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录》k1dejnd

1、第 1 章 一九四七年

　　一九四七年正逢乱世的尾巴，全华国上下，哪里都不太平，大量的人从内地逃难到港岛，中环码头上到处是拖家带口的旅客，提着大小箱子在路边招呼黄包车。
　　特等舱里的体面太太则带上家里的帮佣，方便在路上烧水添茶。上了岸自然有汽车接送。一切行李都不肯沾一沾手，只矜持的握一只拳头大的浅绿色□□口缎面小包，带着能遮住半张脸的遮阳帽，钻进岸上早早敞开车门的别克轿车里，倒像是来度假的。
　　刚下船的小孩子，看了这派头，抱着母亲的脖颈撒娇，也要坐大汽车，一边的黄包车司机笑了笑“邝家的车子，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有两个骑警在前面开路，车子很快在拥挤的人群里，辟出一条路来，消失在远处的马路上。
　　邝盛瑛脱下帽子，拿在手里烦闷的扇了扇，香港靠南，到底比上海湿热，下船这一会儿的功夫，她鼻尖已经沁出细汗，前座的张妈回头递了一张帕子“小姐，擦擦汗吧。”
　　邝盛瑛噗嗤的笑出声来：“你改口倒是快。”
　　张妈闻言面皮涨的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叫太太才真是不习惯。”

　　车子拐进宝珊道一桩三层英式大宅里，六月初的花园已经一片郁郁葱葱，洋楼的正门口拱形台阶中间，还放了一个大理石圆底，中间站了个蒙眼厄洛斯的小喷泉。看着倒是平白凉快了几分。
　　管家权叔帮邝盛瑛拉开车门，“太太，前天最后一船家具也到了，都是比照着霞飞路的旧宅安置的。只是钢琴在路上有些周折，船开到半路又折回去不肯载客，上午刚叫人安排上了新船，说是礼拜三才能到了。”
　　邝盛瑛伸了伸手，指着门口的厄洛斯“权叔，叫人过来把它拆了，丈夫新丧，就在寡妇家里摆上这个是不是太急不可耐了。怎么着，邝盛仁这是要连着他女儿带着她妹妹，一起嫁了？”
　　权叔不敢多嘴，低头说记住了。

　　吃了午饭，人就乏了，邝盛瑛歪在书房的躺椅上，阳台的落地门正对着花园，屋外的软风带着一点儿刚割好的青草味，吹的白色细纱落地窗帘起起落落，屋里中间的地板上，一条光斑也跟着时隐时现，温度正好，味道正好，可唱片机里偏偏放的是周璇的月圆花好，“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明明是花前月下的好词儿，如今听来也显得格外刺耳，邝盛瑛猛的站起身来，倒是吓了身后打扇的阿宁一跳。
　　她快步走出房间，叫权叔备车，车子一路开到中环，停在先施百货，邝盛瑛快步走进去，准备给自己订两身衣服，下个月侄女的婚礼上穿，从上海走的匆忙，逃荒一样，如今到了香港，用惯了的裁缝也不在，只能去百货公司大致选一选，好在是别人的婚礼，大致过得去就行，总不好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乍一到香港，只觉得街道狭窄，海风腥咸，就连着街上来回穿梭的车仔（拉黄包车的劳力）也不如上海体面，邝盛瑛怎么看怎么不喜欢，总想着彻夜不眠的十里洋场，黄浦江边的宽敞马路，和旧宅里那个早就回不来的人。好在百货公司都是一样的，两个门童把门一打开，里面灯光明亮，空气里一股子法兰西香水的浓烈香味，连地面都铺上了大理石，高跟鞋踩上去，当当当当的声音，让她定了定心。
　　转了一圈，只买得了两块海龙皮，等到冬天，勉强够做身大衣，旗袍洋装却没一件入眼的，正逛的意兴阑珊，打算打道回府，出门就看自家车子边站了个穿黑色长衫的男孩，看着年纪不大，倒是身材笔挺，肩膀也宽，撑的住衣服也不错看。
　　只是见到自己就弯下腰低着头，看不到面孔，眉骨和鼻梁却藏不住，线条流畅，让邝盛瑛想起今早刚吩咐丢掉的那尊雕像：“芮太太，李汉文李先生问您安，太太初到香港，本该去宝珊道问安，可如今先生新丧，李先生又不是规行矩止之辈，恐污了太太的美名，只好在此叨扰，先生另备了薄礼，稍晚送到贵府，请太太笑纳。”
　　邝盛瑛闻言笑了笑：“我倒没听说，青帮到了香港，竟招了这么位小先生，如今是要以德服人了么？”
　　男孩子头又低了低：“太太说笑了。”
　　“把头抬起来吧，既然在我这儿办了回事儿，没道理连面都不露上一露，我还没这么大的规矩。”
　　男孩子顺势直起腰，抬头看了邝盛瑛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站到了一边。
　　邝盛瑛也懒得逗他，坐上车子，想了想又摇开窗招呼他走近些，从包里拿出一张20的大钞递过去：“劳烦你跑这一趟，拿着买点儿水喝。你回去告诉李汉文，江湖事江湖了，芮家如今成了绝户，我却并不以遗孀自居，自然不该打着七爷的名号，也不必再用这一套孝敬我，日后再见，他该叫一声我邝三小姐。”
　　说完也不等他回话，就叫司机开车，回去的路上，邝盛瑛闭着眼睛想，怎么到了香港，也到处是旧人呢？
　　李汉文当年在上海混了好久也混不出个气候，不过眼倒是毒，无名小卒也敢冲到芮七的车子前自报家门，他人机灵，出手也狠辣，跟在芮七后面自然很快平步青云，在码头走动，大家也叫声文哥。37年跟着芮七到了香港，就没回去，十年经营，如今在这儿也算是个人物，听说去年新开了夜总会，还办了个什么香港小姐的选美，生意之叫座，连三爷到了香港，转天都要去给他捧捧场。如今他伏低做小，过来请安，也不知道真是个念旧人，还是看上了芮七留下的那帮兄弟。
　　他时间掐的极准，邝盛瑛刚走进客厅，门口就热闹起来，权叔招呼着人往里面搬一扇屏风，展开是黄宾虹的一组山水，还加印了三个闲章，邝盛瑛坐在沙发上歪头看：“倒是个好东西。”
　　很快笑意就凝固在她嘴角，邝盛瑛看着跟在屏风后面搬进来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拍了拍手：“李先生如今真是手眼通天，可惜我这人最念旧，心意领了，东西都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