去。

      砰咚一声脆响,手机砸在墙上,掉落在地。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天花板好像慢慢慢慢变了颜色,林渡想坐起身,却发现无法动弹,浑身上下的气力都被抽走了一般。他侧头一看,阳台上赫然站了个青年。那人身形颀长,由于背光看不清楚眉眼,浑身上下流动着一种温柔的气质。

      林渡惴惴不安的小声问:“陆贽?是陆贽吗?”

      那人没有回答,脸上带着怜惜和慈悲一步步向他走来。不是陆贽。

      林渡看清这个人的脸以后,心中下意识一凛,但很快又平静了。他仍然坐不起来,看向床边的柜子,果然堆着几本奥赛数学。

      “你好不好。”林渡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那人只是安静的坐在了他旁边,带着同样的表情,垂着眼睫触摸林渡的脸庞。林渡感觉自己的手是可以动弹的,但他没勇气去摸那只手,那只他闭着眼一回想,触感就清晰可辨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指头柔软无比的手。

      林渡轻轻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脸上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年轻男人一步步退回阳台,向林渡挥挥手,刹那间,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利爪狠狠推了他一把似的,他赫然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向身后歪倒了下去!

      林渡无动于衷般的闭着眼,清晰的听到了那一声闷响。他无力的张张嘴,嗓子却干哑难耐。半响,他轻轻的、轻轻的将舌尖退到下齿背,说了一句:哥。

      陆贽料想林渡今天会晚起,却没想到这么晚。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已经状若无意的抱怨了三句今天遇到的毛躁护士、分别发了早饭和午饭的图片、还有不小心把油滴到文件夹上的图片附一个愁眉苦脸表情。

      下午五点五十点,陆贽带着职业微笑目送最后一个哭哭啼啼的病人离开后,完全按耐不住自己那只在千分之一秒内伸向手机的手。

      连着不死心的打了两个电话,一个微信语音。陆贽盯着林渡仍旧一片死寂的大嘴蛙头像看了三秒,一丝最坏的预感在瞬间萌生,他顿时心脏紧缩。

      然后一把捞起外套和钱包,没顾得上关上咨询室的灯就往门外冲去。

      他来不及叫司机,匆匆的下了楼,只得一边一路狂奔,一边拦的士。怕什么来什么,车流像自发聚集的鸟群,顺利而缓慢的向前移动着,马路上竟没有一辆空车的出租。

      风声从耳边刮过,陆贽的大脑里仿佛有一颗焦急难耐的心脏,砰砰的剧烈跳动着,他手足无措的划动思绪,头一次那么恨自己不是隔壁耳鼻喉科室骑哈雷上班的装逼老狗。

      他跑到街道口,突然眼睛一亮。在像蚊蝇一样毁坏市容的支起的水果摊旁边,停着几辆摩的。车主肤色黢黑,戴着发黄的白手套,悠闲的等着生意。

      他一把拉开钱包的拉链,抽出全部现金塞进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人手里,扔下句:“大哥,我有急事,车卖给我吧”。中年人还看着手里厚厚的百元大钞发愣,陆贽已经眼疾手快的从那人手里抢过车把手,转动钥匙挤进车缝扬长而去。

      林渡所在的小区招牌慢慢出现在他视野之中。陆贽看了看表,松了口气——离他飞车赶来只过去了20分钟。其实林渡在抑郁期不愿与人交流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一定真出了什么意外。

      但他就是觉得林渡不会不理他。

      陆贽一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进楼道按电梯,一边回想起自己刚才被人抢了老婆似的状态,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令人恶寒的场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像第一次来的情形,这次门虚掩着,他轻轻抬手就打开了。

      房里一片死寂,除了他开门透进来的日光外,一片黑暗。陆贽大步就走进林渡卧室,一个瘦削的背影裹在深蓝色法兰绒的被子里,前两天刚春分,那人却像很怕冷似的,一动不动。

      陆贽走上前想去摸摸他的体温,他有点夜盲,看不太清,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是林渡的手机。

      陆贽叹口气,把碎了屏的手机捡起来,余光瞥见墙角边的磕痕,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摸索着走过去,用手背试了试林渡额头处的温度,没发烧,微微冒着冷汗。陆贽收回手的时候,尾指擦到了林渡脸前的枕头上,讶然发现一片湿凉。

      陆贽又摸进被子,碰了碰林渡的手,果然也是冰的。

      他正想回身去厨房给林渡倒杯热水暖暖,还没站起来手却被林渡拉住了。陆贽试着往外抽,林渡死拽着不放,模糊不清的叫了个单音节,听起来很像“哥”。

      他凑近一些去看林渡的脸,好一会儿才费劲的辨认出,林渡正紧闭着眼,眉头死锁,嘴里无声的喃喃着什么。

      陆贽实在好奇,又凑近一些,耳朵都快贴上去了。

      他终于听清了。林渡苍白的嘴唇里喷出微弱的气。他不断重复的说:对不起,哥,对不起……

      陆贽怔住了。

      林渡实在忍不住了,无论同样的画面在他面前上演多少次,他都还是想去阳台上向下望一眼。可是浑身被抽了骨头似的,仍然只有手能动。

      林渡双手向前拼命的一伸,虚空里竟然真被他抓到一只手。

      但那是另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不是学长。

      林渡眼睛猛然一睁,清新的空气向肺里大力注入。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立刻辨认出了离他很近、表情有些错愕的陆贽。

      他又做那个梦了。

      抓住陆贽的手松了力,缓缓垂下来。林渡问:“你怎么进来的。”

      他不说“你怎么来了”,却说“你怎么进来的”,代表他潜意识里一点也不对陆贽的惊讶感到焦急。

      陆贽心里有点酸不溜秋的。林渡不就觉得自己把他吃死了么,劳动力也不是这么用的。他火急火燎跑来,结果呢?人家好端端的躺在这。哥是谁?谁是哥?也没听他说有什么兄弟啊。

      他没好气的说:“你自己没关门。”说罢又觉得自己幼稚,总之是哪哪都不好。

      林渡这才恍惚想起,昨天睡前下楼倒了个垃圾,忙着回陆贽的消息,可能忘了把门关紧。

      陆贽见他醒了,走到门边开了灯。明亮的灯光刺的两个人眼睛都眯了起来。陆贽适应后再看林渡,发现他两个眼睛肿的像两片大核桃。卧蚕和双眼皮把只剩一条缝的眼睛挤在中间,不由得又心疼又好笑。

      陆贽已经打定主意,幼稚的在心里记上一笔。等到林渡2.0回来了,一定要刨根究底的把他“哥”的事问出来。就是借职务之便,把他骗到佛洛依德之椅上去,催眠他!

      陆贽在心里假定了一下,已经很高兴了,他当然不会做出任何对林渡的精神有风险的事。不过他灵敏的职业触觉还是告诉他,这个“哥”,一定和林渡的状态或多或少的有些关系。

      至于现在,还是勉为其难的给林渡下两根面。一天一夜没吃饭,肯定饿扁了。陆贽想。

      陆贽看陆夫人下厨、家里的陈妈下厨、包括林渡下厨,一直觉得做饭是件困难的仇人出车祸头被撞飞——简单死了的事情。等到自己进了厨房,光是拧开抽油烟机,就百度了五分钟。

      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打翻了盐罐又打碎了一个碗,还把鸡蛋壳磕进了锅里,陆少爷终于磕磕绊绊的做出了一碗清汤挂面卧鸡蛋。

      他端起碗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忘放盐了。

      陆少爷看着打翻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盐罐,迟疑了片刻,终于矜贵的伸出两根手指头,捻了倒地盐堆最尖尖上的一撮,放进了碗里。心想,这样应该……还好吧。

      结果是林渡闭着眼睛没胃口,陆贽自己呼噜噜把一碗面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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