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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军中粗人多,平日里他唯一能说的上话的就是那个非要跟着前来的同族堂哥。行军途中,一路向北,大夏的江山万顷一寸寸展开在他们面前,两人并排策马而行,吕旭忽的唱起了他从没听过的调子。

      “长路迢迢向北,
      此生莫问归程。
      拔剑不畏生死,
      弃颅以定河山。

      “战马嘶之其南,
      啼声雷如战鼓。
      男儿扬沙成雨,
      浴血呼我家国。”

      声音回荡在山川之间,是江南那边的调子,但是唱的却有山冈起伏之意。吕旭嗓子很好,很容易换起军中这些人的悲恸,周围的人有的偷偷抹起了眼泪,有的则把被挺直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好听。”寒觞轻声评价道。他心中奇怪,为什么才刚出发这个人便存了死志。他还要活着回去,他还有话要跟余倾说,他想告诉他“我们不要做兄弟了,我想娶你。”

      “嘘,这是前朝的战歌。”堂哥偷偷一笑,不再做声。

      越接近战场土地越是荒芜,北漠是莽荒之地,在寒觞的想象里应该是寸草不生的,是白骨累累的战场。

      可他第一次看到战场的时候,这里血红色的一片,开满了大朵大朵的糜途。

      想不到那么尽力摘得的花在这里竟平凡如尘土。

      “这花竟能开在荒漠里啊。”

      “糜途是开在黄泉花,有血的地方自然会生长。”身边人回答道。

      这花因人血而生,那么忘夫山上那一朵又是为谁而开呢?

      诛夏之战,六国联合攻打夏国,北漠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战场而已。这一仗打了两年,吕寒觞最终没能向吕家的先人一样扬名四方。

      他在这两年间彻夜难眠,打了一场又一场仗,过着水都喝不上的生活,每日苦苦支撑着。

      他长高了,线条也硬朗了。他原谅了一些人,也想开了一些事。军中缺少物资,他靠着特权寻来了一些笔墨,写了很多信,却没有一封送到京城。

      临行前没能对余倾说出的喜欢成为了他心底日日哽痛的遗憾。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打胜仗,风风光光地回去。

      然而事与愿违,两年之后敌军的铁蹄踏破城门,寒觞被敌军抓到,放干鲜血生生折磨致死。

      被武器一刀一刀划过身体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每一道伤口都在折磨着他的意志,叫嚣着带给他最荒唐的疼痛。

      他趴在沙地上,看着自己的血一寸寸流干,死亡压着他,好像阎王爷坐在他身上,用最冷漠的目光俯视着他。他企图握紧手指,但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死亡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他的意志,他向黑暗坠落,光明在背后嘲笑他。

      他知道,到此为止了。

      战败了,百万敌军将踏着他们的尸骨南下蚕食他们的城池,一路逼近皇都。而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承诺过余倾的,他说他会回去,做不到了,都做不到了。都说人死前生前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回,生命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有已经记不清长相的父母和余倾,他与他之间的一幕一幕仿佛施舍一般在他眼前走过。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留给他一些时间?

      鲜血渗进地下的沙土,也许很快就有糜途汲取他的生命绽放开来。

      死亡降临,他闭上了眼睛。

      传说人死时若有执念,灵气会凝聚,魂魄得以停留在人间。在他尸体化成一具白骨的时候他终于重新睁开了双眼。他孤零零地站在荒城中,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他只留一个魂魄,接触不到物品,人们看不见他,他也没办法同人交谈。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这座城,向南而去。他不认识路,不知京城在哪儿,不知路途有多远,不知大夏的山高水长。

      但他有一个念头,也只剩这一个念头。他要回去,他想最后再看他一眼,看看余倾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爱笑。余倾是他年少时不期而遇的幸运,如获至宝的欢喜。

      他迷了方向,几年来兜兜转转,跟在各个商队之旁,才终于摸到了回京的路。而如今,据他离开京城已经过了整整十年。他终于翻过了忘夫山,那座熟悉的城映入眼帘,可城内却是从未有过的荒凉,他扬起的嘴角僵在了脸上。

      原来这几年战火四燃,偌大国家危在旦夕,大夏早已迁都到了另一座城。

      他原以为这里便是终点,他终于可以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可以平复这数年来无法安息的灵魂。如今现实却让他的梦变得如同一戳就破的泡影。像是一个卑劣的玩笑。

      他没有哭,咬了咬牙又上了路。没有人能看到他,他不能问路,不能同任何人交谈,只得待在某些客栈或跟随者各式各样的商队坎坎坷坷地摸索着路,如此又过了两年,他来到了新都。

      偌大一座城,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他爱的人。

      物不是,人也非。

      吕家年轻一辈都死在了战场上,吕侯爷十年前听说了吕寒觞战败的消息便没受住打击,撒手人寰了。那个无情又生硬的老人原来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他的。

      城中已没有晋王府,晋王在皇子夺嫡中站错了队,被陷害致死。寒觞听说记忆里面容已经模糊的余倾如今过得很平凡。在这乱世里活的谦卑,带着一身伤病,没有娶妻,孤零零地一个人。不参与权利的争夺,不为官,日子过得像个东山高卧的仙人。

      他确定了余倾在这座城里,终于松了口气。城很大,也不大。他可以一间院子一间院子地找,他为了回到余倾身边花了十年时间,那么如今他也可以趁着灵魂还没消散找到他。他可以再见他一面,对他说一句“喜欢你”,纵使他们相隔阴阳。

      那天下午,他进到那间院子的时候余倾正背对着他。这么些年过去,他还是能凭一个瘦削的背影认出他来。

      高了,也瘦了。年近而立,他身上气质沉稳了许多,没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也不曾被权力与贪婪玷污。

      吕寒觞站在远处,呆呆的不敢靠近。一朝奢望成真,他怕他一动,眼前的一切便如幻境一样散去。

      直到许久之后,他轻声开口:“我回来了。”

      余倾心头一动,回过身来,身后院子里梅花正盛,风拂过枝头,吹散枝头的冷香。院子里空无一人。

      “原来思念真的会成病。”余倾自嘲一笑。

      天空下起了小雪,盐粒一般的雪花落在他肩上,这样的天气让他感到舒适,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人顶着一身小雪来到他门前求他收留。余倾轻轻扬起了嘴角。

      吕寒觞就站在他面前,他也一起笑了。

      一个人身上穿着朴素的粗布的衣裳,而另一个人身上穿的是死时染血的战甲,两人在各自的世界相对而立,时间仿佛都为了那一刻而沉默。

      …………

      北漠的战场。

      大军刚刚践踏过这片土地,拾骨人便像老鼠一样,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他们搜刮着这些尸体,寻找他们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好带回他们的尸骨,去亲人那里捞上一笔。他们不关心家国,百姓,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

      一个年轻的,刚入行的拾骨人打量着面前的尸体发出了啧啧两声。

      “怎么了?有赚头?”不远处首领走了过来。

      “老大,这人死的真惨啊。全身都是伤。”年轻的拾骨人扒开面前尸体他的头发,“长得真端正,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应该是个小将军,被敌人弄死的,折磨得这么狠看来地位应该不低。”首领也蹲在了一旁。

      “那尸体带回去吗?应该有赚头。”

      “战甲都被敌人扒走了,身上也没证物,等咱们带回去都烂成骨头了,有个屁用。”

      “可惜了。”年轻人叹了一声,“唉?老大你快看,他脸上还笑呢。死的这么惨,不疼吗?怎么临死还能笑出来。”

      “还是你没见识。老大教给你,记住了,人死前会有幻觉,懂不懂?”

      “幻觉?”

      遇到能炫耀自己的见识的机会,首领立刻来了劲,“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是死的特别惨的人临走前阎王爷得给的补偿。有的人临死前看见自己当大官,有的人看见自己媳妇生了大胖小子。还有的人看见自己变成了魂魄走回家了,你说邪不邪门?”

      “那他这……”

      “管他呢,幻觉罢了,都是假的,不过是临死了还做做白日梦。你以后干这行时间还长,要学的多着呢,别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首领揪着年轻人的耳朵走开了,没多久这片战场就重归寂静。

      风起了,扬起黄沙,没被拾走的尸骨终将被黄沙掩埋,随后开出糜途花。再也不会玩有人记得。

      诛夏之战打得激烈,亡国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天之后,北漠的战场再没人踏足。十年后,这片荒芜只上开出了第一朵红色的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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