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荫缤纷》风银雪

23、运动会（7） 王的决定，

　　医务室外间，尽职的医师正伏案仔细填写就诊登记。虽然手里是龙飞凤舞地写个不停，但C的目光总是是不是瞟向角落里那具雕塑——夏洛荫四仰八叉地瘫在长椅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这个姿势已经持续了近十分钟。知道他的天使在困惑什么，医师也不点破，只是静等。他有点担心：身为全球排名第一的全科医师，他没有把握天使心中那道巨大的伤痕是否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而今天的事件，很有可能令那颗倔强而又脆弱的心再次受伤，承受更加尖锐入骨的刺痛。
　　终于，在医师有些忐忑的等待中，结束了发呆状态的小妖精略带疑惑地说道：“C，难道所谓‘正常人的恋爱’就是这个样子的？”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目光锐得堪比利箭。
　　医师的心头不禁一紧：糟糕！
　　“我一直以为，光明世界是单纯而又美丽的——没有悲伤，没有泪水，不做作，不虚伪。我一直以为，到了阳光下就能见到那些名著里描写的‘真正爱情’……为什么……”
　　手足无措，但长谷川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沉默。毕竟，在“那件事”上，除了为他的天使提供可以取暖的怀抱外，他起不了任何作用。医师只好尽力将眼神中的担忧压下去，放下笔静静听着。
　　万幸的是，嘀咕过之后，小妖精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有些烦躁地搔搔后脑勺，使得本来就横七竖八的发丝更加凌乱。“C，你知道琉璃子这里的伤是怎么来的吗？”夏洛荫换掉话题，指指自己的胳膊内侧，大声问道。毕竟，单单摔倒的话，是怎么都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留下割伤痕迹的。
　　那天晚上，同时破碎的还有女孩子手里的一对玻璃杯。而摔倒的娇弱身体不偏不倚压在了碎玻璃上。光滑的胳膊内侧瞬间被锋利的玻璃渣划了一道道口子——虽小，却也是伤。细细的血丝渗出来，养成小小的血珠滴落，在地板上染出了猩红的花。然后，泰凌对着那一地碎玻璃失神了片刻，随即就哭了。那是夏洛荫第一次见到室友哭泣——女孩子咬着牙关，任凭泪水流淌，却坚持哭得不声不响，连最细小的抽泣声都没有。泪珠摔碎在玻璃上，映出无数个泣不成声的她。那一朵温柔恬静高雅平和的百合花，就这么无声地哭了整整一夜。
　　“一向敏捷心细的琉璃子为何会如此不小心啊……”摇着头，小妖精感叹一般喊道。
　　向来和小妖精配合默契的医师淡淡地笑着接口，废话道：“兴许是心里有事呢？女孩子的心思啊，可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哦！”
　　“别说得好像我不是女生似的……”小妖精跳下长椅，噘着嘴吐槽道。
　　宠溺地笑笑，长谷川抬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要回家么？”
　　“才不呢！”如一只慵懒的猫咪，小妖精闲闲地伸伸懒腰摆摆胳膊，然后上前一脚踢开里间的门。刻意忽略门后贴在墙上假装扶眼镜实际是捂着鼻子的绅士，小妖精三两步跳到室友面前：“看吧！看吧！琉璃子，这次我是真的生气咯！”
　　“对不起，阿洛。”泰凌温柔地笑，注视着气成小包子脸的可爱室友，“让你担心了。还有，谢谢你……”即使受了伤，即使一身狼狈不堪，仅属于泰凌的温柔，仅属于泰凌的谦和，还是透过这个女孩子的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夏洛荫半蹲在室友面前，看着眼前这张还贴着纱布的清秀脸蛋，鼓鼓的脸颊不知不觉间就消下去了：“待会儿你要直接回家哦，知道么？要是你不听话，我就生气了！”
　　泰凌闻言，疑惑地看向小妖精。
　　“你不说过要去看红色战神比赛的么？不去打声招呼不好吧！”夏洛荫微微一笑。
　　泰凌微微一怔。
　　敏锐的她从来就知道，室友绝对不是不讲礼貌不讲常识，但平时行为却习惯了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可现在，这个女孩子居然会因为她对别人的一句承诺而主动去见一个与自己心存芥蒂的人……泰凌感到心头一阵温暖：“啊……谢……”
　　散发着淡淡青草香味的手指轻轻拦在女孩子的唇前，使得她再无法开口。“NA，琉璃子，你再这么一天到晚地对我说谢谢，我可就烦咯！”小妖精叉腰低头，又鼓起柔软的脸颊，噘着嘴嚷道。
　　不禁莞尔，泰凌笑着轻轻点头。
　　“对了，柳生学长，长谷川医师派你去拿药。另外，待会儿记得送琉璃子回家哦！”夏洛荫转身面对一直沉默不语的绅士，道。同时，她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
　　非常有礼貌地道过谢，柳生神色不变，看了泰凌一眼，转身出去了。听着身后那个又开始吵吵闹闹的嗓音，柳生几乎是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角。
　　这是第一次，柳生比吕士被如此直白地威胁，还是被一位女性威胁。而且不可思议的是，虽说女孩子只是比了比口型，但那只黑色瞳孔所散发出的寒光却在一瞬间令柳生不寒而栗——就像是许多只无形的冰冷手指触在了颈上。似乎只要他有什么不好的举动，这些手指的鬼影便会在瞬间夺走他的呼吸。
　　其实柳生非常明白，这个在所有人面前唱唱跳跳无忧无虑的女子，拥有的却是绝不符合外表的苍凉与成熟。社团训练间隙，他经常看到夏洛荫依靠着球场外的梧桐树，安静地看他们练习。那时候，她的眼神是冷漠且淡然的，但神情却带上了一丝丝怀念的痛楚和忧伤。而在刚才，她就那么站在泰凌身前，于不动神色间轻轻展开不容逃脱的威胁！是有把握不会被近在咫尺的泰凌觉察到么？这样的她，就像是掌控万事万物滴水不漏的王，不怒而威，令人不禁心生敬畏。
　　原本，他和泰凌之间是绝不容许任何人置喙的。但那是夏洛荫，是冒着生命危险从火场里救出泰凌的人，是一向清心寡欲的泰凌唯一愿意出声维护的人，是这个世界上距离泰凌最近的人。所以，这份威胁，他不得不受。虽说以他柳生比吕士这般优雅的气质，从容不迫且不动声色的傲气，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任何滴水不漏的侵入，但在夏洛荫这一个眼神的面前，他只感到了深深的心惊，完全无法反抗。或许是因为她所保护的那个人是泰凌吧！因为是那一个如百合花般出尘的女孩子，所以心含愧疚，所以愿意承受夏洛荫的任何怒气。
　　的确，他曾向泰凌的父母允诺，会好好保护泰凌。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做的很好，但这一次的事情，还有上一次的事情，都在冷冷嘲笑自己的自高自大！眼前不禁浮现出女孩子脸颊和肩头的伤。虽然已经包扎完毕，他只能看到一层层白色的绷带和纱布，但柳生知道，在全力比赛中摔倒，以泰凌的速度其结果会是多么严重！而受伤的女孩子却不哭不闹，只是像往常一样看着他安静地笑，仿佛没受到任何伤痛似的。这样的女孩子……
　　同时，柳生也觉得莫名有些失落。如果，泰凌能像普通女孩一样会哭会闹会撒娇，是不是他们之间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下一秒，绅士淡笑着摇摇头——若真变成这样，她就不是泰凌琉璃子了，不是么？
　　若不能保护她，就离开她的身边！
　　柳生紧了紧拳头。或许，他们之间是该有个了解了。

　　当小妖精晃晃悠悠到达足球场的时候，二年级A班对战B班的比赛已接近尾声。还有最后的3mins，目前比分为2-2。
　　虽说立海是一所体育名校，但到底不是国家队集训基地，所以这一场女子足球的风格还多是以娇弱和柔美为主——与其说是“踢球”，倒不如说是“传球”，还夹杂着女生们不期然撞在一起所发出的惊呼声和笑闹声。当然，有两个人例外……
　　一件极其扎眼的爆炸红色运动T恤，一条因为主人滑倒数次而变得脏兮兮的运动裤，一头随风而动的红色精干短发，纤长的身影旋风一般驰骋全场，如入无人之境——“把球给我！”一声惊天怒吼，几乎要把整个球场都震得抖上三抖。
　　一件没有任何花花哨头的深蓝运动衫，一条尽显修长腿部曲线的白色长裤，一束斜扎在颈旁的微卷长发，两三根缠绕在左手腕上的五彩麻绳，脚步移动清雅顺畅如风拂柳。面对红色战神的挑衅，那张干净的脸上始终带着自信的笑容。
　　“工藤，你以为你能拦下我吗？”织田动作娴熟地停球，一甩湿透的发丝，盛气凌人地喝道。
　　“那就试试看吧！”工藤静子，二年级B班体育委员，是全年级唯一一个敢在足球场上阻拦织田英机的女子。她毫不示弱地立在织田面前，紫色的眼眸里写满旺盛的战意。
　　织田家族独有的张狂而又邪气的笑容浮现在战神的脸上。“好！”脚腕微动，脚尖轻挑，人和球连成一体，飞一般向前冲过去。工藤的反应也不慢，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向那颗不停滚动的皮球下脚。
　　两人争抢了近1min，最终织田还是凭着熟练到极点的三连续假动作闪身晃过了工藤的防守。自知回补无望的工藤只有立在原地，一边喘气一边看着织田张牙舞爪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于是乎，红色战神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帽子戏法，一声暴喝，凌空一脚将球踢入大门。而B班的守门员……哎呀，那女孩子早在织田带球冲进禁区的那一刻就迅速闪人，躲到场外去了。不得不说，这是个明智的选择——恐怕只有像小妖精这样全宇宙独一无二的怪胎，才有本事直接挨一脚正宗的织田氏飞火流星。
　　遥遥看着这一记破发力十足的射门，夏洛荫下意识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哎呀呀，竟然没发现这女人还是很可怕的！踢个球都这么戾气十足，那要是在跆拳道赛场上，不知还会怎样呢！那么，决斗的时候还要不要放水呢？灵活的小脑袋开始思考这种问题。她又忘记了，说道“戾气十足”，可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第二世界之王”L的。
　　不过说实话，织田英机这种霸天魔王似的风格还是非常对小妖精胃口的。所以，本着想再看仔细一点的心思，她稍稍向前靠了两步。于是，小妖精那灵敏度远超常人的耳朵，尽职地使主人听到了球场边人声鼎沸中一两句窃窃私语。
　　“优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那女人会不会把你绊倒她的事说出去呀？”
　　山本优子仍然气得火冒三丈，说起话来都是气哼哼的：“她敢！没有证据，她也开口莫辩！你看着吧，我一定要让那家伙身败名裂！对了！还有夏洛荫那个妖女……我一定要……”顺着女友惊骇的眼神，沉浸在愤怒中不可自拔的山本优子终于看到了背后那一张漂亮的脸。
　　事后冷静下来的山本在回忆当时的情况时，依然会下意识地颤抖——明明那张漂亮脸蛋上没有任何怒云密布的迹象，只是在那只墨色瞳孔中带着点点不快，但就是那零星的不快，却让她这个在街头混惯了的大姐大感到手脚冰凉，呼吸困难。
　　在旁人看来，夏洛荫只是瞥了山本一眼，然后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与她擦肩而过，似是怕了山本，不想和她纠缠。但僵在原地的山本知道，在那个眼神面前，她根本没有任何傲气的念头！她恍惚中明白，凭她的本事，是完全没办法动得了夏洛荫的。后知后觉，山本忽然觉得有些恐慌——当初，她奉命把那些照片传到BBS上，是不是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一边向球场边走去，夏洛荫轻抚着自己金色的眼睛，一边淡淡地笑。
　　妖女……么？老师，没想到，在日本还会听到这个称呼呢！看来，我真的是一只妖精，对么？

　　操场旁边，在全场立海学生的欢呼声中，双方队伍友好握手，网球友谊赛迎来了结局。
　　“真田大哥！”
　　正在整理装备的皇帝陛下应声抬头，看清来人后，一向严肃无情的眼眸里平添了一份柔软。能得真田皇帝陛下如此特殊待遇的，自然是那个一路追随他来到立海的学弟，城沼白哉。
　　小学弟满面红光，激动得一路飞奔到真田面前，激动得不停嚷嚷：“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真田大哥刚才那一记‘看不见的引拍’！恰到好处的时机！天衣无缝的策略！真是完美的反击啊！果然是真田大哥的风格！简直是太精彩了！还有还有……”这一场面，要是被城沼家的人看到了，还指不定有多么吃惊呢——基本上，只要一碰到网球的事，这个在商业界年轻一辈中以睿智聪颖著称的城沼家三少爷，就会立即变成单纯透明如一张白纸的热血笨小孩。
　　真田只是默默看着少年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模样，全然没有因为这份烦人的聒噪而产生半点不快。
　　“哦对了，真田大哥，下星期有空吗？和我一起去看比赛吧！”他终于想起正事了。
　　下周？真田皇帝一怔：“是Wayne Black对战Safin Marcy的比赛么？”身为网球好手，真田自然知道这场世纪大对决。
　　小学弟立即将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小拉布拉多犬的脸上写满不容拒绝的期待和期盼。真田也知道城沼家的实力，再加上这场比赛只要是喜爱网球的人都会想去看的，所以皇帝也没考虑多久，就轻轻点头答应了。
　　“万岁！”城沼三少爷又瞬间变成了一只唧唧喳喳的喜鹊，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的喜悦和激动。
　　“啊！城沼白哉！你来这里干什么！”另一边，同为二年级的切原一瞄见同年级生的影子，就如遇见了老鼠的猫似的，旋风一般从远处龇牙咧嘴地扑了过来。
　　海带君最见不得这个刚加入没几天的小子仗着和真田副部长的几分私交，就像颗牛皮糖似的整天粘着副部长。要知道，虽然每次和他的脑袋亲密接触的都是副部长的巴掌和网球拍，但小海带可是做梦都想被严厉的副部长如此温柔地对待一次啊！所以，只要见到城沼一次，切原就会忍不住喷发一次。由此可见，小孩子的嫉妒心可是不得了的。
　　眼见海带君怒气冲冲地奔了过来，城沼也不恼，只是变脸一般迅速换上了那副虚假的完美微笑面具：“下午好，切原同学！”只是有意无意之间，他向前跨了半步，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插在了海带和真田之间，阻止几近暴走的海带君继续接近。
　　这算什么？他有什么资格阻止我接近副部长啊！切原小恶魔眼看着就要自动进入红眼模式了，突然上方传来一道严肃的命令：“切原，你今天的社团功课做完了么？”
　　切原立即变身成一只温顺乖巧的猫咪，毕恭毕敬地站好，低着头说：“还……还没有……”然后，不等真田有任何表示，他立即大声吼道：“我马上去做！”
　　而在切原悲愤地转身去做功课时，背后突然传来皇帝的声音：“今天友谊赛，你的表现不错。”
　　于是，海带君的电力立即满格！1000下击球算得了什么！他可以毫不停歇地做它10000下！
　　“真是个笨蛋……”城沼撇撇嘴，看着因为某只兴奋过头地泪奔而产生的向远处蔓延的飞扬尘土。
　　真田有些无奈地整了整帽檐。此时的社员们已经陆陆续续走光了。和留下打扫的社员打过招呼，真田也向校门口走去。城沼见状，也赶快跟上：“真田大哥，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先打一场吧！迫不及待地想让真田大哥看到我又变强了！”
　　微微撇头就能看到少年闪亮有神的双眸，真田不由得微笑，正想说什么，就听到从足球场边传来一阵喧哗尖叫。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