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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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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这世间只一场温柔的白。
很多年后,谢怀雁都会想起那个冬天,那场漫天而来的雪。
谢怀雁坐在绿皮火车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远处缓缓移动的山脉,天色逐渐暗下来。山体只余下寥寥剪影和山顶闪着寒光的积雪,宛若银白的剑刃。
她恍然看见沈年。她记得他喜欢余光中,记得他在2006年的雪山上给她发消息:你不在,月色与雪色只是苍白。
她将耳机音量调的很大,闭上眼,向椅背沉沉靠去。
沈年穿着蓝白的校服,轻轻地敲了敲谢怀雁的脑袋,“怎么又在睡啦?”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不知道说什么好便继续装睡。沈年叹口气后又说:“最后一节课,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了。”沈年看到她睫毛微颤,分明是在装睡。“小谢,放学带你去吃火锅,快醒醒。”
“辣锅?”
“也可以。”
谢怀雁再吃辣这方面可以说是相当彪悍,一点不像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样子,奈何青春期长痘长的厉害,被迫忌了口。沈年虽是北方人,却滴辣不沾。二位到店,点菜,调料碗一气呵成。谢怀雁在麻辣锅涮好毛肚,一口咬下去的香辣爽脆让她顿时开心起来。沈年吃的不多,主要在帮她夹菜。火锅店暖黄的灯光照在沈年轮廓分明的脸上,端方俊朗,有几分上个年代港星的感觉。她看的呆住了,没来由地说道:“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一起吃几次火锅。”
“你想吃就吃,我都会陪你。所以你想吃多少次,我们就还能一起吃多少次。不过还是要少吃些辣。”沈年头也不抬,只顾给她碗里夹菜。
谢怀雁低下头偷笑,又强装镇定,望着他胸前的校卡暗暗想自己此生一定要嫁给沈年。那年她才高二,就悄悄下定了这种决心。
火锅味若有若无,谢怀雁揉揉眼睛,望向窗外被黑夜吞噬的城市,偶尔有灯光一闪而过,现出几株曾徒劳求生的枯树,枝杈凌乱。火车车厢的灯也已经关闭,此起彼伏的鼾声仿佛告诉谢怀雁全世界只有她还醒着。清醒有时是一种痛苦。谢怀雁笑笑,伸手将头发扎在脑后,摸着黑走回自己的铺位。下铺的床头旁边也有窗,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痴痴张望。
“你烦不烦!”谢怀雁猛的将桌子上的东西通通推下去,书本散落一地,卷子东一张西一张地伏在深棕色的地板上。玻璃杯摔得粉碎,谢怀雁盯着玻璃碎片愣怔片刻,随即踩过满地狼藉跑了出去。她踏出家门时听到母亲在厨房吼道:“有本事就永远都别回来!”
谢怀雁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走在十二月的街道上,寒冷的气温使她觉得使眼泪划过脸侧的感觉有种不可思议的炙热。她的手机也在上次月考后被母亲没收。当时母亲皱着眉,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似乎烙在了她的心上。她不停地用指尖假装不经意地揩去眼泪,可是泪水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似的,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索性在小区门口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坐下来,弯下腰用胳膊捂住脸,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
她听到稍远处有脚步声,并且逐渐清晰。谢怀雁毕竟是个小姑娘,警惕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沈年满含笑意的眼。沈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细心地撕开封口抽出两张递给谢怀雁。他的影子被灯光拉的很长,很像民国时候的知识分子,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谢怀雁难为情地接过,用一张擦眼泪,顿了下将另一张装进了自己的口袋。沈年也不说话,只在她身旁坐下,兀自点了根烟。沈年的手骨节分明,黑色的烟身衬的他修长的手指仿佛玉色。
原来好看的人抽烟也是好看的。谢怀雁偷瞄着他。沈年绝不像学校大多数抽烟的男生那样,一身痞味和市井气息。他自然而优雅,侧脸虽有少年锐气,但又巧妙的被恰到好处的温润中和。既不会过于狠厉却也不显得阴柔。沈年转头看向她,眼底是半弯月亮。她暗自掐了自己一下确认这不是在梦里才开口:“你...你还好吗?”
“还好。”沈年熄灭烟,微微伸手丢在椅子旁的垃圾桶内。“你呢,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谢怀雁有很多想说的,譬如你怎么在这里,譬如上次考试没考好,譬如不想读书了等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没事。”她一直努力在沈年面前留下好的形象,开朗活泼,天天向上。谢怀雁总觉得,只有那样优秀的女孩子才配站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走到以后。
“没事的话,我带你去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沈年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谢怀雁将外套裹地更紧些,心跳快得离谱。浅淡的烟草味道拥住她,从此几十年再没有消散。她和沈年并排走在路上,看路旁的杨柳一棵一棵地被他们甩在身后。大概十分钟的路程,他们拐进一个有些破旧的小区。沈年牵起她的手,走进了单元门。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楼道里的灯并不愿亮。谢怀雁便紧跟着他在黑暗中上楼梯。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她才看到光。是一扇窄小的铁门,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这扇如此简陋的门,却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谢怀雁的整个世界。
是六楼的天台。摆着一个很有年代感的长沙发。看出谢怀雁的迟疑,沈年道:“看起来是挺旧的,但还干净。”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抬头是明亮的群星。原来夜要黑,星才会更亮。
那天夜里,沈年听谢怀雁抱怨,在她泣不成声的时候温柔地抱住了她。他伸出右手整理她额间的碎发,食指轻轻划过她的耳际,点燃一团火似的。谢怀雁紧了紧外套并不作声。从前的日子定格成幻灯片地在夜空中循环播放。她看见三个星期前的下午,自己由于数学卷子错题太多放学后被老师留在班里做题。沈年溜进教室坐在她同桌的位置。傍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霞光镀在沈年的身上,俨然是个不沾烟火的小神仙。可就算神仙讲题,谢怀雁的数学天赋还是没被点化,以沈年尽力模仿她的字迹纠完错而告终。
她看见上个暑假里,27度的中午,沈年穿着新款球鞋,白短袖在楼下向她招手,身边围着三只毛茸茸的小奶猫。两只小白猫趴在沈年脚边,一只花猫抬头望着沈年的手发出棉花糖般的叫声。谢怀雁飞也似的跑下楼,沈年抬眼还是那样温柔熟悉的笑意,将谢怀雁从无休止的数学习题和英语单词中拉出来。万里无云万里天,沈年是虹彩斑斓,给谢怀雁灰色的生活注入了灵魂和活力。
她看见沈年抽出时间,每个周三下午放学给她补习功课,笔记密密麻麻,步骤比教科书详细许多。谢怀雁总会懊恼地揉揉自己的脑袋,在沈年的眼里看到溃败的自己。
她鼓起勇气,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望向沈年。满天星斗倒映在她眸中,沈年恍然微微颤抖地收回了手。过往种种都让谢怀雁以为沈年是爱她的,即使算不上爱,也是喜欢。她垂眸,睫毛上的泪珠亮晶晶地闪着。谢怀雁悄悄地靠近沈年,直到沈年的脖颈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她利索地脱下外套,紧紧拥住沈年。她仰起头,猛地吻住了沈年。起初是有些嗔怒的意味,像一只炸毛的小兽。沈年将她搂的更紧些,他是溺水者,而她是沈年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炽烈绵长的一吻间,谢怀雁觉得有什么滑过她的脸颊,消散于北风中。直到很多年后,谢怀雁都不敢确定这个夜晚到底是幻梦还是现实。
终究毫无困意,谢怀雁起身,随意把脚踩进运动鞋,走去前面13号车厢。凌晨四点三十八分,正是深度睡眠的好时候。谢怀雁生怕吵到其他乘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缓慢。13号车厢靠窗的位置有三处有插座,那三处座位都有人坐。一个胖胖的年轻男孩带着头戴式耳机,沉浸在游戏里,惬意地抖腿。另一处坐着个中年男子,聚精会神刷着视频。谢怀雁只好走向另个位置,看背影是个袅娜的姑娘,波浪卷发慵懒地披下。谢怀雁怀着几分尴尬坐在姑娘的对面。卷发女子迅速打量她一番,露出了然的微笑。即使仅凭借车窗外微弱的灯光也依旧可以轻易看出卷发女子是个极美貌的姑娘。
“请问,你的快好了吗?”谢怀雁压低声音,指指卷发女子手中正在充电的手机。
“百分之八十了,要不你先充。”卷发女子小声回道。
谢怀雁的手机只有百分之五的电量,她道谢之后就插好充电器开始充电。那姑娘也不走,坐在她的对面望着窗外,点点灯光呼啸而过,姑娘海藻般的长发,白皙的皮肤,上翘的丹凤眼,迷人的锁骨美得几乎不真实。也许是那晚的氛围,映衬她如同深海里的人鱼公主,又仿佛魅惑人心的海妖塞壬。
谢怀雁隐隐察觉到卷发姑娘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自在地咳嗽两声后侧过头看向窗外。凌晨的空调车厢有些冷,谢怀雁单手托腮,意识逐渐模糊。
自从那晚谢怀雁和沈年一吻后,她就一直在等沈年的表白。有意无意地走过沈年班级门口,沈年给她带早饭的时候她都会在透明塑料袋里不甘心地翻找好多遍,生怕自己错过了情书一类的东西。晚上睡觉也睡不好,连着一个星期都失眠。每天去上课都顶着叛逆的“小烟熏”。
谢怀雁左等右等,制造各种机会和沈年有更多的独处时间。沈年还是从前一样的温和,对她依旧。闭口不提那一吻和爱。
“一吻定情一吻定情...一吻都不能定情吗...”第三节课课间,谢怀雁趴在桌子上嘀嘀咕咕地和段欣怡抱怨。
段心怡是谢怀雁高中以来最亲近的朋友。虽然大大咧咧还有点莽,但是人品可圈可点。
“多大点事儿啊,别想了。”段心怡拆开一包饼干,“反正我觉得沈年不是什么好人。”
谢怀雁立刻坐了起来,一副准备展开激烈辩论的样子。
段心怡把饼干往谢怀雁嘴里一塞,“别急别急,且听哥给你一一道来。...周末啊节假日的时候,我碰到沈年好几次了...”
“然后呢?你倒是快讲啊。”
“他没看到我。就......他和一个特漂亮的女的走在一起。好几次都是。我觉得他是渣男,面前对你好,背后指不定对谁好。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谢怀雁呆呆地看着桌角上摊开语文课本,恰好是《长恨歌》那篇课文。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句话刺痛了她,她慌乱地把书合上。
沈年是高三(2)班的数学课代表,温润干净的气质和出众的长相免不了有小女生暗恋。暗恋这种事,同年级的最多。前段时间谢怀雁在沈年班门口等他,也被一些好事的女生看到。八卦在传播的过程中往往会被抹去原本的轮廓,最终趋向于人们愿意看到的形状。
事情在七嘴八舌中就演变成谢怀雁不自量力,对沈年死缠烂打。沈年是因为性格好才不当众给她难堪。高三的学生,本来生活就枯燥乏味到了极点,又背负着沉重的压力,自然乐得拿谢怀雁来消遣。几个女孩子仗着自己本来就是学姐,对谢怀雁冷嘲热讽。谢怀雁在走廊等沈年时,沈年同班三两个女生就会抬高下巴从谢怀雁身边走过,阴阳怪气地说一句:“哟,倒贴女还没成功呐。”加之高傲的斜睨。
谢怀雁也就不再每天想方设法出现在沈年面前。沈年教室在四楼,她在三楼。短短十几级台阶,谢怀雁却没有力气踏上去。十一月三日是谢怀雁的生日。谢怀雁故作无意地告诉沈年,十一月三号那天请他吃饭。
谢怀雁浑浑噩噩地挨过三个星期。每次见到沈年都会刻意避开,沈年也不像以前频繁来找她。段心怡的话不断在她耳边回想。
明天就是她的18岁生日。谢怀雁没有举办生日派对,也没有邀请朋友。晚上十一点她坐在沙发上,看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多么热闹。手机在茶几上静静躺着。她安慰自己沈年一定会给自己发消息。
十二点时,手机屏幕亮起,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打破沉寂。
是沈年,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谢怀雁如获珍宝,在聊天框里打字一行行又删掉。只留下一句:明天下午六点有时间吗?有的话我们去吃荔枝街那家椰子鸡,好久没吃了。
沈年只回她:好。谢怀雁就没了兴致,自己数月来的种种小心思都如同重拳打在棉花里。自己不断地陷入其中,却毫无回音。她烦躁地回到卧室躺下,翻来覆去到天色泛白。
醒来已是下午两点二十七,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谢怀雁有些睁不开眼。父母一早就各自去上班,她从冰箱拿了袋红烧牛肉面凑合当午饭。
她吃饱后开始在网上找美妆教程,看了十几个视频才大概学会些。偷偷拿了妈妈的化妆品,坐在梳妆镜前严格按照视频步骤化妆。眉毛怎么画都觉得不好看,就画完擦掉,又重画。折腾到快五点才算完成。
谢怀雁穿了一件灰色格纹毛呢大衣,里面是件米色的毛衣裙。她提前半个小时到店里。服务生询问点些什么,她循着沈年的口味点了不辣的菜并嘱咐服务生先不要上菜,还在等人。
六点过十分,沈年没到。沈年一向准时,所以谢怀雁觉得沈年不会来了。她招呼服务生上齐菜,六道菜都很清淡,谢怀雁各尝几口就放下筷子去结账。放下筷子的那瞬间,她心里也如释重负。她慢悠悠地走在回家路上,莫名地有些庆幸沈年没有来。是他不仁不义,以后就彻底放下他好啦。
放下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后来沈年也找过谢怀雁很多次,她都会想方设法搪塞过去。但她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看沈年的朋友圈和空间,了解一些他的消息。
等到谢怀雁毕业,去了威海上大学。十一月三日,沈年来谢怀雁班门口找她。沈年怕谢怀雁依旧躲着自己,便在刚上课时等在谢怀雁教室外边。
下课铃响,沈年堵在班门口等她,像极粉丝蹲爱豆。谢怀雁刚到门口,沈年就拉住她的手向楼下跑去。
“你干嘛!我一会有事!”谢怀雁又在想借口。
“小谢,占用你一点时间,我也有事。”
“我的事很重要!”
“我保证,我的事更重要。”沈年笑道。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眼中少了些内敛柔和,满是少年意气。
谢怀雁只觉得他突然像个小孩。
沈年带她去了一家好像是新开的火锅店。咕嘟咕嘟直冒热气的火锅不知不觉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似乎回到高中。沈年喝了三听啤酒,谢怀雁端着橙汁和他干杯。
或许是因为酒精,沈年的话多了起来。
“小谢,我喜欢你。我还不好意思讲爱。你等等我,等我一切稳定下来,等我配的上说爱,我就来娶你。”
“小谢,你十八岁生日那天,真的很对不起。错过了那么重要的时刻,我应该陪在你身边。可我那天真的抽不开身。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会去的。你知道的吧.......”
“小谢,我喜欢你远比你以为的要早的多。不对不对,你以前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那天我安眠药都买好了,我真的想离开。可我看到你在公交车站哭,我就想一点小事情就把你难过成那样,我可得做个榜样好好活下去,让你学着坚强些。”
“小谢,你总说是我拯救你,可你才是我的月亮。我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的时候,你是我唯一的光。”
“小谢,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沈年断断续续讲,谢怀雁的心里柔软成一池春水。
“当然。我从高二等到现在。不过还好你终于来了”
走出火锅店,他们遇见2005年的初雪,路过一个安静巷口,沈年拉住她。雪漫天而来落在他们眼睫,熠熠发光。沈年忽微微弯腰,将头埋在谢怀雁的颈项,有茉莉花香气。继而,沈年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大雪纷纷扬扬,整个世界只余温柔的白。细碎雪花在二人间飘过,谢怀雁的脸仿佛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她睫毛密绒扇似轻颤,不费吹灰之力便在沈年心底掀起一场柔软的风暴。谢怀雁是温和干净的美。眼眸里流转着清澈湖水。她看向沈年时,沈年只觉得自己迷失在她的美好里。
沈年闭眼吻下去,分明是数九寒冬,可唇齿交缠时他们仿佛身处盛夏,变成两簇灼灼燃烧的火焰。这团火烧过威海的十一月,烧过从前茫然无助的三年。
那是谢怀雁最难忘的一个生日,比18岁更难忘。18岁是她成年,而20是她如愿。她想,上天也是祝福自己的吧,初雪时的表白,据说能永不分开呢。
威海,20,大雪,沈年。是她生命中的恩赐,是神的馈赠。
“世界真小啊。”卷发女子轻叹道。
谢怀雁被惊醒,火车停着,窗外冷冷清清,只有一个铁路工作人员跺着脚在狭小范围内来回走。大抵是到了某个小站。
“嗯......是啊。”谢怀雁随口附和。
“你的手机锁屏是沈年吧。”她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
“你认识他?”
“我和他很熟。”
卷发美女名叫张瑾,是拥有几十万粉丝的网红。网络上对她评价褒贬不一,有在她条条微博下舔颜的,也有致力于扒皮黑历史的。很多网红都是“见光死”,她本人却比照片视频惊艳许多倍,导致喷子也没法拿长相开喷。路人偶遇偷拍她的照片都有明星生图的感觉。
张瑾被喷的最多的是学历。初中文化水平成为键盘侠紧握不放的黑点,她也毫不避讳。时间久了,更多人反而喜欢她不弄虚作假的性格。大家都以为她只是靠着一组雪地里的照片出圈,就轻松得到如今的名气和金钱。
只有张瑾知道,她的人生荆棘丛生。
张瑾十六岁时在读初三。在白沙村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小姑娘。街坊邻里看到都要夸:“你看老张家的那个娃哟,长得又稀罕人也机灵,考试次次第一名。我家那个不晓得啥时候才能这么争气喔。”
老师对张瑾的期望很高,指着她考上城里的重点高中。同学们也都以她为榜样暗自努力。在村里人的眼中,张瑾是迟早高飞的凤凰。而在家里,一切就变了模样。
张瑾的父亲在她六岁的冬天就因病去世,她和妈妈还有两岁的弟弟相依为命。父亲去世前那晚,喊她去床边讲话,不让母亲和弟弟进来。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听父亲讲自己的身世也不大明白。两个多小时只懂了自己原来不是这个家的小孩,以后要好好照顾妈妈和弟弟。
父亲留给张瑾一封信,要她长大识字以后自己读。父亲离世后,不等读信,张瑾就不得不从母亲那里懂得了所有。
母亲在生活的压力下仿佛变了个人,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温温柔柔地带张瑾和弟弟去赶集,不会早上用桃花木的梳子给张瑾扎头发。三个人的生活重担骤然落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身上。不到一个月,母亲就崩溃了。她每天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张瑾身上,非打即骂。
母亲哭着骂她是丧门星,是瘟神,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赖在这个家。可过几天母亲又会声泪俱下地向她道歉,张瑾知道母亲有多不容易,次次都会反过来安慰母亲。
张瑾努力学习,照顾弟弟,包揽下所有的家务。她记得父亲嘱咐她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她拼尽全力想要多分担一些,想要让这个即将被生活压垮的家拥有温暖。可是母亲后来毫无缘由地打骂频率逐步升高,终于在张瑾十六岁时撕破了脸面。
“你就不是我们张家的人!你亲生爸妈早都在车祸里死了!老张还在的时候我们对你已经够好了。现在老张没了,我养我儿子已经很难了,凭什么还要拉扯你?”
张瑾十六岁,面临中考。她想努力考去重点高中,做兼职赚学费。或许还有剩余补贴家用。她不负众望,顺利地考中。从张瑾家里到县城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车,车票是二十块钱。她问母亲要五十块,想着剩下的钱总得买点文具之类,又遭一顿打骂。她劝自己要体谅母亲,晚上再问问。夜里她在母亲卧室门前犹豫时,透过门缝看到弟弟哭闹着要遥控汽车,母亲拿出一百块钱给他。
张瑾懂得有些事并不是努力就会有好结果。于是她在凌晨收拾了些东西,趁夜色离开家。八月末的弯月凄冷吊地在树枝上,星星有气无力地闪烁。她一个人踏着眼泪走向县城的方向。
她突然很想要下一场雪,一场茫茫大雪。
她说世间万般皆抵不过一场大雪,她的千万种努力也终于输给命运。这冰冷岁月便是压在她心上永不融化的厚重积雪。
世间没有那么多奇迹,张瑾最终因为交不起费用而辍学。她从十六岁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过光鲜亮丽,也经过肮脏丑恶。美貌无疑能带来红利,她十七岁开始做主播,平面模特,常常一天只睡四五小时。年轻貌美的女孩太多了,没有辨识度和人气支撑,最终还是会很快被大众抛之脑后。她只得靠大量的工作来维持生活。张瑾苦苦支撑了两年多,终于有一组照片出圈。是一组她穿着红裙站在雪地里的摄影作品。红与白带来强烈视觉冲击,她是在冷酷仙境里怒放的法兰西玫瑰。她美得极具侵略性,锋芒毕露。这组图将她这种特质分毫不差地呈现,只消一眼便再难忘。
张瑾看着网上营销号都铺天盖地发帖,封面总是自己的照片。她苦涩地笑,这场迟来的雪终于得以掩盖她过去的不堪。走红以后,工作轻松许多,收入反而更可观。张瑾看着自己粉丝几万几万地涨,如获新生。
火车上有人起来,嘀嘀咕咕抱怨着没有灯。张瑾看出谢怀雁的局促。又自说自话似的,“我也认识你。”
谢怀雁疑惑地抬头,细细打量着张瑾,却总记不得她是谁。
“我和沈年一起工作的时候,他总和我提起你。他的锁屏壁纸一直都是你。”
“他以前是我的男朋友,或者说是未婚夫。”谢怀雁右手拇指摩挲着手机屏幕。
“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呐。”张瑾眉头微挑,眼角的泪痣让她添了些妩媚。
“他......算不得好人”谢怀雁摇摇头。
“那或许是对你不好。”张瑾翘着二郎腿,神色些许得意。女人对女人的恶意,通常来自于嫉妒。“他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我和他一起拍杂志封面,他很照顾我。”
那是张瑾还在为了生计奔波的时候,每天工作都排的很满。她和沈年因为共同拍杂志封面而认识,读者们反响很大,都说他们特别般配。于是二人有了一群cp粉。而各言情小说杂志,也签约他们做固定模特。一次夜间拍摄,老板应酬完来现场指导。美其名曰是指导,收工时老板叫住张瑾,说她今天表现力很好,请她吃夜宵。刚从酒桌上下来的油腻大叔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张瑾懂得,沈年也明白。
张瑾陪着笑脸推脱搪塞,老板却执意要留她,还催沈年赶紧回家。老板见张瑾总是拒绝,便试图伸手拽住张瑾。沈年回身一把推开老板,拉起张瑾就走,老板坐在地上骂骂咧咧。
“以后工作可能没了哦。”张瑾半开玩笑缓和气氛。
“没事。总会有别的办法。”沈年拍拍袖口,“走,我们去吃烧烤。”
路边的烧烤店门口摆出一张张桌子。沈年随便挑了一桌坐下,张瑾跟着坐在他对面。随意点了些烤串和锡纸菜之类,张瑾又点了六瓶啤酒。
“沈年,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瑾借着酒精剖开自己过往疼痛的伤疤。讲苦难的少年时代,讲匆匆过世的父亲,讲村里人对她寄予的厚望。
沈年也开了口。他说从高处跌落的感觉刻骨铭心。从前富裕轻松的日子在父亲公司破产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如梦幻泡影。父亲一夕之间由于负债累累锒铛入狱,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却嗜赌成性。他每天作业都是凌晨起来写,因为晚上总有催债的人砸门,母亲不让他开灯。面对张瑾,沈年莫名地有种安心感。可能是同病相怜吧,他想。
我们都是身在阴沟仍仰望星空的人啊。
沈年谈起他喜欢一个小姑娘。那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女孩,像一株安静开放的茉莉,纯洁清雅。他想保护她,让她只需继续开放,而不用经受风霜。可他自己没有资格谈爱,他每天要忙于功课,还得四处想办法赚钱还债。在小姑娘的十八岁生日时,他偷偷攒钱买了一对碎钻耳坠,纤细的流苏下端是一片小巧精致的雪花。她戴一定很合适。
他那天准备提前出门,刚穿好外套,便有人骂骂咧咧地砸门,催他们还钱。沈年的母亲醉了酒,被砸门声吵醒后冲向厨房拿起菜刀,准备和门外几个人拼命。他苦苦拉住母亲,哄小孩似的哄他母亲不要吵闹。最终没有去成女孩的生日,他始终心怀愧疚。可有什么办法,每个人都有责任加身,沈年的责任尤为沉重。
吃饱喝足,沈年送张瑾回家。道别时,张瑾问他:“你后悔吗?”
“不后悔。”沈年只笑着看她,“都值得。”
火车窗外天色墨色逐步褪去,远方现出黛色群山。
谢怀雁看着神色几分张扬的张瑾,苦笑道:“也许吧。”
“他现在在哪?怎么没和你在一起?”张瑾毫无顾忌地追问。
“我们分开了。”
沈年高考正常发挥,顺利考入他理想的大学,专业是海洋学。他摆脱自己命运的锁拷,一步步走向崭新的未来。
2006年,沈年因成绩优异成功得到去北极考察的资格。到北极的第一天他失眠了,凌晨眺望着皑皑雪山给谢怀雁发信息:你不在,月色与雪色只是苍白。
谢怀雁第二天醒来先看到新闻热点推送:北极科考队遭遇雪崩正在采取紧急救援。她如坠冰窟,颤抖着手点开新闻。她在遇难者的名单里看了无数遍,确认没有沈年后长舒一口气。她点开沈年发来的信息,又编辑新信息发给他:早点回来,我在等你。
谢怀雁却再也没等到沈年。
营救结束后,幸存者中没有他的名字,遇难者中也没有他,最终定为失踪。再杳无音信。
张瑾自知失言,又不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谢怀雁拔掉充电器,起身笑道:“谢谢,我充好了。”便走回自己的车厢。
天光大亮,车厢的广播在循环时下的流行歌曲。列车员推着早餐餐车穿梭在每节车厢,白粥冒着缕缕热气。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乘务员来给谢怀雁换票。
“尊敬的旅客,本站是威海站。前方到站文登站。到站时间七点二十分,停车时间十分钟。再次祝您旅途愉快,谢谢合作。”
谢怀雁拉着黑色行李箱,下车出站。她抬眼,满目是破败积雪。覆在地面上的雪被脏污的脚印分割成深灰的色块。她摘下无名指上的钻戒举在眼前,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如同即将消泯的星辰。过路人行色匆匆,偶有一两个对谢怀雁投之以好奇的眼神。她听见雪花落泪,看到阳光下雪逐渐融成透明的水滴,化作银白色的轻烟散去。她突然憎恨太阳,恨它如同过往的岁月。消逝了她爱的大雪,抹去了她爱的人。
谢怀雁踮脚,将戒指挂在身旁夹竹桃新发的嫩枝上,仿佛加冕仪式。随后,她拉着黑色行李箱渐行渐远,不曾回头。
她心中的那场大雪终于在这个明媚的春天化作轻烟。
终究这世间只余下寂寥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