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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抱歉我来晚了 若不是太久 ...

  •   山洞里,一个安静的人正在心神不宁的调理心脉。

      你说“执着”和“固执”两词有什么分别呢?一个人执着,是对未来可期的笃定。心中有值得坚持和守护的东西,便是前方万难,也要负重逆行。一见痴心,执念成魔,铁肩担起的道义,早已不识,胸膛火热的心,是为谁而活。固执,但不堕落。

      万年的光阴刷新着重生的血液,堆积起现在的骨骼。孑然之身,仍和从前一样,聆听着亘古不变的岁月漫长。若有心事,便对着山林讲。

      他从来不惧命运,甚至有些期待命运的安排。眼下敲门的人想要进来,虽时机未到,却着实令人欢喜。只是,他有太多需要犹豫再三的理由,哪怕惦记那人惦念得发疯,也还是克制得压下心中的喜怒。愈深,愈浓,越放不下,越想不懂。

      潮湿的空气使人惴惴不安,运转周天的灵力不稳,生生地震碎了右心室处的几寸心脉,逼得他从一阵强烈的咳嗽中清醒了过来。

      本是一个少年人,怎么心里压着这许多的苦?

      “你这样心不静,怕是再过个几十年也出不了这里。”漆黑的影子隐匿在他的身后,不咸不淡的飘来句话。

      “那又如何?”少年捂着右心口,疼痛让他的毛孔往外渗出冷汗,脸上却瞧不出疼的样子。

      “对对,我忘了,他都亲自来了,你自然是不必出去了。”

      “他出现在这里绝非我的本意。”

      “他若知道你为了补大封破碎的缺口,将自己伤成这样,又替昆仑君接过身上压着的十万大山,仗义至此,肯定感动坏了。”

      “你大可不必这样讽刺我。”

      少年无意争辩,走自己选的路,就算苦难艰辛,又有什么好说的。想承担的,想守护的,总要有牺牲才能得到。只要下决定的那一刻是愿意的,也不算枉负了。

      坚硬的石壁外有着不轻不重的震动,侧耳一听,少年的目光晦明交错,透露出一股不知名的情愫,像是钟鼓楼下伴着浑厚深沉的鼓乐之声,望向午后明媚而温暖的阳光那般温暖。

      赵云澜一路下行,才发觉这谷底崎岖不堪,远非他想像中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甚至连个规整的盆地都不太算得上。森然的林子变得越发萧条,怨灵从各个角落穿梭游走,发出凄厉而渗人的怪叫。越往幽谷的深处去,越像是通往人间炼狱的黄泉路,散发着死气的不归途。

      所幸赵云澜身上被再度加强的护心诀有那人的气息,寻常的小怪并不敢上前沾染。只是亡灵的鬼魂对新鲜生灵的渴望是无法想象的,眼看着赵云澜不知死活地一步步迈向谷中腹地,这群跟在他周围的一整个游行大队越来越蠢蠢欲动。

      那老头只说在谷底,又不说到底具体在哪里。这么大的地方,又长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不是成心为难我吗?都往下蛇行这么久了,估摸着应该差不多到了才对。可是落脚的地方总给赵云澜一种感觉,仿佛还能一直深探下去似的。

      他抬头往绝壁的顶端望去,昏暗的光线下,两边高耸的山体留有的缝隙,便是他视线中仅有的一线天。时有面无全非的魑魅魍魉游荡其间,一片鬼哭狼嚎的光景,吞噬、厮杀、血腥,每时每刻都在这片土地上演,一切痛苦和罪恶的根源都出自这里,活脱一个悲惨世界。黑云压境,永居地底,没有生活可言,一切全凭想象,简直是连神都不管的地方。

      还真是大不敬啊。

      赵云澜面对此番景象,胸中生出几分怜悯。

      同为六合生灵,有些生来富贵,高高在上,有些穷凶恶极,不见天光。一出生便注定的身份,是一辈子的捆绑。

      就算以杀止杀,尊为鬼王,刀刃沾染同袍的血,哪怕已站在万人之上,他骨子里因出身而感到的自卑,从未变过。

      赵云澜的心口沉重起来,面上仍然不动声色。

      正要继续走,两腿间突然有一股强势力量的纠缠,脚腕被牢牢地定在原地,他一时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将一侧膝盖磕在了崎岖的山道上。

      痛感迅速传遍全身,渗血的伤口在瞬间凝聚不少阴邪之气。它们贪婪吮吸空气中的丝丝血腥,拥挤呼号着,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围堵了过来,如丧失理智般冲向赵云澜。

      看来不打上一架,是走不了了。那咱就漂漂亮亮的先立个战功瞧瞧。

      赵云澜一笑,瞧着望不尽的狭长幽谷,自己关心的人就在这其中某处,纵然万鬼同哭,神魔挡路,又有何惧?

      “镇魂,令来!”

      无形的气浪翻动着,炽燃了往来的鬼怪妖邪。神鞭甩出,亡魂灰飞烟灭,不得轮回。

      赵云澜眉宇如剑,在团团被包裹的结阵里辗转腾挪,出手果断,绝不手软。整个山谷听的是鞭子抽缩的空饷,和呼啸而过的阴风。尘雾四溢,那是群攻而起的魂魄跌落坠毁,粉身碎骨之后的下场。

      长鞭呼啸,疾如闪电,一时间打得四周有些顾忌。

      “大不敬之地就这点本事吗?”赵云澜狂妄地过着嘴瘾,膝盖上的伤却在用劲过猛后有些隐隐作痛。衣服外套已经被撕裂出好几处口子,倒也是些不碍事的皮外伤。然而在这种地方受伤,只会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谷间不远处突然冒出一片绿光,幽幽发亮,幻影移形地逼近赵云澜。不多时,便聚集了一群,以他为中心进行包围。行走之处,是爪子尖锐的划地声和它们嘶嘶的低吼。

      都不是什么善茬啊。

      血的味道来自一个灵气颇高的阳魂,对于幽畜来说,无疑是百年一遇的盛宴,自然是不能错过的。硝烟四起,从它们气势汹汹的来势便可见一斑。

      几只胆大的幽畜张着丑陋的血盆大口,以奇臭无比的味道袭来,满脸尽是贪婪的肮脏欲望。

      赵云澜一向不信邪,神魔宵小,不过是吸天地精华才提炼成自身的力量。人类虽不能五识通天,但体内的潜能若完全爆发出来,怕是天地也要为之震颤。

      他深吸一口气,这股浓烈的杀气,既是冲我而来,那就原样还给你们!

      赵云澜面上毫无惧色,腾空几步跳向地势较高处,挥摆的长鞭游走有序,抽拉间快得看不清行踪,还仿佛能踩着鼓点般应付凶悍的无数怪物,颇有些威风。

      幽畜仗着数量多,自是不肯善罢甘休。是个人都有体力不支的时候,任凭对方再厉害,难不成还能一直打下去不停手吗?

      尸血四溅,怨灵嘶吼,竟聚力凝气,化作一股强势的能量,趁着赵云澜应付前方之时,迂回绕至他的背后冲撞了过去。

      待赵云澜察觉,瞬间冒了一身冷汗。本以为反应不及,但回转过身来,碰巧一束强劲的能量波横空劈来,活生生将这一股戾气斩成两段。

      黑雾,弥散。

      赵云澜心弦泛波,竟感到一丝慌乱。

      面前力量的根源,正结结实实地插在大不敬之地的土层上,留有还未斩净的浊息,刀刃寒光凌厉,映人照面。

      若不是太久没见过这柄共工长刀,赵云澜心里的恍惚,又是从何而来?

      天上地下,灯里山间。

      世界再大,他想的也不过是将一个人平平安安的带回来。

      高空弥散阵阵的黄泉冷香,夹杂腥甜的血色,四处飘落,纷纷扬扬的从空中铺卷而下,犹如一场浩浩汤汤的血雨,点滴化雾,镇慰亡者之魂,将一切混乱不安都抚平。

      落红纷飞,怨气散去。

      前一秒沸腾肃杀的荒野,此刻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赵云澜独自立在山壁之间,将长刀握在掌中,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心里一直在叫嚣一个名字,却不知究竟要用什么语气说出口。

      正恍惚着,腰间一轻,便从这片是非之地脱身离开。

      暮色余晖降临身上,比在人间的体感要稍冷一些。绝壁崖上的山风肆起,将树木胡乱地吹成各种形状。这里还是和来时一样,寂寥寒霜,露重湿凉,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苍松翠柏那针一般的叶片切割着时光,停在距离两人几米外的地方,静止得没有声响。

      赵云澜喉咙干涩得发烫,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脑海里闪过那么多过往,却没有一句,让他觉得够分量来做这个开场。

      似是相顾无言,对方沉默地将斩魂刀收束起来,转身便要迈出脚去,赵云澜疾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那人仿佛触电似的躲闪,奈何赵云澜抓他的力道实在是很用劲,一下子竟没能挣脱。

      “我来晚了。”赵云澜略带沙哑的嗓音将字符一个一个粘在了他身上,令他动弹不得。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还尚且有狠下心来离开的念想,恐怕眼下千般万般借口,都不抵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寻常话,让他在这一瞬间狼狈不堪,丢盔弃甲。可是他还是强撑样子,装作风轻云淡的神情,压低声音回应道,“你……认错人了。”

      感受到赵云澜手上的力道不轻反重,皱眉之余,身上却一动也没有动,任凭他这样抓着。

      “别皱眉,没事的。”赵云澜翩然一笑,少年只余光瞥上了那么一眼,便觉得自己僵硬的身子都要化了。

      纵然心再硬的人也该明白,有些事,逃也逃不脱,有些人,躲也躲不掉。人家拼死拼活,一路打打杀杀地站到你面前,难道就是为了听你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说几句客套话,翻脸不认人吗?

      男人的衣衫在方才的打斗中破损数处,零零落落的伤口,少年心里一阵绞痛。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看,鼻尖却不听使唤,敏感地捕捉到那熟悉的古龙香水味。明明早已淡得快要在记忆中褪色,如今又被重新激活,在心底肆意的蔓延开来。

      赵云澜见他愣神,不由得靠近了些,“我知道你有苦衷,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年我在镇魂灯里遭罪,你也被困在此处受苦。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躲着不肯见我,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了。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活着,我便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你不在的日子里……我生不如死。别再离开我了,好吗?”

      少年一时无话,盯着赵云澜握在他小臂上的手,那掌心温热滚烫,像是能把他的衣袖烧出个窟窿似的。

      “你要找的,真的是我吗……我并不是赵令主要找的人。”少年的声音茫然之余,透露出几分哀伤,狠狠的刺痛赵云澜的心,“龙城大学那个温和体面的沈巍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千丈幽冥的魂灵,大不敬之地的鬼王。你刚才不是没见识过,这里生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或亡灵厉鬼,或幽畜死魂。嗜血吞生,污秽至极。常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你又何必,平白凑上来,沾染这股晦气呢。”

      “你别胡说,”赵云澜试探的将另一支手扶在他肩上,用自以为温柔的语气说,“你我认识也够久了,你能明白我的,我根本不介意你来自哪里,什么出身,我只知道你曾陪我出生入死,更是无数次助我于危难,不问报酬不计后果地护着我,帮着我,谁劝都不好使。不说别的,刚才在谷里,如果不是你出手,说是斩魂刀自己跑去遛弯碰巧救了我,我可是不信的。你救我的次数那么多,我早就还不清了。所以我不找你找谁啊?不是你,又会是谁呢……”

      赵云澜凑到少年面前认真的看着他,目光坚定而执着,“在我心里,你从来清白干净,一尘不染。我确定,我要找的就是你,沈巍。你是我一直要找的,曾经弄丢的人。从前是,今后也是。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不会再放开你。若你躲起来,我偏要去寻你,直到,你肯见我为止。”

      少年漆黑的眸子亮了起来,可是随即又蓦地黯淡下去。

      太多时候,人一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便患得患失,百般顾忌。偏偏以沈巍的性格,最见不得自己在意的一切,亲手毁在自己手里。

      “若是我……不愿呢?”

      少年轻轻一指,在赵云澜反应过来之前,点向他的眉间,随即上前托住靠在自己怀里的人,深邃的眼神无比复杂,令人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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