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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南柯梦 江深将信将 ...

  •   “想让灯芯从灯里脱离出来,没那么容易。我说,你当真要和他过一辈子?连自己的刀都能提前放进这种地方留给他,没少欠那个老头人情吧?用心良苦啊。这次的游戏是不是快结束了?感觉,马马虎虎吧。我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尽量不那么放肆了,不然这群低贱的生物毁灭起来,应该相当好看。至于令主大人,我突然觉得他死了就不好玩了。我现在想让他活着了。怎么样,我的仁慈是不是又给我的个人魅力多加了几分?”

      沈巍朝着视生命如草芥的灵魂缓缓举起刀,“游戏?问渊阁救过多少孩子,我想不用我提醒你。聚香楼墙上的引火行文,还有在禁地走错了路的江深,你敢说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吗。圣器之争结束后,在大不敬之地,你随我清修,我以为你是真的悔改。可是这一次,你收买魏统领,伤害赵云澜,甚至与五弦城主做交易,想要颠覆天下动荡,还试图把罪名嫁祸给问渊阁,你,是真当万物如棋,仅供你一人玩乐么!”

      “行了吧好哥哥,就会板着脸吓唬人,一万年了都没变。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待过的那些个地方多无聊,每天就是吞噬,撕扯,混着血和土拼杀,简直没意思透了。你不觉得,与其看那些幽畜、冤魂吵闹,不如跟人待在一起,每一刻都是沉浸式的大戏!他们在暗地里用权谋厮杀,光是那些七拐八弯随时变卦的秉性,创造出了结局的无限可能!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怎么能不振奋人心!不流血不流泪的荼毒,体面,过瘾!”

      “我只问你,你给了陈阿三什么好处,让他敢冒着被阁内除名的风险,替你运作水牢机关?”

      “好处?哈哈哈哈……我不过是允诺他,如果按我说的做,我就告诉这个不幸的孤儿,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笑?可怜天下孩子心。哪怕他不答应我,按自己的职衔走,要不了多久长几岁,再升一阶,问渊阁就会告诉他全部,可他非要冒这个险,还真是像在阴沟里找不到垃圾吃的老鼠,哪里有味就往哪儿追。再说,他家里还不定记得自家丢过这个儿子。”

      “安得广厦千万间……我能力有限。谁都有做选择的权力,做错了就该受罚。旁人不知不怪,但你我皆在幼时得过问渊阁庇护,那里的规矩有不能被撼动的原则,我看你是忘干净了。”

      “别再满口仁义道德了!做弟弟的就问一句,你想救他们对不对?我帮你啊!圣器这么好的东西,我却一直都得不到。如今镇魂灯的灯芯,就让我来燃烧吧!我也想试试,和圣器融为一体的感觉!这才是我的归属,我的毕生所求!这样,问渊阁解散,赵云澜得释,如何?”

      沈巍冷峻的脸庞,此时用一种古怪而略带困惑的眼神看着这个疯子,尝试着去理解,这个他从来都不懂的灵魂,却还是很快地在混沌中做出了决定,执刀凭空刻下一道强劲的封印。

      “就如你所愿。”也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众生皆有缘,我见众生苦。

      你心里,有真正相信的东西吗?不一定像信仰那样高高在上,只是相信,这世上就算是最暗的地方也有不易察觉的光隐匿,只是相信,哪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每个存在都会有属于自己的轨道可以运作。

      又是为什么相信?因为是那个人,还是对自己的信念足够坚定?

      人们总在顾虑可能性,习惯了趋利避害,逃避苦难,但无论遭遇过怎样的苦难、挫折、不公,最该去坚持的,便是活下来。只有好好地生活,才能有所得,有所失,有所感怀,有所悲喜,将失去的拿回来,将悲哀亲手埋葬,用真正的姿态,卷土重来。

      而关于五弦城的闹剧,在一场万众瞩目的星云流火中宣告终结。

      镇魂灯现世,能力者降下的火焰星辰,平息了群山与洪流之怒,带走无数被困城中而不可投胎的亡灵。雨花柱上的神秘力量手眼通天,琉璃盏的能量在空中流散,被人为聚形的情况下,成为了新的灯罩,收纳起了所有不可化解之力……包括圣器。

      在没有重新加固隔离内外的保障之下,五弦城多年来的护城结界不攻自破,城民奔走相告,对着那片均匀裂碎的天空纷纷跪拜祈祷。

      天际闪过一道极亮的光,交织着深色浓重的气雾,一飞冲天。黑金结印,就此告破。

      好在变故发生的时候,问渊阁的人及时出现,没收了暴动分子的武器,和特调处一同疏散了处在观礼台和中央广场等危险地带的人群,避免因不必要的能量冲撞而影响那不为人知的仪式过程,所以灾后的情况还算积极可控。不过,说来奇怪,问渊阁他们的意图和立场十分不明,还有待观察。传言说,水灾的起因和他们有关,大概过几日就会有结果了。

      江殿下作为城主,在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面容沉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交代几个并不面熟的亲卫带队,继续跟进伤亡情况的事宜,对受到影响的人群进行多方面的补偿,以安抚众人的情绪,把恢复城民正常的生活为首要任务,张榜公布所有参与竞技的人均受到不同程度的嘉奖……

      然而,全程他的身边连魏统领和陆领队的影子都没看到。

      至于赵处……被沈教授抱回来的时候,像是脱了力,两只胳膊摇摇晃晃的,眉头紧锁,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什么十分苦恼的事情,副处火急火燎地在旁边走猫步,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却舍不得离开他半步。

      红姐揪着林静哥和楚哥,明着是去把问渊阁来的那些人送回去,暗里是去找他们算账。好在沈教授也跟了去,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手上还拎了一个不可小觑的精致木纹鸟笼,里面待着一只极其聒噪的乌鸦,听说,是连同圣器给封印进去的守护灵。

      这阵子,在五弦城的旅途可谓是相当热闹。特调处还是温暖的大家庭。只是,我好想家。

      郭长城停笔,把日记本夹上一片书签,仔细地合了上。

      “长城啊,来,尝尝李婶新烤出锅的馅饼好不好吃!这次多亏了你们一行人了,你们在什么地方办公来着?年纪大了,记性差喽……听说中央广场那边还有不少人特地给你们立了块纪念碑呢!我瞧着啊可好看了,是吧米粒儿?”

      大狗兴高采烈地在她膝间蹭来蹭去,汪的一声,响亮地算作回答,叼起一块大馅饼就啃。

      “婶儿,没关系,这都是我们特调处应该做的!”郭长城顺便接过盘子,拍拍胸脯,相当自豪地接受当地人民的夸奖,“哇塞……好好好……好好吃!嘿,谢谢婶儿!”

      “娘,我……我待会……去一趟大殿辞行,”穿着寻常人衣服的陆临之止步在门外,一句十分简单的话被他说得相当费劲,看到郭长城也在,想到之前为了威胁魏统领官复原职而绑架他的事,打招呼也不自然得很,“你……你好,以前……公事公办,有对不住的地方,多多担待。噢,你们那个赵……赵先生,怎么样了?”

      “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郭长城顶着满嘴油花,连忙把半口馅儿吞下去,龇牙咧嘴地摆摆手,“他还睡着呢,沈教授说不要紧,那应该就是真的不要紧吧。副处也在那儿,但它总是冒冒失失的,所以沈教授就只让他守在门外,怕打扰赵处休息,总之应该没问题。对了,怎么没看见魏统领?”

      陆临之一听见大统领的名字,鼻子就忽的发酸发胀,咬着牙转身,婉拒了回答郭长城的可能,“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庭院里的向日葵花海过了花期,如今也败得悉数凋零。

      “所以真的是他吗?从前的赵云澜……就是阿清?乌锡……纳清……”江深站在屋檐之下,愁容密布,指尖攥着腕上那块陈年的玉镯,不仅是小臂,就连脸色也有些发青。

      风吹过长廊,掀起了一片枯枝落叶,脆弱的花茎,一折就断,零落成泥碾作尘,相互挤压,脆生生地断,一遍又一遍。

      “殿下……后悔了?是因为本意中伤他的那几箭,还是殿下刻意做局捉弄他却死了旁人?”

      “不是旁人。无论魏清是什么人,他都是我的人,是我的侍卫!应该效忠的不是他赵云澜,是我!就连他的名字,都是我去问渊阁领他时,照着阿清的名字起的……那时不熟,我喊他,他总是不答,总要我喂喂喂地喊上好几遍,才肯理我。这王城这么大,他陪了我那么久,为什么最后……他要先离开……”

      “殿下和乌锡纳清,非无缘,是缘浅。上一世,从乌锡纳清决定舍身保殿下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缘分便尽了。因为他存在的使命,便是用自己的能力,去镇压天地鬼神。此一则为因果循环,不可逆改。至于清心君,你的大统领,他本无根无源,殿下不是也调查过么,阁里封死了信息来源,是因为他本就不是五弦城的亚兽族人,而是独立于生死簿的六合之外,保密身份,也是为了保护他,防止权力机构的内部动荡。”

      江深懵懂地听着,却始终将信将疑,“老头,你把话说清楚!大射礼结束了,你们问渊阁是不是想撇清关系,要拉他出来垫背?我问了你多少次他的事,你都不肯讲,怎么现在突然肯说了,没在诓我?还有那个碍事的黑袍使,明明我那么讨厌他,他却总是阴魂不散。”

      “岂敢诓骗,只是有些事不方便殿下知道的时候,不做言明。当时候到了,自然也就可以还真相于人了。说起来,黑袍大人还是殿下的恩人呢。”

      “少信口雌黄了!如果你说的是在禁地,他把我跟个小鸡仔一样拎出来的事,那才不叫救我一命,那叫草草了事!哼……就算你闭关回来,还是一样的气人……再说,如果阿清真是赵云澜,沈大人怎么可能不救,我看啊,他就算自己死了也不会让那个姓赵的在他面前走。”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黑袍使虽然可以救,但不能救。哪怕作为生死的审判者,也不能变动规则。死生有命,他不可动那个人每一世的阳寿,也不愿以污秽之身出现在那个人面前。所以真正眼睁睁看着乌锡纳清死去的人不是你,而是他。你失去的,是一个朋友。他得到的,是一场心碎啊。”

      “不会吧,真这么惨?”江深不禁有些动摇,说实话,他也处于不得不信的边缘,“你如实回答我,沈大人,是不是和问渊阁做过交易?”

      “……事到如今,老朽也没什么需要刻意瞒着阁下的事了……不错,黑袍使确实与问渊阁有过几次交易。早在很久之前,他便想好要将圣器熔炼,以琉璃盏为容器,逼这股能量合为一处脱离其身。一切初衷,都是为了镇魂令主好,想将他从点燃镇魂灯的后果中拉出来而已。不过,正如凡事必有代价。一旦镇魂令主摆脱圣器,降格成真正的凡人,那才真是一桩憾事。”

      “他还真是……胆大妄为,异想天开啊。那……魏清的事,你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说吧。为什么他不是亚兽族,却可以化身成猫头鹰族的样子?为什么他会拼了命也要救那个姓赵的?他到底怎么想的啊?是我对他不够好吗?”

      “殿下,从沈大人叫你不要再去禁地之后,他送乌锡纳清走了最后一程,却私自留下了乌锡纳清临终前的眼泪,送到了我的阁里来,叫我妥善保管,我便将它养在了水榭之中。殿下也知道,清心君自幼性情古怪,沉默寡言,却天赋异禀,武功奇好。想来,想法上应该也时常容易走极端。这悲观主义,不是后天成型的性格,而是先天,骨子里的悲伤和凉薄。”

      江深愣愣地听着,记着,怪不得,选魏清为亲侍的时候,那个奇怪的黑衣人也在……黑袍使……一点点细节都在吻合,都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都在指向他所不愿意相信的真相。

      魏清他记性不好,对往事一无所知,就像凭空里蹦出来的人一样。魏清他在不认识特调处那群人的情况下,对沈巍的挂坠有莫名的执念,这才将赵云澜轻松引入了五弦城结界中,起了误会。魏清他不爱笑,是因为他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健全的产物,快乐是与他无关的东西。

      “所以……”江深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胸膛的堵涨感却迟迟挥散不去。那是那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的,事实。

      “是啊。所以,魏清他根本就是赵云澜前世的……一滴眼泪啊。”

      原来,自己的全世界,通通都是大梦一场,是从别人生命里偷偷借来的,半晌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五十九)南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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