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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酒醉 ...

  •   带着新做好的引魂灯下山寻觅一圈。彩衣镇外的村子里正好有人哭灵,听起来似乎比寻常丧事凄惨些。
      云弥混在人群里略略打听一下,原来是这陈家独子出门采药不慎跌下山崖。
      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欲绝是肯定的。而且两个老人有点儿家底,保不齐会被族人吃绝户,因此哭得格外悲戚。
      平时挺乐善好施的一家子,却生生绝了后。围观村民一阵唏嘘。

      这个人做试验正合适。过世两天,神魂散尽但身魂尚全。既是积善之家,又是意外死亡,寿数未尽,可救。

      于是退出人群,在村外找个人少的地方,放出飞行法器。仙气飘飘非常高调的,踏着小玉龟出现在村民面前。
      聂怀桑说过,先敬罗衣后敬人。想迅速取信于人,就必须在排场上下功夫。

      做作的出场果然很有效。
      就连平时最容易引来轻视的年纪长相,此刻都成了仙风道骨。陈家二老对她深信不疑,千恩万谢地把人领进灵堂。

      “看好这盏灯别让它灭掉,我每日会来检查。最多七天,逝者便能回转。”
      云弥端着高人的谱,布置完就出尘脱俗地飘走了。
      陈家小哥过世时间短,神魂散的不远,七天时间应该足够。只要每天来聚聚碎魂,静待结果就行。至于陈家那帮亲戚,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相信为了儿子,两个老人能应付得来。

      术法的事差不多落定。云弥心里敞亮不少,回精舍睡个回笼觉养养精神。
      晚上蓝曦臣照例来找她,不一会儿聂怀桑也来了。
      原本云弥打算今晚再去审问一下郭缁。再接再厉,延灵师兄这边的事一直没有进展可不行。既然他俩来了,干脆顺道带他们一起去,或许能帮着想想办法呢。

      京城去往崖州路上的馆驿里,三人找到了带着重枷的郭缁。
      郭府已经被抄,直系亲属都被问斩。郭缁因为年纪大,皇帝网开一面没有杀他,只让他和些远亲一起,判了流放。
      毕竟一百多岁的人。眼看着家族败落,又要忍受流放之苦,早在半个月前就该毙命的。但云弥始终没问出有用的消息,只能一直强行给他吊着。

      无尘禅师精纯的灵力,却用来给这么个人渣续命,聂怀桑看着都肉疼: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吧?”

      “我没别的法子。这人太滑,咬死不说,吃准了我舍不得他丧命。”
      云弥语气疲惫。从来没见过这种无赖,话都说尽了,就是撬不开他嘴。

      聂怀桑暗笑,到底佛门子弟斯文,居然跟个人渣有商有量。堂堂禅修魁首,连个狗皮膏药都对付不了。
      明知道该怎么办,却悠闲地抄手站在一边静默着,打算看够笑话再开口。

      他想看笑话,旁边自有正直君子。
      蓝曦臣淡淡开口:
      “不能再给他续命了,这样的人,只要尝到甜头就会赖上,甩不脱。再问一回吧,若还是不说便放他丧命好了。我们可以问灵。”

      聂怀桑听着有点出乎意料,悄悄退到云弥旁边。这话虽没错,可从泽芜君嘴里说出来,总觉得瘆得慌。
      这几个月光顾着围着云姑娘打转,都没注意到,二哥什么时候懂世故了。

      果然还是简单粗暴的问灵更有用:
      三人看到从郭缁的记忆里,看到一个橙色剑光的男修,走起路来左脚有点跛。这人很谨慎,用法术敛去了容貌音色。只能依稀分辨出,是宁州那边的口音。
      这个宁州修士,用偷气运的术法换了郭家祖传宝石。
      郭缁肉眼凡胎,以为传家宝只是块大些的羊脂玉,随手就跟他换了。
      聂怀桑等人却看得心中一惊,这分明是颗濯石。濯石是具有同化作用的宝物,十分难得,像这种能达到两个拳头大的,更是世间罕有,看来这修士所图不小。
      云弥通过郭缁记忆,终于看清术法原稿,其中猫腻一目了然。按照这阵法威力来算,郭家拿到的福泽,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暗中去了其他地方,那方向,正是宁州。

      云弥一时想不通,郭家只拿小头,就权势滔天。宁州那边拿大头,怎么从没听说过谁家显赫:
      “宁州有什么大世家吗?或者大势力。”

      “宁州偏远,修士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小家族。”蓝曦臣答道。

      “这就怪了。”

      聂怀桑见云弥皱着眉头,与其说在思索,其实更像苦恼。福至心灵,忽然明白她为啥非抓着郭缁不放:
      “当年延灵道人身死之地,正是宁州鄯阐城。”

      云弥点头,看来必须要去宁州走一趟了。可惜姑苏这边暂时走不开,要不先跟师兄和宋大哥商量商量?

      聂怀桑好意提醒:
      “郭家这事,实在阴毒。况且延灵道长当年,不知何故性情大变,杀人如麻。要想调查,恐怕危险重重。要不要派人帮你们?”

      “不必。”云弥却觉得这是诋毁,十分不满,“那是延灵师兄,再怎么性情大变他也是我师兄。就算危险,也绝不会因为他。我就不信,我师兄会害我?”

      “你们蓝家给她吃了爆碳怎么地?”聂怀桑看向蓝曦臣埋怨道,“随口关心一句,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蓝曦臣明知道云弥为何不满,却不能告诉聂怀桑,心中尴尬。借口时间不早,家规难违,想赶紧回云深。

      “不如泽芜君先回去。既然下山一趟,我想顺手买点酒菜,给阿羡当宵夜也好。”云弥请求。

      蓝曦臣求之不得,御剑飞快。
      聂怀桑有心哄她,陪云弥去了彩衣镇夜市。

      夜市里边逛边玩,在套圈摊子前流连许久。两人于体术方面都是菜鸟,搭上不少钱才套中几只布偶。
      云弥却挺兴奋,嘴里琢磨着老板这套玩法下金钱如何流转。

      “看破不说破,玩就是了,说穿反而没意思。”聂怀桑摇扇笑道。

      “此言差矣。”云弥也学他摇扇的动作,“探寻规律才是人生乐事。”

      聂怀桑终于哄好了她,心里一松,调侃道:
      “怪人。之前以为你爱新鲜,什么都喜欢。现在看嘛,又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到底是世外高人,怎一个怪字了得。”

      又来了,有事没事总试探她喜好,也不嫌累。云弥刚有笑模样,就被他说冷了脸:
      “是啊,投我所好可是苦差事。”

      “一说苦差事,我还真有点走累了,歇会儿?”
      她今晚这喜怒无常,聂怀桑是真的不明所以,干脆继续装糊涂,回头问问蓝曦臣。

      两人在小桥边上坐下,打开桂花糕和两小坛果酒,对坐着喝。

      “聂兄眼里,我真的很怪吗?”云弥心想,最后再给他一次机会。

      “哈哈,说不上怪,特立独行吧,你本来就跟别的修士不一样啊。”

      “聂兄不用如此委婉,我什么样我清楚。其实没必要投其所好,不累吗?”

      “这么多年,习惯了。”聂怀桑把自己手里的果酒一饮而尽,“你不知道,我以前,从来都不需要管这些。”

      云弥眼见就剩一层窗户纸,努力递台阶:“我知道,人人都说,从前赤锋尊在时,聂兄是最有名的富贵闲人。”

      “哈哈,还说我委婉,你不是更委婉?富贵闲人,当年可只有仙门废物四个字。”
      聂怀桑喝完了自己手里的,又拿起云弥旁边天子笑,咕嘟嘟喝起来。

      “那都是混账话。聂兄只修为不高而已,除此之外样样拔尖。况且修为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你只是没兴趣,否则以聂兄的悟性,肯定练得好。”

      “练什么练?谁爱练谁练。你们都不懂~,我家那刀法…” 果酒烈酒掺着喝,聂怀桑像是有点醉了,眼神略显迷蒙,慵懒地狡笑着,“我才不练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拔高声调。举起胳膊,一脸豪气干云地把空酒坛扔到河里了:
      “我有大哥我怕什么?”

      淘米洗衣的河,不该乱扔东西。云弥赶紧飞身把坛子捞出来。回到桥上,就见聂怀桑把剩下的两坛天子笑都霸占了,抱在怀里生怕她抢似的。
      …她就只给阿羡买了三坛。可聂兄好伤感,还是被她惹的。算了,想喝就喝吧。

      “我跟你说噢,我大哥修为…” 聂怀桑又开一坛酒,比着大拇指,炫耀地看向云弥,“可高了!”

      见云弥不说话,以为她是不信。给了她一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懂的眼神’:“你还别不信,我大哥就是厉害。”

      聂怀桑越说越起劲儿:“射日之征,听过吧?多惨烈?我在干嘛?战场都不用上!战火连天啊!我天天在家画扇逗鸟~”

      “聂大哥对你真好。”

      “是吧~”聂怀桑笑得更得意。

      “嗯。”

      “可他老管我。扇子、字画,什么都不让玩儿。还天天逼我练刀。”或许喝醉的人思路都比较跳脱,聂怀桑抱着酒坛子想了想,忽然语气可怜巴巴的,“明明小时候可好了,还攒月例给我买古董呢,越大越凶。”

      说完又一脸神秘兮兮地靠近她:“我告诉你哦,大哥打断过我一条腿。”说着还拍拍自己的右腿。

      “为什么?”云弥追问道。

      聂怀桑往后一靠,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岐山温氏教化司,听说过没?各大世家嫡系子弟,就我一个不用去。知道为啥吗?”

      “为什么呢?”

      “大哥直接断了我一条腿。说我去不了,他自己替我去受教化。怎么样?嚣不嚣张?” 聂怀桑扬着下巴难掩骄傲,“就问你嚣张不嚣张?”

      “为什么不能直接不去呢?” 云弥不明白,这不还是屈从于温氏吗?怎么就嚣张了?

      “温氏!” 喝了酒的聂怀桑胆大包天,在无尘禅师头上拍了一下,“温氏什么概念你知道吗?”

      “什么概念?”云弥不在意被打,耐心追问。聂兄醉了,不能和他计较。

      聂怀桑又给她一个看待无知者的鄙夷眼神:
      “你自己想想。云梦江氏,就是魏兄长大那地方,大世家吧?温氏当初说灭就灭。你想想,那得是多大的势力?就这样,我哥都敢违抗,不嚣张?”打开最后一坛天子笑,一脸挥斥方遒的豪气。仿佛赤锋尊的彪悍是他的荣耀似的,“当初,云深不知处,莲花坞,哪个没遭殃?我呢?我哥连根头发丝儿都没让我少!就一句话,强!”

      提到多年前那场浩劫,多少人从此落入苦海。云弥心痛,沉默不语。
      聂怀桑不满这种安静。又一把将酒坛子扔到河里,起身跑进人群,专找高壮的男子,揪着人家脖领子挑衅:
      “知道我大哥是谁吗?嗯?”

      云弥刚把酒坛捞出来,又急急忙忙拉住他,给人家道歉:
      “抱歉抱歉,我家公子喝多了,真对不起。”

      路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聂怀桑还想挑事,对着人家背影叫嚣:信不信我大哥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云弥赶紧拦住。担心他继续寻衅滋事,扔出玉龟,打算送他回清河。
      可聂怀桑死活不肯回,半空中折腾得没完。云弥怕他摔下去,只好妥协。蓝家又禁酒,不好带个醉鬼回去。
      思来想去,只能就近找家客栈,死拖活劝才把人弄进客房。

      客房里聂怀桑还是不肯安静。闹腾好一会儿,烈酒带来的兴奋劲儿总算过去了。
      也许精力透支太厉害,想折腾却有心无力,只能趴在桌上胡乱哼着小调:
      “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

      云弥被折腾够呛,见聂怀桑没那么闹腾了,才在他对面坐下,支着脑袋听他唱歌。觉得这词挺闲适,听着舒服,几乎就要睡着了。

      聂怀桑却不给她休息机会,哼着哼着,哼到一段哀戚的调子:
      “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儿须成名,酒须醉。酒后倾诉,是心言。”不禁悲从中来,又改哭了,“大哥走了,我找谁诉去?他不护着我了,没人护着我了~呜呜呜~”

      云弥天生容易共情苦痛,根本控制不住地跟着流泪。心软了,想着自己较这劲也没啥意义,何必非逼他坦白呢:“佛渡有缘人。”

      聂怀桑哭声骤停,定定的看着她。好像真醉了,脑子木木的,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刚想说话,哪知刚刚酒喝得太急,大哭一场就有点反胃。嘴巴一张,吐得翻江倒海。

      云弥手忙脚乱地给他打水帮他顺气。收拾完地板,又费了半天劲儿,才把吐到脱力的聂怀桑拽到榻上躺着。

      聂怀桑躺了一会儿,精力恢复,又不肯老实歇下,哭闹着要找兄长。赤脚下地,拿起烛台挥来挥去,说要让大哥看看他新练的刀法。

      云弥静静看着,脸色晦暗不明。
      刚才聂兄呕吐时,似乎含糊说了一句‘过头了’。他到底真醉还是装醉,真醉不会说这话,装醉更不会说这话。大概想装,最后真醉了吧。
      这样折腾自己,何苦来哉?她只是不愿看他们讨好,想求个坦诚相待平等相交而已,很难懂吗?

      冷眼看他闹累了,才把人扶上床,翻出安神药丸,配上醒酒汤喂进去。
      坐在床边,忽然十分疲惫:“几次三番,还要我说得多清楚。难道在你心里,我真浅薄至此?都夸你足智多谋,这么长时间了,宁愿演戏折腾自己,也不愿看清我心性。还仙督呢,笨死了,交个人都交不明白。”

      确认他呼吸平稳了,下楼多给小二两锭银子,拜托他照顾聂怀桑:
      “若他问起我,就说:我事情太多,聂宗主也忙。若没有生死攸关之事,不必来寻,正事要紧。”

      安顿好聂怀桑,去夜市重新买三坛天子笑,回到云深已经是戌时。幸好今晚值夜的是蓝景仪,他和阿羡相熟,性子也活络。一包肉脯就能买通。
      云弥实在太累,把酒菜送到静室,没和师侄聊几句就回房了。
      睡前,聂怀桑哭唧唧的可怜模样,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赤锋尊对聂兄的意义丝毫非同小可,金光瑶对泽芜君也那么重要。看来等手头的事处理完,是该对当年的前因后果上上心了。

      彩衣镇客栈

      聂怀桑哆哆嗦嗦被冻醒。禅修果然无情,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堂堂仙督,这么文采风流一张脸,哭得涕泗横流,难道不值得心疼?
      不照顾也就算了,连被子都不给盖一下,亏她干得出来。

      不过她昨晚喜怒无常的确很怪,‘佛渡有缘人’是什么意思?蓝曦臣八成有事瞒着他。
      更多细节由不得聂怀桑静想。新的一天开始了,喝杯热水洗把脸,又得抖擞精神回清河应付公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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