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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濒死 ...


  •   湿润的液体不经意间从眼角流下,我躺在那,愣愣地看着头上的床罩。鬼使神差的,我伸出了手,似乎握住了父亲的手掌,那么宽大那么坚硬。但半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的尘埃。我眨了眨眼睛,感到一阵虚无。
      手指摸上琵琶的弦时,我觉得无比怀念,我怀念着的是应天的一切。缓慢地流淌着的秦淮河,永远湿润的空气,玉娘的绿豆汤,明容的笑脸,紫金围场的青草香,风吹过我头发的和煦.......

      我听见有人打更的声音,一更天,很远很远,传到我这里,微弱却又不微弱,却是无比突兀。我醒了,但我又是何时睡过去的?睁开眼,一片黑暗,似乎是正确的却又不对,我感觉我没有看见正常的黑夜,是一片黑布蒙住了我的双眼。昏昏沉沉,脑袋发颤。我记得我弹了琵琶然后被惠嬷嬷喊着用了晚膳,不对,我好像没有用膳,我到底有没有用膳?我努力回忆我睡着前发生的事,试图回忆起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却根本回忆不起来。零零散散的碎片画面拼凑不齐一个完整的记忆。
      我尝试着把自己撑起来直起身,却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
      “观秋!观秋!”
      开口的一瞬间好像是一百年没有滴油的铁器,生涩无比,我是被人哑了的鸟,嘶哑地吼叫着外门侍女的名字,我的喉咙剧痛无比,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一阵跌跌撞撞的声音,在门被打开的吱哑声响起之前是观秋在门外模糊却快速的应答声,“郡主!郡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发憷,自我睁开眼睛到此刻,我依然没有在黑暗中看见任何一件我本应该能看见的物件。
      观秋潮湿软乎乎的手上来握住我的手时,我忽感悲哀,我想我应该的确是瞎了,我只能感知到眼前有光亮但我却什么都看不见。我握紧她的手,忍住我的颤抖,试图从我那像被刀割了的喉咙里找到我的声音,拼凑一句观秋能听得懂的话。
      “观秋,我,看不见了。”我的喉咙生了锈,声音像哑了的鸟。观秋本就紧握着我的手又是一紧,我感觉我的手要被我们两握断了,下一瞬,观秋止不住的发抖了。
      “郡,郡,郡主。求求,求求你,你不要吓我。”
      我突然意识到,观秋只是个侍女,而且是被指派给我的宫女,在昨天之前她可能只是在不知名的角落当差。
      我艰难的开口,“去找惠嬷嬷,其他人一个都不要喊醒。”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惠嬷嬷肯定知道。
      观秋很听话,听完立刻就走了,我听着她咚隆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也听见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刹那间,我屏住呼吸,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一切寂静的可怕,一道凉风径直冲向我,没有任何的意图直直的冲向我。一道冰冷已经贴上了我的脖子,酥麻的感觉从后脑勺出发直冲天灵,我的尖叫和我的鸡皮疙瘩在同一时间一起迸发。
      我以为我的尖叫会打破死一样的沉寂,会划破这皇宫上的暗色苍穹。我以为我会成为第一个被刺杀的和亲公主,被历史永远记住,跟父亲一样。我想,我是要死了。
      我发出的声音就像濒死前已经嗓子喊破的鸟,嘶哑无能却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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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翎洛,静下心来,感受弓的发力。”
      我睁开眼睛,是大大的太阳和父亲。
      我的鼻尖闻见了酒气,父亲的气息带着酒,他怀抱着我,宽大的怀抱无比沉稳,热气缓慢温吞地洒在我的头顶。他宽厚的手掌坚定而有力的带着我拉着弓弦,弓弦已经拉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手背感受到的坚硬老茧提醒着我专心。我们正骑在一匹马上,瞄准了远方的一只鹿。
      我偏着头,努力的睁着我的右眼,并且阻止我的左眼睁开。我不敢有一丝分心,连呼吸都开始变得谨慎而静默。我想射中那只鹿。
      “松。”
      “嗖”的一下,松开弓弦的瞬间,弓弦擦过我的手腕,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射偏了。羽箭没有在鹿的身上,却惊扰了它,它跳了起来,不管不顾的跑了。
      “你射了一只鸟。”
      我的视线随着父亲的手指望去,一只褐色尾巴带了一簇红的鸟躺在地上,白色的羽箭突破了它的胸腔,带着一丝殷红,它的脚无力的在抽搐。
      “喳!”
      我的眼睛对上了它那双染了灰色的眼睛,他紧紧的盯着我。刚用过力的手指麻木无力,我捏紧了我的手腕,被弓弦擦到的手腕,火燎燎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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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将军的手带着生冷兵器的铁味还有血腥味,这股味道充斥了我的鼻腔,我的脸紧绷着,血黏住了我的皮肤。我没有办法顺畅呼吸,我的气全都在外面,但我却没有办法停止哭泣。心脏在某一瞬间仿佛被针刺过,痛彻心扉。我的胸腔一下一下,被马鞍拍打。泪水僵住了我一整张脸,迎风刺痛,我忍不住俯下身卧倒在马鞍上,把脸埋起来。
      天很冷,地上的积雪没有融化,我裸露在外面的手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唯一的温热是泪水,但风一吹却更疼。我麻木的卧倒在马鞍上,手抓着沈将军。
      阿爹和阿娘在身后的城墙上,在那里,冰冷的裸露着,暴露在寒风之中。我无法想象那面青色的城墙有多冰冷,也无法想象背靠那面城墙的感受。
      半刻之前,阿娘还与我在一处相拥,桂花的香气萦绕着我们。
      马蹄抬起落下间,泥水四溅,一声一个坑。白茫茫的雪染了淤泥的色,殷红的血色漂在一个个烂泥水坑里面,浸染着沉浮着。肮脏与混乱,阿爹阿娘被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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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之中,我看到一切。
      在太阳下,和明容一起骂夫子,眉飞色舞。
      第一次在三清观,跪在景逸师太面前,磕头拜师。
      紫金围场,骑着马飞奔在草场上,红色的头绳在我的脑后飞扬。
      临走时,众人强忍泪水与我送别,说着宽慰的话语。
      马师爷带着我练字,看着我笑。
      “我以后来看你”
      ......
      ——————————————————————————————————————
      他看见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睫毛在昏暗中颤抖。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
      我叫赵翎洛,我想,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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