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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夭 夭夭初遇胤 ...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经 《桃夭》

      阳春三月,檐上的积雪融成了水珠,淅淅沥沥的落在院子里的泥土中,桃树颤巍巍的开出了零零落落的几朵桃花,空气中氤氲着冷冷的胭脂香气。晨雾还未退散,朝阳熹微的光落在纸糊的窗子上,有点不真实的模糊着。
      木门“吱呀”一声,轻轻的被推开。夭夭探出头,小心的张望,见院中一片宁静,惟有不远处几声雀鸣,便松了口气,伸脚要迈出门槛来。
      “姑娘,”长廊那头,琇莹穿着一身暗蓝色棉绒袄裙,快步向夭夭走来。
      夭夭心中暗叹不好,出也不能,退也不是,尴尬的生生立在了那儿,看着琇莹走进。
      琇莹走到夭夭跟前,福了福身子,看着夭夭一身打扮,叹了口气:“姑娘这一身男装又是要做什么,老爷和夫人特意嘱咐奴婢仔细着姑娘,这几天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夭夭不服气的翻眼看着琇莹:“哼,爹娘他们给我选的人,我又不喜欢,凭什么就要嫁啊。琇莹,你是跟我的,自然要站着我这边了。”
      琇莹抬手理了理夭夭衣上的褶皱:“姑娘去年误了选秀,老爷气的不行,这不也是紧张姑娘。急着给姑娘寻个好人家,也省的落人闲话。”
      夭夭蹙了蹙眉,垂下眼帘,小声嘟囔:“不是还有令仪吗?不过是指望我们嫁个有用人罢了,哪里是真的担心我啊。”
      琇莹推着夭夭进了屋内,关上大门,又给夭夭沏了壶茶,忧心忡忡到:“姑娘这话不能乱说,年小姑娘已经被老爷取了名,指定是要等着选秀嫁进那里去的。老爷给咱们姑娘寻的人家,大抵也是家世相配,一来是让姑娘不必受太多约束,二来才是两家交好,图个来日相互照应。”
      夭夭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我自然懂得你的意思,令仪乖巧聪慧,不说爹娘,就是我也放心她。只是我自己心里有道坎,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要怎么过?戏文里都是才子钟情佳人,佳人爱慕才子的,为什么我却不能这样?”
      琇莹急忙将茶水添满:“姑娘还是少看些戏文吧,这现实中哪里有这等事情。若要奴婢说,这老爷和夫人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家和人兴,不也是极好的?”
      夭夭翻了个白眼:“算啦,每次说了你也不懂。今天我要去西街那家茶馆听书,午膳时我自会在爹娘那里好好表现,好让你去交差。”
      琇莹为难的看着夭夭,咬着嘴唇不吱声。
      夭夭起身拍了拍琇莹:“好啦好啦,我到时候给你带个小玩应儿,放我一马成不?”说完坏笑着打了个千儿,不等琇莹反应,一溜烟窜了出去。

      夭夭前些日子问管理府上杂事的小厮要来了套杂役们平日穿的衣服,这一上身,顿时成了清秀小生。夭夭身形高挑,肌肤白净,眉眼清晰,十六岁的年纪,倒也能撑起这身装扮,有点阴柔之美。
      虽说是清晨,朝阳一升,不一会儿便是万道光束从薄薄的云层透射下来。待夭夭走到主干道上,已是人声鼎沸,来往络绎不绝。夭夭逆着人流,七拐八拐的进了个小胡同,她微微喘了几口粗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色雾气散去,抬脚侧身溜进了小茶馆。
      往日小茶馆中的人也并不多,来来往往都像是赶着做事的,说书的赵老头倒是一直都在,每天的故事却是不重样的。夭夭总是点上一壶清茶,坐在角落里听书,地面坑坑洼洼弄得桌椅也摇摇晃晃的,墙上总是湿漉漉的,有些地方甚至冒出了青苔。但夭夭不太在意这些,往往一听就是一天,有些故事就像梦中的场景,和夭夭从前循规蹈矩的生活简直千差万别。
      可今日人却少的反常。仅仅是离赵老头最近的木桌前坐着两位华服的男子,一位穿着玄色的常服,背对着夭夭,一手撑着头,一手端着茶杯;另一位侧坐着,穿着宝蓝色的马褂,玩弄着手中的小器物,五官端正,看着年轻笔挺,潇洒自如。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种奇特的神秘。
      彼时胤祥经历了近一年的囚禁,出来回府上歇了半月后,随着他四哥胤禛出来散心。倒也是相顾无言,如今形式纷纭,圣意难测,太子又是被废一年之久,八爷已失圣心,各党派群龙无首,之前的暗潮涌动如今被掀上水面,在暴晒下显得萎靡而混乱。一时胤禛担忧爱弟,但又没有可行的措施扭转乾坤,困顿不已,也是郁郁寡欢。听闻府上小厮说起过这个冷淡的茶馆有个不错的说书老头,便寻思这天闲来无事,不如来听听,也好换个思路。
      夭夭正要迈步去平日里的角落,突然被店中小二从身后扯住,夭夭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了石块地上。一时间头晕脑旋,屁股上传来顿顿的痛,痛的夭夭眼泪都涌了出来。模糊中听见小二战战兢兢的告饶声:“……扰了二位爷清净,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这就去给爷腾干净地儿……”
      夭夭泪眼朦胧的眯着眼,刚好看见玄衣男子低声冲一边的年轻男子说了什么,又逆着光转过头去。夭夭胡乱用袖子摸了摸眼睛,抬头便是满眼宝蓝色,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心想不好,立马在地上一个打滚,胡乱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老爷饶命啊,奴才罪该万死,老爷饶了奴才吧……”
      一通乱喊后,夭夭突然意识到周围一片安静,她慌忙抬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夭夭顿时一阵头痛,尴尬的低下头,想着要赶紧溜走。
      “原来是位小兄弟,不用害怕,我四哥没有怪你,”那张俊朗的面孔笑眯眯的开口说到,“要是这位小兄弟愿意,不妨来和我们一起听书。”
      夭夭一时有些愣神,待反应过来急忙手脚并用爬起来:“多谢这位大人,敢问如何称呼?”
      “我姓章,这位小兄弟若是不介意,大可称我一句章兄。”胤祥愣了一下,随机便笑道。
      夭夭一听,煞有介事的打了个千儿,挤出一脸堆笑,抱拳道:“章兄这厢有礼了,小弟有个混名叫振鹭,章兄称我振鹭就好。”
      两人来到桌前坐下,胤禛还在沉思中,未有吱声。
      胤祥看着夭夭说话颠三倒四,行为也有些怪异,便没放在心上:“振鹭于飞,于彼西雍。你倒是跟我四哥很有缘啊。”
      胤禛淡淡的转身,看了夭夭一眼,微微点头,抿了口茶水没说什么。
      夭夭愣愣的看着胤禛,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嘴抿的很紧,鼻梁挺拔,低垂着眼帘,细细密密的睫毛撒下一片阴影。后来的日子里,夭夭一直没有弄懂,为何当时的自己会在那样昏暗的场景下,一眼万年,千山暮雪,陷在他的沼泽中,不断堕落,直至万劫不复。
      胤禛微微皱眉看着胤祥:“你的腿现在感觉怎么样?之前给你的寻得方子,喝着可还好?”
      胤祥连忙摆摆手:“本来就没什么大碍,倒是劳烦四哥记挂。”
      胤禛转头看了一眼缩在一边,蹬着一双眼滴溜溜打转的夭夭,随即看向胤祥道:“今日你也乏了,我们回府上去,找了大夫再给你看一看。”说罢便起身要走。
      胤祥笑眯眯看了看呆在一旁的夭夭说:“小兄弟,这下没人扰你清静了。”
      夭夭转头看看赵老头正说到赤壁一战,这边不知名字的玄衣男子起身要走,便急忙起身道:“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晚了要挨骂的。”说罢便急忙跟着他们要出去。
      一时无言,三人出了茶馆,绕到主干街道口,夭夭心中通通直跳,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正在拖着脚步踌躇时,身后阴影中猛地窜出刚刚茶馆中的小二,夭夭尖叫一声,本能想要上前挡住。背后猛地被一股力气拽住,夭夭顺势倒在一个清冷的怀抱中,眼前宝蓝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利刃碰撞的声音,灰暗的墙上猛然溅上了黑红的血珠。夭夭的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她感到浑身都在颤抖。玄衣男子扶着夭夭的肩,将她转过来对着自己,夭夭的眼前顿时只剩下了一片漆黑。
      “四哥,你和那个小兄弟没事吧!”胤祥急忙收了佩刀转身过来。
      夭夭听见上方他清冷的声音:“没事的,福子他们就在附近,这人带回去好好查查。”
      夭夭贴在他的胸膛上,他心跳的声音并不真切,时间似乎停止了,只有微风拂过,天是阴的,和他很般配,一切都是灰暗的,她和他都是这样,所以并不唐突,镶嵌在这片石瓦房里只会是一种完满。夭夭用力呼吸着他的味道,她还不太懂这种感觉,胃里暖暖的,像刚喝完了琇莹熬的姜汤。
      胤禛拉开夭夭,认真的看着她,眼眸里像一潭深井,她看不出什么情绪。胤禛开口问道:“没有伤到你吧,你快些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胤禛说罢转身示意胤祥一同离开,胤祥面无表情的冲夭夭点点头:“振鹭,我们走了,你快些回去。”
      两人迈步离开,一时间夭夭才觉得此日街头不同往日的异样,街道两旁商户都紧闭了门窗,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光影的透射,安静的能听见风声。夭夭下意识的低头看,地上是一个被尘土埋了一半的玉佩,花纹简单,看不出主人的身份,她隐约记得是那个玄衣男子的配饰。夭夭急忙捡起玉佩,快步往府上走。

      胤禛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胤祥皱着眉头擦拭佩刀,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快速的前进着。
      胤祥叹了口气:“那人是个死侍,已经自尽了。不过四哥肯定知道是谁做的。”
      胤禛睁开眼:“穷途末路罢了,这点小手段实在是惹急了乱来,倒是那个姑娘出现的奇怪。”
      胤祥停了手里的动作,微微吃惊:“姑娘?四哥是说那个自称振鹭的孩子吗?我也是觉得奇怪,但未有细想。”
      胤禛抬眼看着胤祥:“女扮男装的也太拙劣,说话是仿着戏文里来的,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任性小姐。我到不觉得她是有意要掺和进来,但她背后引导她的人却着实厉害,不露蛛丝马迹,急着让她出现在咱们面前,我也没什么头绪。”
      胤祥想起夭夭插科打诨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我倒以为她威胁不大,既然四哥也觉得他们不是一伙,那大可先不必费心,如今朝局势乱,人心惶惶,免不了急了跳脚的,四哥只管按着想法来,我随时待命。那个姑娘过几天我也合着一起查查,等有了消息就会禀报给四哥的。”
      胤禛认真的看着胤祥,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我们的路还有很长,胤祥,你受委屈了。但我相信,这条路的尽头一定会有你我的位置,为了这样,我们还要再忍耐一段时日。”

      夭夭驾轻就熟的从小道拐进了自己的园子。琇莹正在打理花圃,看见夭夭今日这么快回来,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手中工具,迎了上去。夭夭看着琇莹,突然就哭了出来。
      琇莹急忙搀扶住夭夭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身上也脏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姑娘可别吓奴婢啊!”
      夭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抬头直直的看着琇莹道:“琇莹,爹娘给我安排的人,我断然是不会嫁的,你不用劝我,我自会去找爹娘说清楚。”
      夭夭说罢,径自跑了出去。
      只留的琇莹在后面急着喊姑娘。

      “混账东西,”年遐龄狠狠的将一个茶杯摔在地上,被一旁的年夫人拉住,“你故意扮丑,选秀落选,我和你娘就当你是任性,如今已是订好的婚约,你不嫁也要嫁。”
      夭夭跪在地上,哭的眼睛红肿:“女儿不愿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女儿心里有中意的人,若是这般草率的嫁了,注定不会甘心。女儿求求爹娘,再留女儿些时日……”
      “你这孩子,真是让你爹娘都安生不得,你爹今日才给你取好名,要叫静姝,想要你安安稳稳嫁出去,和和美美的。你这样对的起你爹娘吗?”年夫人在一旁一边抹眼泪一边数落夭夭。
      年遐龄吹着胡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你去你园里跪着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年夫人急忙向跪在后面的琇莹使了个眼色,示意琇莹赶紧把夭夭带出去。琇莹掺着夭夭出了正厅,年夫人跟着也出来了:“夭夭啊,我的女儿。娘也心疼你啊,可你从小就这么倔,今日假说有了中意的人,可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啊。你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终究要嫁给与咱们年家门当户对的家族唉。你爹说的是气话,天还凉,赶紧回屋好好歇息。”
      夭夭低着头,没吱声,微微的抽噎着。
      琇莹心疼的搀扶着夭夭,向年夫人福了福身子,离开了正园。

      夭夭跪在石砖地上,感受着光影慢慢的倾斜移动。琇莹劝了几次都被夭夭拒绝了。三月的寒气料峭,夭夭不一会儿腿就没了知觉,脑海中全是他的身影,他淡漠的眼神,抿紧的嘴角,还有结实的胸膛。她无端地想起在书中曾看见过的,那山间的冷风,溶着松香,湿漉漉的吹在面颊上,泥土的腥香,松涛阵阵,像是暗夜中的侠客,辋川下的隐士,就这样在她的心里,软软的涌动,暖暖的清冷,像极了这三月的雾气和暖阳。
      后来很多年,夭夭时常想起这一天,这样的悸动与执念,懵懂的无措,仿佛这一天只存在过梦境中,真假难辨,虚实无分,这便是人生的初相见,不染纤尘,留在了记忆的空洞中。
      夭夭一直跪到了午夜,昏倒前,朦胧中嗅到了冷冽中的一丝花香。她不知道的是,那夜园里的桃树开满了枝桠,那夜的京城落了倾城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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