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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孙予慈的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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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予慈的堂姐私奔了。
早餐桌上,哥哥孙予仁和嫂子夏莲正在自行补充这场私奔的细节。
他们先是将堂姐孙云霞描述成十分好骗的无脑女子。一个落魄教书先生的追求,便能使她抛弃一切与之私定终身。
又将孙云霞描述得作风开放、不知廉耻。
夏莲嘴角一撇:“据说国外乱得很,男女第一次见面便睡在一起,云霞出国留学这四年,谁知道跟多少人睡过。”
她眼中的笑讥诮中又有得意,像是她只嫁过一个丈夫,只跟一个男人睡过,是件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孙予慈听不下去了。
她将筷子放在筷子托上,摆得横平竖直、左右对称,正要起身离开餐桌,看到有个人绕过照壁走进院子。
侯在堂屋外面的小厮福宝迎上去,弯着腰讨好地询问:“陈管家,您怎么来了?”
福宝问得对。
他们这间院落是整个孙府最偏的一间,位于宅子的最西北,这位管家自己的屋子都比这里更亮堂通透。
孙予慈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年,管家每年只在春节前来一趟发年货。离春节还有八九个月,今日怎么一大早过来?侍候完大伯,从主厅跑过来,用过的早餐可能都要消耗尽。
“老爷叫予慈小姐过去。”陈管家不理会呵腰陪笑的福宝,径直走进堂屋,对孙予慈说。
孙予仁嚼着馍:“这会儿叫你过去干嘛?代云霞嫁给江景甫?”
夏莲一听,手中的汤匙掉进粥里:“哎呀,那可好了,我们的苦日子可到头了!“
孙予慈跟在陈管家身后,从最偏僻的院落向孙府的主厅走。
路过曾经的院子,孙予慈抬头望了望院中那棵桐树。清明已过,桐花由盛转衰,白白紫紫的落了一地。
有个穿灰布衣裳的大娘正在扫院子,她将那些桐花扫起,倒入竹条编制的垃圾筐,那些桐花与厨房的煤渣混在一起。
这个院子现在住着大伯的大儿子,没有人再捡拾桐花,也没有再描绘桐树。
行至主厅,春末夏初的太阳已有些耀眼。
孙予慈侯在门外,等管家先进去通报,再出来带她入内。
上次见大伯是在过年的宴席,这次再见已是隔了几个月。
大伯长得很像已经去世的爷爷和父亲,他们三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大伯威严而智明。他曾带领一众乡绅筹款,从天主教神父法国传教士处赎回二百亩码头基地。之后,县政府集资创办振市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房地产兼营轮埠,以收回领土、振兴商业。大伯占了振市股份有限公司一半的股份,俨然已成为邵县的首富。
虽然跟大伯并不亲近,孙予慈却十分钦佩大伯。他有理想,有能力实现自己的理想。父母和爷爷相继去世后,大伯母将她和哥哥赶到最偏僻的院子,大伯置若罔闻,孙予慈也未因此记恨过大伯。
她的父亲,病弱以至于形容畏缩,一生没有能值得一提的成就。他抱怨过无数次,世人总将他跟他大哥对比,对他很是不公。他大哥从小身体康健、耳聪目明。父母给他的却是一副天生虚弱的身体。活着,就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天然的不公和世人的贬低,让他妒恨他的大哥。每次见面必冷言冷语、恶语相向,他也只能通过这些表达恨意。他离开的那一刻还在念叨:来世,绝不做他的弟弟。
而爷爷,他的目光中是阅遍千山万水的淡然,是看透万事万物的宁静,是对她的偏爱……
母亲在世时将所有的心思给了哥哥,父亲只关注自己的身体和如何辱骂大伯。只有爷爷,是唯一关爱她的长辈。
很小的时候,爷爷便让她站在椅子上,耐心教她绘画的笔法。长大了些,爷爷与自己的朋友相聚,听戏喝茶品画,总是带上她,他会郑重地介绍:“这是我的孙女予慈。”
他用心地教她画画,传授给她所有的经验和体会。他将她当作朋友,与她交谈,带她感受宅院外的世界。
爷爷离世后,只剩她孤身一人。
大伯长得很像爷爷,能见到大伯,孙予慈很开心。
大伯母却很不开心,她正在喝茶,看到孙予慈走进来,将茶盏往茶托上狠狠一摔。
那个看仇人的表情,像是她女儿的私奔全是孙予慈一手策划的。
大伯也眉头紧锁,没嘱咐孙予慈落座,只从头到脚打量她。
家里儿子侄子一大堆,下一辈只云霞和予慈两个姑娘。孙钊这是第一次仔细看这唯一的侄女。
她的眉目充满灵气,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眼波流转中带出些凄婉,身子纤巧单薄,整个人看起来像风雨中飘摇的藤蔓。
只论长相,她比云霞美,穿着打扮和气质却比出过国的云霞差得多。
云霞烫着漂亮的卷发,穿一身亮色连衣裙,面上有鲜艳的妆,一众人中最为惹眼。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那两条辫子却与乌黑亮丽无关,即使屋中光线不佳,也看得出那麻花辫泛着棕黄。她穿着浅灰色的上袄,黑色的过膝裙,白色袜子和黑棉布鞋,陈腐守旧得黯淡无光。
江景甫接受过新式教育,穿西装说洋文,跟云霞更相配,跟予慈像隔着个朝代。
孙钊之前去上海,在实业家聚会上见过江景甫,他一表人才,言行举止是年轻人中少见的稳重,且心思缜密、眼光长远。孙钊看得出来,江景甫稳重的外表下也有一腔热血。
若作为女婿,孙钊对他极为满意。
可恨云霞不成熟,并不喜欢少年老成,她那泛滥的同情心,对多愁善感的教书先生生出怜爱。
孙钊心里期盼着云霞能够立刻回来,到江家去认错,对待予慈便矛盾些,不希望她被江家看上夺了云霞的亲事,又希望她被江家看上,若找不到云霞,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侄女婿虽比不过女婿,也算没失了江家这门姻亲。
打量了两遍后,孙钊垂目思索片刻,道:“予慈,江家叫你过去。”
孙予仁都能猜到的事。
孙予慈摇摇头,“江家跟云霞姐姐定了婚约。”
大伯母开口第一句声调颇高:“云霞出了什么事你会不知道?别以为江家叫你去,便是定了换你做他们家媳妇,江景甫你知道吗?那是留学归国见过世面的,怎么会看上你这个土丫头!”
孙予慈当然知道江景甫。
他是前朝巡抚大人江善镕的嫡长孙,整个县的人都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他的事迹。
他在上海出生,读法国耶稣会创办的圣依爵公学,毕业后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留学归国后,集资创办了上海商业银行,现任上海商业银行董事长兼总经理。
一年前,江巡抚年迈归乡,江景甫的父母相伴,举家从上海搬来。
江景甫却从未来过这个小县城。
“江家叫你去,你去便是,只不过是想见一见你,你不必多想。”孙钊朝管家摆了摆手,管家便带着孙予慈离开。
时隔四年,孙予慈再次坐上孙家的私家轿车,来到江府。
跟着江家的管家步入主厅。
江家的主厅新翻修过,是中西结合的装修,中央摆着深棕色的洛可可风皮沙发。
长沙发上坐着一对穿着考究的中年人。男士穿着白衬衫、黑色的马甲和西裤,梳着整齐的背头。女士穿着米色的线织套装,留着蓬松的齐肩卷发。
女士看到她,先是皱了皱眉,随后露出一个微笑,“请坐。”
孙予慈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
“你便是予慈?”
孙予慈点头。
“我是景甫的母亲,这位是景甫的父亲。慌张将你请来,很是抱歉。不过你也应该已经知道,确实发生了令我们意外的事。你姐姐不满意家长的安排,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便想看看你是否适合。”
孙予慈低声说:“没关系的。”
江景甫的母亲又对她笑笑,转头在江景甫的父亲耳边低语了两句。
江景甫的父亲摇摇头。
客厅一时陷入沉寂,直到传来咳嗽声。
江景甫的母亲抬头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从沙发上起身:“父亲您来了!”
江景甫的父亲也起身,让出沙发中间的位置:“父亲过来坐。”
孙予慈也连忙站起来,猜想这位便是江巡抚,行礼道:“江大人好。”
江善镕走到长沙发的中间,坐下后,他看向孙予慈,“坐。”
孙予慈坐回原位,江景甫的父母坐在江善镕两侧。
江景甫的母亲道:“父亲,这便是孙伯的另一个孙女予慈。”
江善镕点头,发出讳莫如深的鼻音,“嗯。”
江景甫的父亲道:“我和文媛觉得不太适合。”他的面相清俊疏离,说话的声音却很温和。
“不错。”江善镕又点了点头。
“那这个事情……”江景甫的父亲还未说完,听到老爷子说:“可以。”
江景甫的母亲曲文媛面露疑惑,问:“父亲是什么意思?”
“予慈可以。”
江景甫的父亲江清毅道:“父亲三思,他们两人怕是不会有共同话题……”
江善镕摆手制止他,“不必多言。云霞另有打算,我们不强求,一见予慈,反而更合眼缘。”
江善镕的视线又落在孙予慈身上,“予慈也不必担忧,当初我与你祖父相约,他的孙女嫁给我的长孙,并未约定是哪个孙女,云霞比你年长些,我们便默认是云霞,云霞不愿意,由你嫁给景甫,并不违背我和你祖父的约定。”
孙予慈并不是担忧得罪大伯和大伯母,只是她为自己规划了很多事要做,这些事中不包括在十七岁嫁人。正想着如何拒绝,听到江大人说。
“你祖父的来信中多次提到你,他说所有子孙中唯你有天赋可以继承他的衣钵,想必他很偏爱你,你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愿。但我那个孙子,接受新式教育久了,便被反封建反父权这些洗了脑,极为反对家中安排的婚姻。他号称除非我们解除他的婚约,否则他绝不回绍县。”
孙予慈想,即使云霞不跟自己的老师私奔,想必也无法嫁给江景甫。即便是嫁了,若江景甫依然反对,云霞也形同守寡。看来云霞的私奔是明智的,大伯母的这场气生得完全没有必要。
若这场婚姻换到她身上,不嫁便算了,若嫁了,即使一嫁人便守寡,也会有众多约束,那些要做的事便多了阻碍,孙予慈正要表示她也不愿意,听到江大人又说。
“他不回来,你可以去找他,他见到你定会改变想法,若一日不改变,你便在上海多留些时日。”
孙予慈坚定的心起了波澜,她日日在攒钱,盼着快些攒够钱,再过一两年可以去上海。
她垂下眼帘思考片刻,问江大人:“若不管我在上海多久,他都未改变想法呢?”
“以一年为期,你到上海一年以后,景甫还未改变想法,这婚事便不再提,之后你就是我的孙女,我会像你祖父一般待你。”
孙予慈想,自己之前未见过江景甫,他不可能见自己一面就改变想法,即使认识一年也不算什么,这桩婚事大概是不可能实现的。
“予慈不反对,这件事便定了。文媛,予慈交给你。五天后,于管家夫妻与予慈一同去上海。”
江清毅陪江善镕离开后,主厅留下曲文媛和孙予慈。
曲文媛一副可亲的模样,说话轻轻柔柔:“予慈,我们这几天的安排会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