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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眷顾 ...
西南蛮烟瘴雾之地,山脉中隐藏着一片灵气氤氲的丘岭,正是抱山散人隐居所在。
群山无名,抱山散人说,山水风月本无常主。不愿取名,百年来便随意让弟子们东南西北的乱叫。
南山腰竹屋前,门扉紧闭。
院里跪着一个瘦小的素衣女孩,女孩身后,满山弟子围绕着不敢上前,眼睁睁看她剥出自己半数生魂。
小姑娘脸色青了些许,从袖兜拿出一盏油灯,把生魂打进去。随后端端正正地冲着紧闭的竹门磕了几个响头:
“师傅爱护之心,小凡明白,然而山下才是众生。徒儿不孝,惹您挂怀,只能留一缕生魂常伴左右。人在灯在,师傅放心,抱山弟子,断不会轻易让人欺负了去……”
她叫云弥,表字尘凡,是目前门内最小的徒弟。年方十五,半年前曾在及笄典礼上求恩师准许入世。
抱山散人修行数百年,隐约已有些通天彻地之能。多少能感知到,以前下山那几个弟子的下场。悲恸难遣,几乎动摇道心。
如今小徒弟偏往刀口上撞。当场大发雷霆,吓得满门弟子没一个敢求情。
云弥平日里乖顺,这种事上却十分执拗。每天风雨无阻到竹门前跪求,任凭师傅手段用尽好话说尽,就是不服软。
折腾了大半年,整个山门也跟着噤若寒蝉大半年。
抱山散人终于累了,或许觉得天意难违,强留没趣儿。倒显得死乞白赖,多稀罕个破丫头似得。索性放人,权当没收过这个徒弟。
云弥得偿所愿,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放松。
也知道自己伤了师傅的心,连夜做了这么个魂灯求师傅保重。
抱山散人本决心眼不见为净,听她这话忽而心里一软,又因为这点心软牵扯出些莫名的烦躁。
手里掐个诀,打算把人轰走。又怜她刚剥出半数生魂,别给打出个好歹来。只好愤愤收手,喊她进来说话,省得带坏其余弟子。
云弥进屋,回身关门。
对上师兄师姐们关切的眼神,惭愧不已。这几个月来连累大家胆战心惊,好在终于结束了。
回给大伙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他们不必担心。
随即收获一片更复杂难明的注视:这会儿倒懂事起来,真懂事你别下山啊。孩子缺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求多福吧。
屋里,云弥跪地,双手捧着魂灯恭敬地举过头顶。
抱山散人把手里的书册往桌上一摔,没好气地瞥了徒儿一眼,却不去接,任她举着。
云弥等不到回应,大起胆子抬眼偷看。
以她跪着的高度,与桌案齐平,正对着抱山散人随手甩下的书本,那是师门铸剑图册。
纸张仿佛拥有记忆,因为长久的翻看微微翘起,出卖了看书人的心思。云弥凭修真者敏锐的五感,轻易从缝隙里看清书页内容。
那是一把长剑,通体晶莹剑镂霜花。批注“霜华”,为本门子弟晓星尘所有。
抱山散人发现小徒弟的视线,自觉面子挂不住。
拿过魂灯,状似随意一放,正好压平微微上翘的书页。双手一背,从书桌踱步到茶台:
“东西送到了,下去吧。”
云弥随着恩师的走动,膝行转向。眼睛被迫离开了铸剑图谱,心事却没离开。
稚气的脸上透着坚定:“师傅不必难过,徒儿下山定要查明前因后果,以直报怨,决不让师兄师姐白白受屈……”
她始终记得,以前体弱多病,总是睡在师傅屋里。
床头、茶几、书架上几乎都是那三位下山同门的旧物。师傅只是不说,其实已成心结。
小徒弟这话让抱山散人心里五味杂陈,拉下脸厉声训斥:“住嘴!”
云弥听话闭嘴,仰脸静静地看着她,黑眼睛清泠赤诚。
抱山散人有点被看软了。这孩子入门晚,都没见过那三个冤家,哪来什么同门之宜。到底为了谁,不言而喻,总归是一片孝心。
压下脾气,平静开口:“你想行侠仗义,想红尘悟道,师傅不拦你。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过去的事,不关你的事,不要去管。”
云弥不赞同。
可最后一面了,不想跟师傅争执。干脆低头不接话,只紧紧握着自己手里一朵红玉莲花。
抱山散人一看她这滚刀肉似的死样子就来气。
没等发作,忽然注意到她手里那法器,心觉不妙:“往里装什么了?”
“同门旧物。”云弥坦荡打开,除了抱山散人屋里留作纪念的几样,剩下的都被她打包带上了,“带上旧物,便是沾上这份因果,躲不开的……”
“住口!十处敲锣九处有你!什么同门?下了山他们就与师门无干!少给我多管闲事!”抱山散人强压的脾气又被勾了起来。
“师傅~这,怎么能是闲事呢?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师傅挂心。况且…”云弥折腾这大半年,早就皮实了,大逆不道的话张口就来,“况且,待徒儿下了山,也与师门无干。…管与不管…自己做主。”
“孽障!”抱山散人气得直拍桌子,“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你!和尚恩情怎么报答不行?收个缺心少肺的玩意!把我气死你就安心了是不是!”
约莫几十年前,她受道心所限,修为停滞许久。
不甘心,便动用禁术。抛开皮囊桎梏,生魂离体,于天地万物中寻求大道。
此法凶险,非要开悟之时生魂才能回归,若迟迟不归,只能身死道消。
抱山散人飘荡许久,越发虚弱。
忽被一道金光吸引,凑近发现是个凡人游方和尚。法号“慧通”,或因大智慧大功德积攒一身佛光。
抱山散人靠近便觉得舒服,就留在他身边。听他讲经布道,魂体日渐凝练。
俩人开始有了交流,一个讲禅法一个讲道法。日子一长,竟真的有所顿悟。生魂回归,修为大涨,捡回一条命。
为还慧通这人情,把寻找山门的方法教给他,许诺日后帮他完成一个愿望。
四年前,和尚找上山来。带着个小沙弥,法号“无尘”。
说当初爱这孩子慧根,一时糊涂,为了把个女孩留下,度牒上冒写男身。
以致和尚庙不便去,尼姑庵不肯收。自己如今寿限将至,一生门徒无数,俱已成年,各有出路。
只有这小徒弟无处可去,年方十一,又体弱多病。放心不下,求抱山散人代为照顾。又说佛门弟子,小修在深山,大修在世间。希望等孩子成年能自力更生以后,放她下山,参禅悟道。
抱山散人不想养一个注定要下山的孩子,更不愿背信弃义。勉强留下她,只当个小活物养着。
要求她还俗,却不让她与其他弟子一样随自己姓“晓”,姓名表字都是孩子自己取的。
或许不在意,就不会舍不得。
只是千防万防,没想到这孩子体弱多病。
感情就是这样,付出越多便越爱。丢给徒弟们照顾,勾了徒弟们的心。徒弟们治不好麻烦她,又勾走了她的心。
更何况小姑娘有所谓“慧根”,似乎天生就擅长感知他人苦痛。十分贴心,不疼爱才奇怪。于是教她修真,专门带她以佛入道,舍不得她出去吃苦,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抱山散人窥其未来,云雾重重。又回想起往日种种,后悔不已:“给口吃的能养活就行,怎么就收了当徒弟呢?”
“师…傅?”云弥挨骂受罚从没皱过眉头,却真实被这话伤到了,黑眼睛里水光粼粼,颇为受伤地看向抱山散人。师傅怎么罚都没关系,怎么能后悔收她呢?
抱山散人自知失言,却实在没心情哄。伸手一指,想强行把云弥玉莲里的东西抢出来:
“我山门之物,岂能流落红尘?”
云弥不肯,全力跟师傅较劲,手心口里渐渐渗出血来。
抱山散人到底心疼了,又想着大概天意难违自有定数,不觉悲凉恼怒,不耐烦地挥手:“滚!”
云弥不敢多言,攥紧玉莲。噙着泪水磕个响头,起身离开。
她一出竹门,外面的弟子呼啦啦围上来想哄师傅,却被抱山散人一道真气掀翻在地:“滚!”
大师姐晓千帆看一眼云弥,大概猜到了情况。揉揉屁股站起来,对还想进屋的同门一挥手:
“别吵师父,先送小师妹下山。”
众人明白过味儿来,看看云弥泫然欲泣的小样儿,只觉得可怜又可气。
心知劝不听她,一路上几乎家底都掏出来。也不管用不用得上,把云弥身上所有能放乾坤袋的地方都塞得满满当当。毕竟小师妹缺心少肺,爱作死又悍不畏死,多带点总没错。
直送到不能再送,云弥遥望南山竹屋再次叩首,独自走出群山。
投身红尘,生死无干,此生不复相见。
乌飞兔走,窗间过马,一转眼云弥已经下山六个月了。
下山前请师姐占卜过,三位同门中,只有星尘师兄卜出结果,得一困卦。又说“困极则通”,或许云弥就应了这个变数。于是一下山就开始打听晓星尘。
只知他遇上个恩将仇报的人,受尽迫害,被逼自尽。所幸似乎还有残魂在世,一直由昔日好友宋子琛带着。
而这位宋道长,到处都有人说见过他,却十条消息八条有假。行踪过于飘忽,云弥有点担心。移动得太快了,更像在躲谁。
她摸不准情况,便隐藏起修为,装作普通修士。
毕竟抱山弟子个个修为不俗,在人世间必定会引来各方势力牵扯。因此每位同门的经历,必定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云弥怕暴露身份,无论引来哪一方注意,都会影响判断。不如自己一处处找,慢慢试错总能找到。
这天,又听说有人在不净世附近见过宋岚。
云弥赶到清河,还没进城,天热口渴,官道上找个茶寮歇脚。
都快喝完了,听身后几个赶圩商贩跟老板闲聊,问哪有买卖场地做生意。老板指了几个好去处,又一再强调小林村去不得。
云弥直觉有异,坐着继续听。
原来清河境外有个小林村,自从上个月来了俩外乡人,就再也没人出来过。
直到五天前圩日,货郎路过。从村口望了两眼,只看到满村都是活死人。打来打去,乒乒乓乓的特别渗人。货郎还算机灵,扔掉担子就跑,舍下全副身家才捡回一条命。
至此,小林村的事才传出来。
他们这小地方,灵气稀薄,怨气也少。一直风调雨顺,从不闹鬼。自然也懒得供养修士,向来游离于仙门之外。
头一回遇到这种事,都被吓乱套了。也不懂什么世家地界,临时抱佛脚,没头没脑的东跑西请,见着修士就求。竟然也凑出个百来人的夜猎队伍。
仙长们放话,今晚就要进村,到时候一场恶战,普通人去了就是添乱。
云弥听着暗暗心惊,控尸是诡道术法。师兄那仇人的确是诡道修士,可他不是死了吗?难道宋道长躲的是这个?
看来小林村必须去一趟。
入夜,修士们站在小林村村口,个个神情严峻。
只见村子里黑黢黢的一片死寂。
寂静里,怨气汹涌,如闷雷滚动。漫天卷地的怨气中偶尔传来几声咆哮,吓得知了都不敢高歌。
月华皎洁,却照不亮这个晦暝萧索的村子,反而把它衬得鬼气森森。燥热无风的夏夜里,硬生生给人看出一身冷汗。
看来这回碰上的不是善茬儿。一个绛色长衫的壮年男子似乎怯场了,在人群中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到云弥身上。
瘦瘦小小,其貌不扬,穿着成衣铺里最常见的鸦青色衣裙。身上灵气微薄,即没佩剑也没法器。
孤身一人,一看就是最软的软柿子。不如拱她先做逃兵:“小女孩独自行走不易,怕了就说,不必勉强自己。”
云弥还没接话,另一个身配长刀的女子先抢过话茬呲儿他:“怂了就滚,跟小姑娘充什么大尾巴狼?欧阳家的好儿郎?”
男子没使成小聪明,反而引来其他好战分子耻笑,十分没面子。想顶嘴扳回一城,却被另一个头戴抹额的少年绵里藏针地打发了。再有小心思也不好开口,只能捏紧法器期望一切顺利。
云弥对吵架没兴趣,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略皱着眉往村里看。
造出这么浓重的怨气,眼下这帮修士,恐怕不是里面那外乡人的对手。
于是悄悄握拳,在众人身上加持上一道代表勇毅的金刚印。
活人身上都有“人气”。只要信念坚定,不害怕不心虚,人气就足以抵挡妖邪。所谓猛鬼怕恶人,就是这个道理。
希望待会儿这些修士们能坚定一些,避免伤亡。
云弥发呆的功夫,其他修士已经准备进村了。
像她这样的小散修,本不起眼。却因为那男子自作聪明,引起了些许注意。被那长刀女修安排在队伍正中,软语安抚。
云弥被照顾得有点脸红,跟着大部队向前的同时悄悄往队尾缩,希望减小存在感。
村里到处都是傀儡,死状奇惨,怨气一个比一个深重。
修士们体质强,生气往往比常人旺盛,刚进村就引来一阵骚动。
云弥在后面象征性地打了两下,发现这些凶尸很古怪。会因为本能被活人吸引,却不扑咬,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操控着。
能让凶尸压抑本能,遵循指令。背后这人本事,比他们预料的要高出太多。云弥怕出事,沿路在建筑上写写画画,在村里布出个简易的传送阵。
真有个万一也好把这些修士送出去,免得伤着,也省得暴露。
画着画着就被大部队落在后面。
大部队里,修士们打着打着,也渐渐觉得傀儡不对劲。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敛息”,众人默契地掐诀。收敛身上的活人气息。
没有活气干扰,这些傀儡的行动轨迹越发明显,的确不是无意识的散兵游勇。像是受到感召,渐渐往东边集结。
修士们掐诀敛息跟在后面,打算探探究竟。
村子最东面有一片空地,应当是打谷场。
谷场边柳树下,坐着一个右手断臂左手缺指的青年。一身黑衣,浑身怨气缠绕。瘦削狼狈,灰突突的,眼睛却幽幽的闪着凶光。
偏执又阴森,恶鬼一样。
身体被怨气浸透,明显活不长了。可他似乎并不在乎,肆无忌惮地透支着生命。驱动傀儡,攻击面前的高阶凶尸。
那凶尸长相清俊,高挑挺拔。一袭黑色道袍,臂挽拂尘,身负两把长剑。一把通体晶莹剑镂霜花,被他背在背上。另一把作为兵刃握在手里。
常言道,刀行厚重,剑走轻灵。凶尸身子重,本不适合使剑。可眼前这凶尸却不同。即便有僵硬的躯体束缚,身法仍然十分灵活。一招一式,恰如流星赶月,可见生前该是怎样的风采。
凶尸剑术高超,却有点束手束脚,始终没法突围。只敢用剑柄和剑背击打,显然不忍心伤害这些本为平民的傀儡。
断臂青年也明显在利用他这点悲悯,不停出言挑衅。
呲着虎牙,笑得甜腻而病态。凶残,偏偏言语里满是理所当然:
“臭道士,做样子给谁看?瞪我?满村的人啊,要不是你宋大道长,至于这个下场?欸欸!轻点儿!老太太脑袋要掉了!死都死了你还横个鸟儿?锁灵囊给我,爷爷放你们入土为安。”
那凶尸被他扰得心烦意乱,却不反驳。实在被刺激得忍不了时,便张嘴‘吭吭’地吼两声。
嘴里黑洞洞空荡荡的,舌头竟然让人齐根削掉了!难怪连句还嘴也没有。
近处的修士看清二人形貌特征时,对他们的身份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八成是宋岚道长和传闻中早就死了的魔头薛洋!
等听清薛洋言语,更是惊惧。
难怪傀儡里还有老弱妇孺,一路走来更是半个活人也没见着。全村五百多户近三千人,都被他做成傀儡!?魔头手段果然狠毒!
走在前面的都是有点儿实力又贪功冒进的年轻人,因为金刚印的加持,惊惧过后便是愤慨,愤慨之余又有些喜出望外。
管他到底为什么没死,抓住再说,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大功!于是纷纷亮出武器,意图使其伏诛。
后面的修士不明所以,见前面忽然开打,也跟着打。
几十个修士,有散修,有世家子弟。武器符篆五花八门,跟一村的傀儡斗到一起,场面极其混乱。
大多数人还搞不清状况,边打边嚷: “怎么了?怎么了?打什么呀?”
“前面说是薛洋!”
“薛洋?!不早就死了吗?”
“未必,五年来凶尸作祟就没断过,多的是人疑心他没死。”
薛洋的名字,像是滴进热油锅里的一滴凉水,修士们瞬间沸腾了。
纷纷掏出压箱底的宝贝,打得越发卖力:“未必什么?肯定!含光君又没亲眼见他咽气儿。祸害遗千年,保不齐让人救了呢,金光瑶能舍得这条狗?”
云弥正画着传送阵,打谷场那边却忽然打起来了。不明所以,赶紧跑过去想看看情况,却被裹在这场乱斗中寸步难行。个子又太小,什么都看不到。
正想回去完成阵法,把这些修士都送走省得误伤。可巧耳边飘进他们的只言片语,忽然有种踏破铁鞋的惊喜。
半年寻找无果,谁想到在这碰着了。果然缘起时起缘尽时无,佛陀诚不欺我!
云弥一高兴,也不装了。左手触地,右手举到胸前,做出佛像上常见的“降魔印”和“无畏印”。
两记手印打出,怨气丛生的村子顿时被一片金光照亮。
众人只觉得忽然有股异常浑厚祥和的灵力压下来,竟然动弹不得,傀儡也安静下来。
云弥提裙快步走到凶尸面前,拱手行礼:
“阁下可是宋岚宋道长?”
声音温软,不疾不徐。举止斯文,却不带女气,显得很利落。动作幅度比一般姑娘大点儿,宽松的袖口里隐约露出一大串檀珠。
她释放出的修为过于强悍,让宋岚对这个忽然搭讪的陌生人有点戒备,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
他不回应,云弥也不催,温逊的站在那里,任他打量。
小姑娘个子不高,将将到他胸口。十来岁的身量,瘦瘦小小,看起来很孱弱。幸好年纪轻,再瘦脸上手上也是圆的,不至于看着吓人。
打扮很素净,一身鸦青色衣裙,已经穿得半旧,却很干净。乌亮的头发拿素银簪在头顶束成个马尾,除了簪头小小一枚红玉莲花,再无一点装饰。
从头到脚都很板正,衣领堆叠,掖得整整齐齐,刘海也打理得清清爽爽,就连补丁的针脚都很干净利落。
宋岚洁癖,对干净斯文的人一向比较有好感。而且对方只是个还没长成的小姑娘,多打量一下也不算唐突,便不由往她脸上多看了两眼。
肤色是缺点气血的白,五官小巧,乍看有点寡淡,放到她身上却显得特别亲切乖巧。稚若孩童,人畜无害,看着很软乎。
神色却淡淡的,有种不谙世事的疏离。再加上素净的打扮和利落的举止,与她软糯的气质混杂,糅合成一种很有分寸的距离感。亲切但不至于粘糊,软而不弱,甜而不腻。称不上漂亮,可就是怎么看怎么舒服。
宋岚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辈,但云弥这张乖软的脸,和修佛之人的独特气质实在太吃香。
小时候哪怕参禅路上遇到山匪,人家都没狠心为难她。山匪尚且如此,何况宋道长?
宋岚仔细盯着看了半晌,还是被她温软无害的外表打消了大部分疑虑。觉得这姑娘不像有恶意,迟疑着点点头。
云弥得到肯定回答,欣喜地看向宋岚腰间。
宋岚腰上挂着两只锁灵囊,一只乾坤袋。云弥仗着修为高,敏锐地分辨出,锁灵囊里各有一男一女两份残魂。
于是盯着那只装有男魂的锁灵囊,语气因为欢喜而显得有点急:“锁灵囊里,是晓星尘道长的魂魄?”
自打云弥出手,薛洋就察觉这人有点邪门,硬杠不来。一直按捺着没出声,坐在柳树下静观其变。
听她提到锁灵囊,却忽然暴起:“关你鸟事?!”
说完也不管之前跟宋岚多剑拔弩张,抬起仅剩的胳膊横剑挡在他身前。生怕这个来路不明实力却意外强劲的女子来抢夺。
幸好他不是正经修士,什么都会一点,暂时没让这丫头压制住。
宋岚也被她一问触碰了什么禁忌似的,那点构建在外表上的信任顷刻崩塌。在薛洋挡住他的同时,用手捂着锁灵囊和乾坤袋退后。即便凶尸没有表情,仍能看出浓重的警惕意味。
突变的敌我关系让云弥有点反应不来。
说错话了?她跟宋大哥不该是一伙的吗?怎么变成他俩一致对外了?
云弥解释许久,从自己截然不同的姓氏,到与师门不同的术法,一一讲明。可惜都是她一面之词,更像瞎编,宋薛二人并不相信,反而戒备更甚。
解释不清,云弥无奈:“得罪了!”
告罪一声,直接动手。拇指压在中指和无名指上,结出具有威慑意味的“期克印”。镇住薛洋和宋岚,一把扯下装有晓星尘魂魄的锁灵囊。
先把人救回来,师兄会信她。
两人反应不及,被云弥压制得一动也动不了,既惊又怒。
宋岚缺了舌头的口中发出阵阵嘶吼。
薛洋目眦尽裂:“死丫头!老子活剐了你!小贱人,我*你祖宗!***……”
云弥一心救人充耳不闻,直接解开锁灵囊放出其中残魂。薛洋和宋岚快被逼疯了。凶尸身上根根青筋暴突,活人的叫骂也越来越尖利恶毒。
薛洋嘴上功夫太恐怖。云弥脾气再好,毕竟才十六,定力远不到经书中“忍辱仙人”的境界,被骂得有点顶不住。
恭敬地朝宋岚再次行礼道歉,用手绢轻轻把他嘴巴捂住,又抬手卸了薛洋的下巴:
“冒犯了,但在下并无恶意,卿云师姐卦象所显,困极则通,星尘师兄尚有一线生机,烦请二位信我。”
或许“卿云”这个名字晓星尘的确说过,又或许“一线生机”四个字给了他们希望,一人一尸总算是不闹了。
云弥撤掉“期克印”,松开宋岚的嘴,给薛洋把下巴安回去。在旁边的石碾子上盘腿坐下,双手仰放至下腹,结“禅定印”,念起经来。
小姑娘身上散出阵阵祥光,缓缓朝四周荡开,似乎把明月引了下来。整个村子忽然从森森鬼气里脱出,越发亮堂。
云弥周身被金光笼罩,比月华更暖更亮。配上她孱弱的身形,竟然有点圣洁悲悯的意味,活像尊小菩萨。
一串串卍字纹从少女掌心流出,包裹着半空中微弱的残魂。
残魂吸收些灵力似乎有了意识,抖动抗拒着。震颤中带着哀鸣,仿佛诉说着生前的绝望。
宋岚听到魂魄哀鸣,浑身颤抖,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
云弥见状不妙,手腕一转。结“无畏印”,把残魂的悲意先引渡到自己身上。
对宋岚伸手:“宋大哥,麻烦把手给我。”
一手牵着宋岚,另一只手对着残魂施“与愿印”,继续诵经。
金光中,周围的灵气不断涌向云弥身体。又由云弥的身体化为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残魂和宋岚体内。
辽旷的梵音被孩童般稚气的嗓子念出来,悲悯中带着新生的力量,给人无尽的希望。
宋岚的身体在佛光冲刷下渐渐褪去死气,筋肉血脉慢慢恢复跳动,凶尸的身体居然起死回生,变回了活人。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异这神鬼手段,只见那残魂被云弥压制住悲意后,似乎能感知到宋岚的变化,不再抗拒云弥灵力。
云弥觅得机会,松开宋岚。一手结“无畏印”一手结“说法印”,袖口里涌出细细密密的檀珠,足有一千零八十颗。四下翻飞搅动天地灵气。
灵气如潮水涌动,所过之处几乎能把人内府冲垮。
众人赶紧凝神聚气,保护丹田。
只有薛洋一动不动,惯常狡黠的双眼直直地盯着残魂,傻子一样。
别人看不出来,他这诡道行家却看得清楚。潮水般的灵气里星星点点,尽是些散碎魂魄。晓星尘?
薛洋脑子里木呆呆的,没法思考。
站在原地任由灵气流冲击内府,佛光冲击着怨气,搅得五脏六腑化掉了一样疼。薛洋享受似的细细品味着这份疼痛,竟然品出一丝被上苍眷顾的幸福感。
让人闻风丧胆的的魔头,如今竟然乖顺地站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像是佛前虔诚祈祷的信徒:原来你真的存在,为什么现在才来?
云弥一念就是一整晚。
修士们被灵力压制得动不了,好在她修为高深,带动的灵气虽然强劲,却也十分清透精纯。众人原地吐纳调息,一夜过去竟也获益匪浅。越发觉得这女子功法诡异,轻易不好惹。
魂魄聚齐,在半空中显出一个白衣道人的身形。
高挑清瘦,眉目俊朗,三分落拓的侠气,七分心忧天下的温柔。双眼紧闭,朦朦胧胧的飘在半空,好像天上那白玉盘上漏下的一点清辉。正是义城里自散魂魄的晓星尘。
云弥翻翻身上的那些乾坤袋,找出些灵芝和朱瑾树枝。比照晓星尘的身量,在地上摆出人形。
宋岚见她要给晓星尘做身体,喉咙里挤出点嘶吼。解下腰上的乾坤袋恭敬地双手递过去。
云弥闻声抬头看他:“宋道长有何指教?”
宋岚用佩剑在黄土上划出字迹:星尘尸身在此。
本来当年在义城,已经托付含光君和魏公子将人火化。可看见躺在柴堆里的好友,宋岚迟迟没忍心点火。
最后干脆决定带上尸身一起走,万一星尘回来,也好有个寄魂之所。左右他一个凶尸,多带具尸首又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当年一时私心的希冀居然成真了,有生之年竟有幸再见到挚友。
宋岚执剑的手都有点发抖,在地上飞快地写着:“尸身尚且完好,有劳姑娘倒转幽冥,寻回故人,子琛铭感不忘。”
薛洋眼尖,抢先看清了宋岚写的字,心头一阵喜悦的气恼。感情这臭道士不但抢了锁灵囊,还藏着尸身不告诉他!
见云弥还在看宋岚的字,喜悦急切里涌出点不耐烦的情绪: “你什么眼睛?赶紧拿着,晓星尘!”
云弥分担魂魄悲意时,能感觉到晓星尘的一些情绪。对这人很抵触,偏过头无视他。
双手接过乾坤袋取出尸身,把刚聚好的魂魄导入肉身。解开晓星尘伤眼上的白绫,一手向下,结“与愿印”,一手向上,结“禅定印”。继续念经。
人群中有蓝氏子弟略懂些佛理,听出之前念的是《杂阿含经》,现在念的是《达摩多罗禅经》,想来经文不同功效也不同。一个用于聚魂,一个用于修复。
渺渺梵音里,无遮无拦的村东空地最先迎来日月更替。
天色越来越亮,明月越来越暗。接替它的太阳还没亮相就先声夺人,把青白的天慢慢染成暖融融的橙红。漫天红霞下,晓星尘青白的皮肤也渐渐有了血色。云弥念诵完毕撤去灵力,地上的青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双完好无损,被阳光刺到还会下意识眯起的眼睛!
宋岚高兴过头,反而近乡情怯。看到完好无损的晓星尘,曾经的千万种设想,竟然一个也记不起来。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就不是自己的了。
尘埃落定,薛洋觉得自己该跑了。这局面明显打不过,都跟宋道士一伙,也不可能饶他。而且晓星尘看到他又要去寻死怎么办?
可这念头在脑子里过了半天,袖里却放出一只纸人,去把云弥传送阵的阵眼毁了。
不跑了,多看几眼吧,哪怕立刻死了也值得。
晓星尘刚刚复生,起来后意识还模糊。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站着。
偶尔了解到佛教的生死观,觉得可以作为合理复活魔道里很多人的借口,所以就设置了云弥这个主角。
十六岁的女禅修,抱山散人收的便宜徒弟。
下山的时间大概是在观音庙事件五年后,除了想从红尘中悟道以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查师兄师姐的死因。不过年纪太小,延灵道人藏色散人和晓星尘,她一个也没见过。
另外,本文站薛晓,双道长是真知己,云弥有感情线(当然不是和宋岚),不喜勿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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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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