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续巍澜》朝晴子

1、（一）千丈光不熄 赵云澜已经

　　浮生伶仃，喟叹九泉，生者既生，逝者轮回，周而复始，亡魂不息。

　　流年时光的碎片四散，漆黑中映出星星点点的微光，像夏夜中草原上的萤火虫，不知疲倦地寻找着生命的方向。

　　光是如此奢侈的一种东西，它给你希望，将绵长的夜点亮，又不肯多做停留，越远，越浅，最后，在光线的延伸处消失不见。

　　赵云澜已经习惯了，镇魂灯里生生灭灭的一切，他甚至不需要睁眼，就能追溯到身边光影的流窜，那样虚幻，那样不留情面。

　　被困在灯里的岁月是孤寂的，漫长到他时常忘记了自己还活着，四肢僵硬地被锁在灯芯柱里，如同一个玻璃展台内的玩偶，悄无声息，却也无人观赏。只有他自己，和无边无际的沉默，相伴相知。

　　特调处的一切工作已经与自己无关了。郭长城是个好苗子，经他亲手培养过的，肯定差不了，总归是要放手的，需要他自己去独当一面。祝红现在应该已经接管亚兽族，成为新任长老了吧，好样的，反正比跟着我混有出息。至于林静、老楚他们，没有我这个臭屁的领导，天天利用扣工资的话进行威胁，真是太便宜他们了。家里不知是否安好，有肥猫在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再大的仇也不重要了。反正自己现在两袖清风，已经没工夫去理会尘世的朝夕了。

　　赵云澜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但心里还是满满装着大家的。

　　只不过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抽丝剥茧，剜心割肉。让他在每次思念至浓至深的时刻，却想都不敢想那人的容颜。

　　赵云澜的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丝笑意，可是这心上，却早已痛苦不堪，分崩离析。光是那人的名字就如同魔咒一般，萦萦于胸口，让他生不得，死不得，见不得，忘不得。

　　脑海中总是闪现临别时的画面，沈巍看他的目光极尽温柔和留恋。那星辰般闪烁的眸子，隔着老远，投射过来的感觉，仍能直摄心魂，让他醉生梦死，牵肠挂肚。可是末了，沈巍终究是转过身去，每一步的渐行渐远，像踏在他身上一样沉重而痛苦。最后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内。

　　沈巍啊沈巍……

　　从一开始他就想好了，淘换自身黑能量体系，用互斥的力量引发爆炸，牺牲自己，与夜尊同归于尽，还天下太平。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决定，守护轮回，誓与大封共存亡，不违背多年来坚守的诺言。

　　于是，不惜被反噬，动用长生晷来治我的眼睛，于是，当着我的面，冰锥穿心也在所不惜。救天救地，真是可歌可泣啊。但是沈巍，纵然你天下无敌，无魂之人，一旦身死，不入轮回，你再也回不来了，你知道吗……？

　　赵云澜仿佛感觉到心在滴血，悄无声息。整个人逐渐虚弱，像断了氧气供给的病人，在苟延残喘着余生。

　　沈巍，为什么一万年来，你历经千辛万苦，费尽心思，机关算尽，好不容易夙愿得偿，与我重新相识相知，却在我最离不开你的时候，走的匆忙呢。天下需要你，难道我赵云澜他妈的就不需要你吗？

　　你不是说，你这一辈子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都不会松手。哪怕有一天，我烦了、厌了、想走了，你也绝对不会放开我吗？我还等着你来把我勒死在你怀里呢……

　　你不是说，要跟我赌，赌，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去哪里，你我总有一天还会再见的么。我赌，我跟你赌，我说“好”了啊，你没听到吗？原来……又是骗我的。

　　你不入轮回，我死守在灯芯，哪里还会再见呢？我们分明是死生不见啊。

　　傻子才会相信你的鬼话呢。

　　赵云澜苦笑一声，他是怎么一直以来，都无条件的相信着这个人。

　　黑老哥也好，沈教授也罢，哪怕被骗的团团转，却还是每一次都选择了原谅，他才是宇宙无敌大白痴，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可是……这一次，我希望你最后和我说的那番话……是真的。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信你说的每一句鬼话。这么听话的傻子，普天之下再也没地方找了……
　　你怎么狠心留我一人，独自在这世上，不人不鬼的活呢？简直有失老子镇魂令主的身份啊……
　　生不由己，不如不生，亏你还算是个知己。可惜，没机会和你算账了……
　　……我他娘的从来没有这么婆婆妈妈过，但我真的……好想你啊……

　　“沈巍……”

　　赵云澜发现自己这段日子什么都不干，又哪儿也去不了，除了胡思乱想，就是骂沈巍这个不仗义的家伙丢下自己跑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的傻气，把他气得够呛。

　　可是一想到沈巍已经不在了，他又觉得任何的情绪和表情都没有意义，转而又陷入了一阵死寂，把自己封闭起来，和黑暗融为一体，沉沉的睡去。至少，梦是自由的。

　　灯内的颗粒星光微弱地闪烁着，缓缓在空中浮动、飘散，随后轻柔地落在赵云澜的衣襟之上，温然而栖。

　　既然这现实残酷，你不愿面对，那就将心灵暂时休憩片刻，留作它念。待云开雨霁之时，再寻他话吧。就快了。

　　郭长城端正地坐在特别调查处的办公桌前，手里翻着一些旧时的文卷。周围的摆设相较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立牌上的名字，从“赵云澜”换成了“郭长城”。

　　这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作着，只不过，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从一个动不动就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的不正经领导，变成了一个兢兢业业拘谨端庄的四好青年。

　　自从郭长城从赵云澜手中接过特别调查处的重担以来，身边缺少了刁蛮领导的鞭策，又要面不改色地带领一群和当年的自己没什么两样的新人们，着实让他崩溃了不少次。

　　内心纠结着和自己较劲，一方面给自己默默加油鼓气，进行一些封建迷信的激励方式。另一方面，认真又耐心地教导新来的同事们，努力做出郭处长的表率，和没出息这几个字彻底告别。他想证明给大家看，他也是有很大成长和进步的。他就这样乱想着，直到思绪被门外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什么人？”郭长城突然紧张了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骤然推开，看清来人之后，郭长城的惊讶全都写在了脸上。

　　“祝祝祝……祝红姐？”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祝我生日快乐。”祝红进屋之后，顺手把门带了一下。许久不见，看来郭长城这个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还是没改掉。

　　郭长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自从你接任长老之位后，就再没亲自回过特调处了。如今……是亚兽族出了什么事吗？”

　　祝红看了郭长城一眼，把椅子拉到了他旁边坐下，神情颇有些凝重的说，“我特意过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或者外出办案的时候，有遇到什么特殊的情况吗？”

　　郭长城疑惑地看着她，“好像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事发生啊，基本都是些地星人滥用异能，造成不良影响的案子，我们出面解决就是了。至于解决不了的，诶……那就尽力阻止他们的阴谋，不让他们危害其他人。毕竟和平是来之不易的，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去努力做好每一次的……”

　　没等郭长城把整句话说完，祝红就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打住，我走那么远过来，不是专程来听你的思想汇报或者述职报告的。”说着，祝红四下感受片刻，确定这附近没有其他人能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才轻声问，“圣器……还好吗？”

　　郭长城倒吸了口冷气，镇定下来，“都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就好。”祝红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像是被回忆拉到了已过去多年的陈年旧事。

　　“红姐，你放心，”郭长城说，“有特调处的结界，镇魂灯很好，大庆哥守着他呢。再不济，还有我盯着呢。你别太担心他了。”

　　“担心？我担心他做什么？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说走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我恨他还来不及呢。就让他在那个破煤油灯里呆着吧，这辈子都别出来了！不行……得出来，出来接受所有人的批评！我得当面骂他，不然解不了我的气！”

　　“红姐，赵处这么做，也有他的难处。如果牺牲自己，能救大家的话，我也会这么做的。再说了，他并没有彻底离开我们啊，只是碍于封印，被困在镇魂灯里而已。有我们的科技达人林静哥在，一定能找到方法的！”

　　郭长城一脸诚恳，“其实不只是你，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他。所以我们一起想办法，耐心等待。我相信赵处，他一定能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

　　祝红一边听着，目光定定的落在办公桌上写着“郭长城”的桌牌，没有说话。

　　自地星那场大战之后，赵云澜为了天下太平，以一己之力，与四大圣器之一镇魂灯融为一体。只要这盏长明灯在，六道轮回就在，世间万物的联系才不会断开。天地自成整体，遵循秩序，死生有命，周而不息。

　　这镇魂灯，有震慑亡魂的力量，在有灯芯支持燃烧的情况下，能够镇压九幽黄泉之下集聚的千丈亡魂戾气，阻止它们因积怨太深而脱离束缚，为祸人间。

　　可是赵云澜他……并不是灯芯啊。
　　祝红望着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小伙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
　　灯芯已然化人，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按道理，这镇魂灯应该选择的，是郭长城才对。

　　当初这件圣器深埋于特调处的杂物仓库里，没有灯芯，就是一盏普通的煤油灯——连黑袍使都感知不到的存在。为什么他赵云澜能够与之建立联系？在没有灯芯的情况下，和镇魂灯人灯合一，让镇魂灯重新成为了圣器？难道……

　　就在祝红感觉自己快要明白什么了不得事情的时候，郭长城很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她的冥想。

　　“红姐，”郭长城在祝红的眼前摆了摆手，确定她回过神之后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到底是因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祝红立马打了一个激灵。

　　“小郭，我要你再认真细致地重新回忆一下，告诉我，那场大战之后……”祝红的语气突然顿了顿，“沈巍……他怎么样了？”

　　郭长城愣了一下，“沈教授他……”

　　那是一幅郭长城永远也忘不了的画面。沈巍冰锥穿心，满身鲜血，黑色的能量团将一切笼罩，互为对抗的能量体系引发了爆炸，他与夜尊双双祭天，场面悲壮而惨烈。但郭长城依稀记得，自己看到沈巍的最后一眼，他似乎是微笑着的。

　　“沈教授……他不在了。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郭长城的语气异常沉重。

　　“你确定，他已经不在了吗？”祝红追问。

　　“这……黑袍使诞生于幽冥，天生便是大煞无魂之人，一旦生命消散，进不了轮回，便只能陨落世间，身归混沌了啊。”

　　“我是说，你亲眼看到他魂飞魄散了吗？”

　　郭长城一时语塞，说实话，当时众人被夜尊所伤，奄奄一息，自己也身负重伤，倒地不起。至于后来战况如何，他也没有太多余力去关心。甚至连赵处是怎么和圣器搞到一起去的，他都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等一切都结束之后，自己从特调处的沙发上醒来，楚哥、林静他们都在，但沈教授和赵处却没有一起回来，只有大庆怀里死死抱着的镇魂灯闪着明灭的光，证明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如果沈教授还活着，他一定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更何况，他也放不下赵处一个人生生世世被困在灯里吧。所以他……应该是……已经离开我们了……”

　　“小郭，你知道吗？”祝红严肃地看着他，“我来就是要告诉你，黑袍使，又重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