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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驹过隙 ...

  •   收到那条信息时,手机在掌中震动。我关上掉漆的信箱门望向楼外。十一月,苏格兰的寒冷一寸寸从体温中剥离出来。我跑进门,没有脱掉短帮雪地靴,从床底拖出行李箱。箱子里放着十六岁那年离家出走时带的所有东西:几件如今已经穿不上了的款式过时的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空的蛋糕盒。十年前,我就是这样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门,那年十一月,夜里飘着冰凉早雪。
      提着箱子急急跑在路上,未戴手套的双手已被风吹得霜红。
      短信里,父亲说,梅姨走了。四个字。他没有表示要让我参加葬礼的意思,但他知道我会来。他总是这样,隐忍地在字里行间表示出他的想法。这无需辩驳,他是我父亲,是在我离开家还没有超过十二个小时就找到我的男人,手机对面他依然轻描淡写,仿佛我只是出门作一场旅行,叮嘱我不要太相信周围的人。
      此后,他再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知道我会漠视他的劝告,我也假意不知。我寄住在远居苏格兰的姨母家,几年后才断断续续地知道,他一直从姨母那儿了解着我的情况。我想象着他那边的情形:知道我第一次面试失败、和初恋分手、电车被扒的事情,他会幸灾乐祸吗?他会用怎样的语气向梅姨回忆他唯一的女儿,离家出走,远居他乡?
      十年,早已磨掉我的棱角。再回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却像心上悬的一把刀。生活犹如无声默片,展示着喑哑的一面。父母算是和平分手,只有我还在斤斤计较。两个人,谁缺席我的成长我都不会乐意,遑论做出选择。他们离婚后我跟了父亲,两年后他续弦的女人,和相框里当初的母亲一样温柔美丽。他们结婚那天我正值升学考试,考场里暑气蒸腾,蝉鸣聒噪,汗水顺着脸庞滴到试卷上,濡湿了一大片墨迹。作图时铅笔忽然折断,然后是一阵心悸。中考结束后我才知道,父亲再婚了。
      没有人通知我,请柬寄到了别处,解释是填错了地址。我缺席了毕业典礼提着行李箱赶回家,新婚的女人已经卸了大妆,还有几个亲戚陪场,父亲的笑容轻松随意,氛围和谐盎然。理由再轻易不过。父亲知道我恨他,再多的解释也无用,他需要新的生活。
      我默许了她的存在,没有针锋相对。父亲隐约地警告我要恭顺,我头也不回锁上了房间。我读的高中在学校附近,我指名带姓让继母送我,在父亲一寸寸变得难看的脸色中,我甚至提醒他:我不仅住在家里,还要不停地搅乱他的生活。倒是梅姨承受了我的胡搅蛮缠。她对我一向温和。她做到了一个母亲应该恪守的本分,我却仍然无法接受她。腊月初八,我偷偷带了地址溜回母亲家,昏黄灯光下,一双人笑盈盈地摆好了碗筷。我站在桌旁,感觉手心冰凉。
      以为总有一方受到亏欠,其实父母之间的关系一直平和,离婚后也都半真半假、潦草地开始新的生活。只有我还执拗于过去,纠缠于那些子虚乌有的缘由。他们年轻时也曾陷入热恋,但认识了那么久,再深的感情,也像告白信薄薄的誓言和涂鸦,一点点积了灰,再懒得去想起它。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多仇恨分离,他们的感情只是慢慢变淡变模糊,最后提出了分手。这也许是一种最好的结局,这场以他们为主角的荒谬戏剧结束了,却任我把结尾收得又烂又长。
      等在车站里我思绪翻转。前几日也这样,仿佛预感一样旧梦交织。我和父亲因为一个误会吵架,他以为我又做了为难梅姨的事情,即使我据理力争,父亲仍然扔掉了我的生日蛋糕。他面孔狰狞,砰地关上房间门,装饰性的彩带和气球从天花板上轻轻地落下来。他终于忍受不了我的任性。继母从后面抱住我,我的眼泪忽然一点也不想流下来,我朝她笑了笑,也走进了房间。凌晨一点,我穿戴整齐地拎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在客厅门口顿了顿,捡起了那个破碎的蛋糕盒。我不知道父亲站在楼梯上看我,阴影中他抽着劣质烟,我隐约闻到一股缭绕味道,但不敢细想,只是脚步又加急了些。浓黑的天空,细雪飘撒,我的心如小雪覆盖的荒野一样宁静而苍茫。
      父亲也许说对了一句,我没有爱人的能力。但却总是自诩坚强,自欺欺人。
      我给了出租车司机很多小费,车子超过限速狂奔。一路上,北苏格兰的早雪星星点点地落了下来。离家的日子里,偶尔我偷听到父亲和姨母谈话。他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和从前一样沉稳低醇。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太像是我的父亲,我们像相识了很久却不得不分离的朋友,像年龄不太相当却分手很久的恋人。但这些假设都是假的。事实就是,我收到父亲的短信,我像十六岁一样鲁莽地离开家门,一路跌撞。
      车子停在了机场外。我提着箱子,玻璃门收到红外线自动分开。我站在大厅中央才感觉荒唐。大厅里订票处的女子像是经历了风尘,妆容一痕痕地浮出油腻,精致的眼线下遮掩不住疲倦。生活总是仓促,再精致最终也只剩下敷衍。我盯着她洁白衬衣外翻的领口忽然想起父亲。不太整齐的袖口领结,托起那张已经被记忆斑驳的脸。她朝我摇摇头,说出的英语显得陌生。不断有乘客来退票。也没有人询问为什么,都默默地接受了现实。
      过了几分钟,广播里的声音开始重复解释,因为强冷空气,飞往他国的部分航班取消。然后是取消的班次。一分钟后,原因又被叙述一遍。我松开握着行李箱的手,才发现长久维持同一个动作的指骨有些僵硬。即使一路加速,花在路上的时间也比想象中的更长。我知道我再赶不上参加梅姨的葬礼,看不到穿黑色葬服的父亲神情肃穆的模样,但我却不是很难过。我真的不难过。躺在椅子上,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想起了远在异国的日子,十六岁的自己偶尔饥寒,抱着双臂度过最蜷缩的时段。苏格兰温厚的奢侈是我买不了的生活,半将半就,想到可能会向父亲妥协,再痛也要坚持下去。也极短暂的想过回家。只是很快会打消念想,当初自己的困窘,我也不想十年后重演。我是真的,尽心尽力地去扮演长大。
      十年的逃离,三个小时的车程,几分钟的结局。
      推着箱子走出机场外,扑面而来的冰凉气息,夹杂着细雪萧萧索索地落下来。我想,再以后,日子还是一样过。一个人的房间,空荡荡的桌子,椅子对面却摆了两个蜡烛。工作回家得了闲会作碾蛋三明治给自己吃,偶尔会修修厨艺。院子里懒散地养着蔷薇花,春夏交际就会盛开,优雅芬芳。
      却毫无理由地想起好久以前,年幼的自己,被父亲牵着汗津津的小手,望着祭台上守岁白驹的事情。
      白驹也守不住岁月,灰色的时间被细细摆玩,犹如指间细沙。
      不久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对面她语言生涩,毫无秩序地跟我讲起梅姨的葬礼。到末,她问我在干什么。我没有和她提起这场荒谬的旅程,我拎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逛在街上。我最终还是要回家去,那个建在北苏格兰,春天会开很好看的蔷薇花的院子。我对久未重逢的亲爱的人,温柔地说:我想买一株花。我们都不会互诉衷肠的戏码,她也不再为难我,匆匆结束了对话。

      回到家,我走上楼梯,每轻快地走一步,就好像跨过短短人生中筛留的精彩成分。一楼,我想起了旧家的秋千,幼小的我被母亲团在怀里,父亲悠悠摇起了绳子,笑声肆意铺满了每一个角落;二楼,父亲坚持亲手做生日蛋糕,我十六年吃过十五款样式不同、缀满水果和甜美淡奶油的蛋糕;三楼,在那个我考得很好的期末,父亲带我去水族馆看海豚,他不是第一次牵我的手,宽厚的手心却有些颤栗发汗;四楼,是和梅姨还有父亲一起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父亲给我做草莓炼乳,忽然发觉我和他冷战已久,他只能自己喝完,我曾偷偷地舔了一口杯沿,甜得发腻。五楼。我在窗前停住了。我想到离家出走的那一夜,父亲也许就站在楼阁上看我。那种劣质烟的味道是他许久不抽的品牌。他要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但他劝不回自己的女儿,只是打电话给姨母,正如多年后我猜测的那样,拘谨说:把女儿交给你们,让她以后开心一点。
      我慢慢地挪到窗边,只往下面望了一眼,眼泪就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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