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懒散一人

1、夏天 巷城很

　　巷城很热，夏天一出高铁站就感受到了从地面传来的热浪。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一侧的阴影下。

　　巷城不似若城，这些年发展迅速。拔地而起的高楼逐渐抹去了早前的低矮屋檐，开阔而无人顾及的空地也被极致利用，变成了错落有致的居民区。

　　夏天小时候跟父母出差来过巷城，微弱的记忆实在难以支撑她回想当时的事情。

　　高铁站的不远处种了一排行道树，此刻也被数不清的知了霸占去，发出一阵阵的鸣叫声。

　　虽然还没到新学期的报道时间，但巷城作为重要的交通转折地，高铁站依旧挤满了人。频繁打开的自动门漏出了不少凉气，却丝毫抵不住外面的高温，没一会便融入这热气中。

　　夏天有些怕热。

　　她尽量避开步履匆匆的人群，快速走到网约车集聚点。这里人很多，夏天一一拒绝询问她是否要打车的人，一只手不时地划动着屏幕，确认着司机的距离。

　　在拒绝第四个试图让她坐车的司机后，她终于钻进了开有空调的网约车。夏天轻轻叹了口气，用湿巾擦了擦粘腻的手和脖子。

　　司机是位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体格偏壮，却满目和善。

　　夏天要去的地方离高铁站有段距离，这时恰逢遇上道路管制，车走得不快，还时不时因为突然的加塞而一顿一顿。夏天被车晃得有些反胃，微微调整坐姿，让自己舒服些。

　　车外不时响起连续的喇叭声，夏天看了眼司机手机的行车页面，还是显示红色，便准备闭目养神。直到几分钟后，车子才重新启动。

　　“小姑娘，自己一个人来这里旅游吗？”拥挤的道路让车内的环境过于安静，司机不由地问道。

　　“不是的，我在这边读书。”

　　司机透过后视镜又瞧了眼夏天，“大学？”

　　“嗯。”夏天轻轻点了头。

　　“欸？”车子稳稳停下，等待着绿灯，“你们这么早就开学了吗？我女儿读高中还在家里放暑假呢。”

　　“还没开学，我提前过来的。”

　　离开学其实还有大半个月，但高中毕业的暑假显得格外悠长。夏天回了趟老家，又和同学好友约了好几次饭局，在家里修养了好些时日，直到分数尘埃落定的那刻才从之前忙碌紧绷的神经中逐渐剥离出来。

　　夏天和夏桑都发挥得很好，尤其是夏桑，不仅专业课第二，文化课更是遥遥领先。夏家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夏嵩廷大手一挥，连办好几天的宴席宣布这个好消息。高锦琳也没有闲着，为两姐妹制定着毕业旅行的安排。

　　夏天和夏桑乐得清闲，每天百无聊赖地等着被安排。直到夏桑因舞团要外出表演而变得忙碌起来，夏天便在安大附近寻了个家教的兼职。

　　这是夏天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而且学校没开学还不能让新生住宿。夏家父母不放心，就联系了在巷城的老友。

　　夏天不想麻烦别人，便立马拒绝，保证自己肯定会找到房子安顿下来的。

　　没成想对方一口答应，还亲自致电夏家二老表示抱歉，说自己因为工作还在国外，不能亲自招待。家里倒还有个读高中的混小子，但一放假早跑没影了，只要夏天不介意随时可以入住。

　　夏嵩廷和高锦琳一合计，位置合适，安全放心，苦口婆心劝了夏天好久，等到答应便欢天喜地地给了回复。远在国外的江怡也快速安排好了一切，直言就等夏天的到来了。

　　速度快到让夏天觉得他们早就商量好，她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既来之，则安之。

　　夏天又和司机闲聊了几句，就稳稳当当地拖着行李站在小区门口。

　　夏天和保安说明了来意，后者听后却很抱歉地说，“我们电脑系统里没有您的记录，得联系户主进行身份核验才能让您进去。”

　　夏天点点头表示理解，尝试着给远在海外的江怡拨打电话。幸运的是在几声铃响后电话被接通，不太幸运的是秘书接的电话，并且因为突发情况，江怡的会结束时间不确定。

　　夏天本想说算了，自己可以等一等的，但电话那头响起了不大的英语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听着有些急切，夏天就没有出声，举着手机，满目都是葱郁的大树。

　　小区是新建的，自开发以来，一直以安全清净为特色。小区内配套齐全，但价格昂贵，所以住户人数不多。

　　彼时太阳还没下山，小区更是空无一人，只有入耳的水流和燥热的风。

　　“抱歉，”秘书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冷静又有条不紊地说着第二种方案，“开会前，江总有让我转达您，如果联系不上她，就让您打另一个号码，等会我把号码发到您的手机上，实在抱歉。”

　　匆匆几言便结束了这通电话。

　　夏天攥了攥行李箱的把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暗下去的手机页面很快进来新的短信，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顾识妄。

　　这次的夏天没有一点幸运，连拨好几个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额间的汗好像是烦闷的倾泻口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处，夏天用纸巾擦了擦，拉着行李箱又往树荫下躲了躲。

　　见夏天在门口站了许久还未音讯，保安便把夏天招呼进了门卫室。

　　室内开着空调，温度不低，但一冷一热的温差还是让夏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动静不是很大，却惊醒了趴在桌上睡觉的人。

　　少年留着利落的短发，从夏天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额间炫目鲜红的发带。

　　被吵醒后的少年没有一丝不悦，但双目分明还未明朗。

　　张迁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女孩，直到一旁的保安拿起水杯挥手赶人，“醒了就赶紧让让，让人家姑娘坐。”

　　“知道了。”张迁的声音还哑着，身体却一下没耽搁，腾出了位置。

　　直到他站起身，夏天才发现原来面前的人有这么高，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少年五官清秀，偏瘦削的脸上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他穿着黑色的球服，露出的一截手臂还能清晰看见突起的青筋，手腕处套着和发带同色的护腕。

　　张迁单手揉了揉后脑勺，侧开身子，“你坐吧。”

　　夏天摆摆头说着不用了，视线顺着垂下的脑袋看见了少年胸口处印着的白色标识——“巷城四中”。

　　“还是坐吧，”张迁微微歪身凑近了夏天，把手横在脖子前，表情夸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然我会——”

　　夏天有点忍俊不禁，眉眼弯弯，像极了漂亮的月牙儿。

　　后来还是架不住父子俩的热情招呼，在保安室坐了下来。

　　张迁有点自来熟，和夏天主动搭起了话。

　　“你来这找谁吗？”

　　夏天翻了眼手机，“15：57”的时间下面没有任何一条信息的通知。

　　“顾识妄。”

　　“顾识妄？”

　　“小顾？”

　　父子俩齐齐看向她，弄得夏天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点点头，重复着刚才已经拨打过很多次号码主人的名字。

　　“对，顾识妄。”

　　“朋友？”张迁流转眸光，试探地问。

　　“不是，”夏天又补充了句，“我们父母是。”

　　“噢，”张迁扯了扯腕间的护腕，转头问张名思，“爸，他是不是不常在小区啊？”

　　张名思吹了口杯中的茶叶，就着热气说，“开学的时候见得多，假期小顾就不怎么住这，你跟他提前联系了吗？”

　　“没有。”夏天没了底气，声音愈发得小。

　　“别担心，你今天来，他肯定等会就回来了。”张迁安慰道，“我和他之前一起打过球，虽然话不多，不过人还行。”

　　“嗯。”

　　“看我这脑子，”张迁“啧”了声，“之前打球我还存了他一个朋友的电话，我帮你打打看，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夏天表示非常感谢，在一旁乖乖挺直身子等着消息。

　　张迁瞧了眼，脸上带了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和电话那头的人询问了起来。

　　“喂，葛覃之？我是张迁，顾识妄有在你那边吗？”

　　“有个女孩来找他，在半岛公馆。”

　　“叫夏天。”

　　“行，你电话给他。”

　　另一边，葛覃之打着哈欠敲响了房间的门，“阿妄，有人找！”

　　“……”

　　顾识妄和唐谒是学校数学竞赛的主力选手之一，放假没多久就被学校竞赛队喊走参加集训，直到前几天才从临市回来。

　　葛覃之早就嚷嚷着要给他们俩接风洗尘，所以一下大巴车就把两人拖走了。

　　昨天深夜葛覃之不知又抽什么风，非得拉着两人夜爬，三人一直临近中午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睡到现在还悄然无声。

　　葛覃之见没动静，又敲了敲房门，声音逐渐转小，无力地喊着，“阿妄——阿妄——”

　　“什么事？”

　　葛覃之顾不上顾识妄嘴巴里传出的那三个带着愠气冷冰冰的字，把手机一递，就冲进房间继续睡了。

　　顾识妄拧着眉，扫了眼手机，“喂。”

　　对面没有应答，只有低低的男声“接吧”。

　　再次出现的声音却成了糯糯的女声，“顾识妄？”
　　“我是夏天。”

　　“……”

　　“我现在在半岛公馆，但是进不去，所以江阿姨让我联系你，你可以回来一趟吗？”

　　“……”

　　这次的沉默持续时间很长，长到夏天以为顾识妄挂了电话。她疑惑地看了眼界面，发现电话还通着，又贴回了耳边。

　　少年清冽的声音此时透过手机传来，“等我，我现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