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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光 ...

  •   春夏之交,我站在十字路口,对面是海,混浊的潮水声夹杂着船声。变暗的天幕下,寒冷灯光劈开脚上一小块被照亮的区域,一些不磊落的回忆剥落了石膏外壁,在路灯下显露出形状。我开始好好地回想着他的事情。
      哥哥是姨母的儿子,但只比我大三岁。我对他童年的记忆很含糊,因为并不在一处长大,也正是由于这样,他十八岁时来我们这谋生、暂时寓居家中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无法被血缘消释的隔阂。我们的交谈向来很少,以致于最初我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性情寡淡、甚至对生活失去向往的青年。渐渐地接触下去,发现他对感兴趣的话题其实非常乐于发表看法,即使操着一口粗糙带乡音的普通话。在家里,我不用家乡话和他交流,说话总是缓慢、流畅、咬清楚每一个扬抑的音节,这正是他所钦羡的。对此我还常怀有隐约的骄傲。
      有一种说法,“三年一代沟”,按照道理我和他应该划分到同一区域。可他和母亲的关系却很好。我猜测是族系的缘故。他临行前姨母和母亲密切交待了有关她长子的诸多事宜,母亲都一一应承了,事实上她工作生活都非常忙,几乎是无暇他顾,在回答那通电话之时,母亲还在做饭,只能把手机夹在脸侧和肩膀之间。当时的我,怀着一种确切的期待问母亲,哥哥长什么样子?我在火车站可以一眼认出么?哥哥人好不好,会不会给我带礼物?……母亲只能用含含混混的词句来搪塞我。后来我就见到他了。他生得不高且瘦,向外弯的腿型,微驼的背,勾勒出平实苍白的轮廓,留下一份软弱的证明。在去接他的路上,母亲才开始讲他的故事。他中学肄业,十六岁就开始打工,赚很零碎的钱。但工资也不能随意支配,大部分交给他的父亲,去填补穷困生活中的漏缺。他原本和他父亲在同一处打工,成年后想来我们这里试试。十七岁的他表达这种请愿的时候,揣着小心翼翼的语气。后来姑父同意了。
      那有一段时间相处了,我听完后忍不住欷歔。我不可能重复他的人生轨迹,他的生活离我太遥远,故而染上扑朔的传奇色彩,但我还是很模糊地庆幸着,自己不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家庭。我可以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上学读书填充我的日常,我可以把每天的生活划分得清晰而单一。
      生活缓慢地张裂开缝隙,涌出许多不曾被赋予形状的事情,命运、搏斗、俗世梦想、憎厌、自信,一些常说常新的东西。而降临,是这种生活的肇始。
      每天早晨我吃好早饭,他还很倦怠地躺在临时支起的床上,充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手机屏幕。哥,哥,吃早饭了,我讲。他从喉舌之间逼仄出一声干枯的回应,仍然躺在床上。我于是不再提醒,转身提了书包下楼。走到拐角处又匆匆踅回去拿忘记的东西,看到他急忙把手机塞进被子里。之后他看到是我,尴尬地笑了几声,包裹在臃肿睡衣里的身体才开始动作起来。我忽然感觉很羞惭,自己像是在短时间内扮演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僭越年龄的角色,并且带来一系列的困扰。我和他很少有共进早餐的时刻,我们之间永远存在时间差,这个差距的存在带着微妙的刻意,仿佛自带身份证明。没有人挑明,我们也不捅破。
      我十五岁,和他的交流尚且很少。我渐渐长成一个情感很匮乏的人,因为我卑微于自身,说话做事总有很多顾虑。我羞愧于站在舞台上,甚至在一些稀松寻常的场合,我也吝于发表意见。这一点,我到和他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他很多的时候也很沉默。母亲是很关爱他的,也总让我替他想想。替他想想,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暧昧。餐桌上,父亲不可避免地谈到金钱的问题,母亲就会巧妙地绕开这个话题。她问哥哥你们家的新房子造得怎么样了啊?哥哥说,还可以吧。母亲问下次回老家可以住进去了吗?哥哥说,可以了吧。母亲又问他今天的饭好不好吃啊?哥哥说,还可以。但是他又很快地添上几个字,说:还可以,还可以。
      对此,母亲其实是不大满意的。她做的食物经常揽获夸赞,故自认厨艺高超,但学厨的哥哥在行业爬摸滚打几年,到底也积累了经验,也许落下一个不轻易赞赏的毛病。我听他们的交谈,摸索哥哥话中的含义。在他的话里,赞美也可以分出等第。可以、还可以、还可以还可以……要看有多少个“还可以”,按照他的意思,自然就是越多越好了。
      哥哥来我们这找到厨师的工作,全靠母亲牵线搭桥。工作地是在一个很光鲜的大酒店里,包吃住,有统一制服,工资并不很高,到也体面。母亲常常向我抱怨,哥哥性格太木讷老实,得吃亏。他工作上的事情,我都是听父母们的琐碎闲谈才陆陆续续拼凑完整的。他很害羞,从不跟人主动交谈;因为厨技好,他也有自恃的地方。父亲总觉得母亲太操心哥哥的生活而淡漠了自家的生计操持,所以他的评价通常刻薄。他说哥哥自傲。傲什么?他的语气很不平,乡下来的娃,就读那点书,要有奋斗有理想,开玩笑吗?他觉得哥哥太依附于母亲的帮助。父亲的不平,是因着另一件事。在一众年轻厨师里,不善言辞和交际的哥哥却在师傅提掖下做了墩头。墩头,大概就是领班的意思。他是很高兴的,在他的吐露和剖白里,他说他从来没做过墩头。升官一事的幕后,却是母亲和师傅的日夜长谈。我上下翻聊天记录,主题内容都很单一,无非是刻画出一个来自乡村、淳朴良善的男子形象。在日后,哥哥的懦弱、自私、自卑种种弊端暴露出来之前,这种形象一直是母亲给哥哥的定位。母亲给师傅送酒,还教哥哥该怎么做。只在送烟一事上,两人有了摩擦。母亲希望哥哥可以亲自送,但他却只是默默地把它摆在了桌子上。在这一细节上,母亲还做了示范——毫无意义的模板。即使这样哥哥也放不下脸。母亲也有暗自观察哥哥一段时间,终于承认父亲对他的看法也不无正确之处。我听闻他之后错失一些涨工资、升职的机遇,也常指责室友的不是,埋怨母亲对他的关心减少。然而,终究也只是逞口舌之能,他的日子还是得一天天的复刻下去。
      他被生活笼罩着,他赤手空拳,他的搏斗中却嗅出宿命的困惑:命运降临的一刻,我们该朝什么方向去拼死一击。而他的困惑,可能源于他正处于是一个无缘得知的境地。他天真莽撞,误判了生活的答案,在道路折转的那一刻义无反顾地重蹈了前人覆辙。
      甚至有的时候,我触摸到一种深邃的同悲。一种共同的命运,同时被混沌现实裹挟在、逆流而上的命运。
      二十多岁时,他暗自喜欢一个女生。我没听说过女生的形象,但我脑海中大抵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模样,有同一张被时间日益消耗的脸,开始慢慢地敷衍生活,逐渐失去奋斗的乐趣。他问母亲该怎么追对方。他很肤浅,希望能模仿剧本里的那些很洒脱放旷的纨绔们,能掷千金夺得美人一笑。他还是端着很谨慎的态度在询问,但他的眼里却已经呈现了他的蓝图,无非是普通市民们的生活,能够跳过热烈恋爱的阶段步入婚姻,然后开始相互依靠的生活。这段暗恋最终不了了之,他不再谈起那个女生,可能是提前承受了注定凄伤的结果,虽不至于摧心折骨,却也残酷彻底。他的抱怨也不如之前那样多而杂乱无章,他也开始用沉默来对抗生活。对于某种蛰伏的悬念,我可以肯定,他曾经虚幻地拥抱过梦想的甜美,但在那一瞬间,暴雨就倾盆了,他的世界开始积水。灰色的大水。春天过去之后是冬天。是孤峭的、险峻的季节。
      再近一点的回忆,是寒假那回出游。目的地是上海。他一路低头玩手机,不说话。傍晚,我们散步,走到很远的地方。我们在著名的外白渡桥下拍照,他背后是无数猝然亮起的灯光,像乌云下绽开的烟火,短暂而且流光溢彩。他在照片上留下了永久的笑容。后来他没头没脑地说“很亮”,他的眼底倒影着霓虹虚幻的光线,折折叠叠。他说的可能是摄像机的闪光灯,当时我忘记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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