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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错认旁人 “我是不是 ...

  •   苍穹殿的结构十分古怪。

      敞亮的围廊两侧不挂壁画,不设墙灯,光秃秃的石柱顶梁而上,高不可语。作为支撑的柱体,结构坚实无比,哪怕经过长年累月的磨损,也未见得能在其上留下什么实质性的损坏。

      房梁与砖墙之间并非严丝合缝,而是留有狭长的镂空,直接打通殿内外,能够直观地从里面窥见天色。偶有几间小小的窗子,看上去装饰性作用要大过实用性。

      网状的细小锁链四通八达地在头顶极高处盘根错节,连接起东西两侧的通道口,一如密不透风的蛛丝横七竖八地吊在房顶。不去刻意注意的话还好,但从底下往上瞧去,心中像堵着气一样压抑难平,仿佛行走在牢狱之中,随时可能被这张擎天大网罩在其中无法动弹。

      赵云澜夹在江深和魏清之间,在搞不清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的状况下,变着法子套他们的话,奈何这位刚认识的江某人实在太过机警,表面上一副无公害的热情东道主模样,说的话听起来像是与你亲近,实则又暗含着他自己的揣量,又是一位让人摸不清脾气秉性的主儿。

      “实不相瞒,”江深将赵云澜请到正殿落座,“江某闻听,赵先生与这位鬼王殿下关系匪浅,哦,也就是上天入地的黑袍使大人,你们的交情应该很好吧?”

      赵云澜端着身子皱了皱眉,“不错,我们好得很。你要是顾虑我与鬼族有所牵扯,现在把我扫地出门也来得及。”

      江深爽朗地大笑几声,“赵先生说笑了,黑袍使大人执斩魂刀,掌六和轮回安定,没少为天下苍生操心。我族也承蒙他照顾多年,不可与江某的私人恩怨相提并论,孰轻孰重,江某拎得清楚。”

      “赵先生在凡间的差事都了却了吗?”江深又问。

      “你说特调处?早有新任处长接过我的位置了,这小孩儿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定会是个好领导。”

      “江某记得当年多方口中的特调处赵处长发动圣器,化入灯中不再现身,怎么如今脱身而出,不回凡世却来到此间呢?”

      赵云澜听了差点没忍住白江深一眼,能回不早就回了,这人当镇魂灯是套餐玩具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不是借着地星人聚合能量的特殊异能做牵引,自己猴年马月才能看见除他之外的第二个活人。

      “我要是说来这儿旅游,意外撞上这些事儿,你信不?不过,你们应该不管人身保险的事,我走得急,没来得及知会处里一声给我办上。”

      “这么看来,赵先生还是没完全脱离特调处的编制啊,随时有事儿直接打个招呼就行,这个集体在你离任这么久之后,还能凝聚率这么高,真是让人羡慕。”

      谈话间,魏清端着沏好的茶呈放到二人面前。

      赵云澜就着杯子轻轻地小口抿了抿,一下子想起沈巍请自己去他家坐坐时给他沏的茶,也像现在这样,微烫,裹挟茶香,氤氲着水蒸汽,升腾周身空间的温度。

      哪怕天下茶水在赵云澜看来根本无甚区别,但好像只有那一次,才让他真正记住了茶的味道。和酒烧胃的感觉不同,虽不甚热烈,不够荡气回肠,但绵软悠扬,沁人心脾,将感官无限润色,骨子里仿佛能飘散出温和而不可言说的幽香,就像那个翩翩书生气的少年郎一样。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和沈巍的经历,都深埋在每一次、每一天、每一段的记忆里。从前赵云澜并不在意,也根本不会刻意去回忆,然而习惯到细水长流,就会刻骨铭心。

      赵云澜缓了缓神,将跑出去的心思拉了回来,“江殿下是不是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

      “对对,赵先生提醒的是,我这一激动就没顾上,他叫魏清,在我身边做了数年的护卫,尽职尽责,很是得力,经常随我一同外出巡查、例行公事,附近的领事们也都认识他,上传下达,他有做决定不用知会我的权利,虽然他从没有这样行使过,都是先来问我的意思。

      魏清微微颔首,将手握拳自然地举至胸前,“殿下抬举我,我也应当本本分分为殿下分忧。”

      江深摆摆手,魏清很自然地站立在他身侧,两人有着天然的默契和舒服的相处模式,连端茶递水这种琐碎小事,一个亲力亲为,一个安之若素。

      赵云澜心想,要是大庆那只肥猫也在就好了,最起码能给他多科普一点背景知识。现在自己完全两眼一摸黑,进了别族领地,又对对方的来历和事迹一无所知,人家倒是把他了解得一个底儿掉,实在不是什么知根知底的信息平等关系。

      要是赵云澜早知道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和猫头鹰打这么深的交道,他就该在大庆罗里吧嗦给自己讲亚兽族睡前故事的时候多听几耳朵,现在想临时抱佛脚都没办法,颇有些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这大殿怎么空荡荡的,平时也没什么人吗?还有房顶上那些锁链是做什么用的?我刚进来的时候就想问问了。”赵云澜尝试着找一些别的话题来分散江深对他细致入微的集中盘问。

      “现在还未入夜,不到我们外出活动的时候。赵先生毕竟遵循人类的作息,当你入梦时,我们的一天才刚刚开始。至于梁间悬挂的那些绳链,其实是‘座位区’,一般有获批准前来大殿旁听公开议事的来客便可以在上面歇脚。”

      “嚯,没想到你们都搞出听证制度了,真是民主社会的先进榜样啊,要是搁我们那儿肯定给你们发街道大奖状。虽然你们这个生活作息我来不了,但是偶尔熬个夜还是不在话下的,入乡随俗不是。我还真有点好奇你们的夜生活都做什么,是不是跟我们那边一样泡吧喝酒KTV蹦迪?”

      得亏赵云澜手里捧的是茶杯,无论怎么喝,喝多少,都能始终保持清醒,不至于变得像在酒桌上应酬一样,推杯换盏千斤下肚,醉得东倒西歪忘乎所以,不然他真有些要跟这位完全不熟络的殿下称兄道弟的错觉了。

      只是,在魏清走到赵云澜面前给他添新茶时,隔着薄薄的衣服,赵云澜察觉到一团淡淡的光晕,幽深地隐藏在其中,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想去递杯子的手定在了原地。

      直到魏清重新站回江深的身边,赵云澜才把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一直以来有些揪起的心竟踏实了不少。

      “话说回来,”赵云澜不经意地转着茶杯,“江殿下既是请我直接来议事处这么正式的场合,而非日常闲叙的环境,是格外敬重我这个只闻其名的外人,还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

      江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大约是没想到赵云澜能这么直白地把话点出来,到底是特调处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出身的小领导,看人待物十分透彻。

      “赵先生是把我当成你们的特殊客户了吧,公事公办,私事不谈?”

      “我这也是职业病,喜欢有事直说,太久不干老本行这手都生了,要是没有,那就道一句恭喜,说明治理有方,人民有福啊。我们还很少见哪个地方能真正做到长治久安的,不过若是有事,我认为能帮的,我也不会推辞。这与交情无关。”

      “赵先生心系天下真是名不虚传,江某治下确实不能算是完全的太平盛世,近来也着实遇到一些麻烦,颇为棘手,查不出个所以然。如果能得一壁之力相助,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知赵先生有没有兴趣接个案子办一办?”

      赵云澜听他这么说,倒是也不感到意外。反正他在哪儿都是待着,在回家之前查个案倒也是捎带手的事儿,还可以顺便了解一下亚兽族支系内部的情况,看看祝红接过来的这个担子到底好不好管。

      “好说好说,办案我长项。给江殿下个面子,工资什么的我就不奢求了,管吃管住就行。所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时,大殿飞檐的通口处无声无息地落下一只鸟兽,稳稳地站在上方,望向正在饮茶会谈的三人,遥远地躬身欠着腰,埋头胸前,以极其谦卑的姿态支起一侧的翅膀,轻微扇动了几下,将晚风的声音带向殿内。

      江深敏锐地闻声抬眸,脸上登时挂出官方礼貌的微笑,转向赵云澜,“实在不好意思,公务繁冗缠身,江某得临时先去处理一下。今日没聊完的暂缓,我们改日再谈,就让魏清先带赵先生在我们这里落脚吧,后殿有不少房间,赵先生可以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这样安排,意下如何?”

      赵云澜如释重负,连忙口头应承着,“你忙你忙,我自便。”说着便拿出一副准备把这儿当自己家的架势,平地起身,利索地站了起来,目送江深匆匆远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被魏清领着走到后殿时,赵云澜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半句话也不讲,身体没来由的沉重,有一种脱力般的虚脱感。本来大不敬之地和大荒山的进阶版体能考核训练就已经够他受的了,跟刚走那只小猫头鹰唠嗑这么一会儿,就连脑细胞也要组团离自己远去了,亏,亏大了。

      不过在倒头就睡之前,赵云澜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有待确认。

      “那里便是了,顺着扶手梯一直往上走。”魏清向赵云澜指了指整齐排布的房间群落中那片极高处的楼层。

      “我说,你主子不是说我可以挑吗?有没有近点儿的,比如随便找间有床能睡觉的就行。”

      “这恐怕不合规矩,”魏清面露难色,“在我们这里,越是地位尊贵的客人,越应该被安排到楼层更高的住处,方显尊重。以阁下的身份,更是要往顶上走了,我认为住最顶层也没什么问题。如果选底下这些房间,殿下是要怪罪的。”

      赵云澜怨念的抬头瞧了瞧,勉为其难地说:“得,我不难为你。”

      魏清往前快步引着路,赵云澜在后面磨磨唧唧跟着,虽说身上疲惫,但赵云澜的目光保持着一股审视的意味,始终有一茬没一茬儿地尾随着魏清的身影。

      好不容易爬上顶层,缓步挪到离得较近的一扇门前,赵云澜被请进一个大房间里,宽敞的布局比家里的条件强不少,出门在外这么久,这里总算是有个能落脚的样子了。

      耳朵里直穿而过的是魏清如地产公司经理般的房型介绍,赵云澜嗡嗡地听着,压根没过脑子,随手把房门带上,迎着魏清戛然而止的声音和困惑的眼神说道,“现在没有外人了,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可以直说。”

      屋里是一阵无人应声的沉默。

      良久,魏清开口:“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赵云澜嗤笑一声,眯起了眼睛,“不明白?好,那我就让你明白明白。”

      说着,还没趁魏清有所反应,赵云澜大步上前就拽住了他的衣服,提前在他的下意识防御动作出来前,将领口拉了下来,展开来看,一抹柔和的光从魏清脖颈前的挂链中透了出来,和上一次见时一样。果然是你。

      “你告诉我,你抢这东西做什么?”赵云澜盯着那团微光,不知从哪儿起了一股无名火,气势咄咄逼人,“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还是说,你又变成别人的样子来哄骗我?我就不明白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清楚,要这样猜来猜去的?心思深,不是用在自己人身上的吧?又或者,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多重要,实则在你看来却不配知道任何事?”

      魏清的脸涨得通红,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胸口,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整话。

      突如其来的几声叩门将赵云澜继续逼问的思路强行打断,他松开魏清没好气地隔空喊话,“这间归我了!”转而一想,可能是有人来找魏清,只得压下情绪,耷拉着一张脸去开门。

      看清门外的来人之后,赵云澜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急忙回头确认,却见魏清靠在墙上仿佛晕了过去的样子,一时心里疑窦丛生,又恨不得先找个地缝钻进去待会儿。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沈巍平静地注视着赵云澜,轻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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