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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人01 “今日身死 ...
武陵侯家地界。
郡城街道上空,十几名身穿青白锦衣的修士匆匆飞过。
街面上的凡人仰头看一眼,待他们飞得远了,立时交头接耳。
“连着四天了,这侯家仙人出动了一批又一批,这是还没把人抓到呢?”
“不是说,要抓的就是一个凡人么?好像还是个孤女……”
“啧啧啧,这么多仙长,连个凡人孤女都抓不到?”
“听闻好像是因为她身边有只高阶邪祟……”
“那侯家仙人抓她,是因她被邪祟上身了?”
“大抵是吧?我也不甚清楚……”
街市路旁的茶摊上,坐着一位其貌不扬的青年,低头喝茶之余,无人知晓他已将整条街的议语都听在了耳中。
·
洛竹沿着山道往最近的街市狂奔。她背负弓箭,衣发褴褛,满身泥血,臂上、腿上全是林间划出的伤痕。疾奔如风,一刻不敢停。
突然心底一角传来情绪感受,又痛恨又绝望。
她被这感受一干扰,脚下一软,骤然扑跌出去,摔在布满碎石的山道上,手脚均在发颤,半晌未能爬起。
潇潇……潇潇已被他们逼到了绝境……
就快要被他们抓到了。
她霍然抬起的眼睛里,浸满了泪,气息剧烈起伏之余,她突然咬牙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出了声,笑着流下了眼睛里的泪,按在地上的五指慢慢收拢,攥满五指脏污的泥石。
下瞬,她从地上爬起来,抓紧了背上的弓箭,开始往回跑。
风声灌满她乱发间的空隙,她越跑越快,比来时更快。
满身伤痕,却似感觉不到疼,只管风也似地往来时路跑。眼神坚毅到近乎冷酷,面上唯余视死如归的癫狂。
山腰林中,一只三岁小儿状的独角怪物正被十数名修士执剑围攻。
那怪物周身黝黑如炭,布满血色的纹路,长手长脚,似人似猿,生有一条同样漆黑的长尾,长尾上更是密密麻麻覆满了血纹,那血纹的样式便似一颗颗画上去的人眼,甚为奇诡可怖,唯有它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形同稚子,只是此时也已布满血丝。
它身上满是剑痕,在十几名筑基修士的围攻下左突右撞,试图冲破包围,但数次均被随剑劈来的灵力砍回原地。
它似毫不知痛,被砍回的下瞬便会蹿起扑逃,一次又一次,拼命挣扎欲逃。
只是随着身上伤口越多,它原本快如闪电的速度也越发滞缓,终于在又一次冲逃中被重重一剑砍在胸腹,几乎将它劈开,它跌回林间地上,几次没能爬起。
为首的那名筑基修士立时执剑上前,欲将它钉住。
突然,寒光一闪,一枚冷箭从高处射来,那为首修士惊见那铁箭箭头上竟缠满邪祟怨丝,目光倏地一寒。
怨丝可破灵障,若被射中,饶是他一介筑基修士也必伤得不轻!
洛竹站在高处,目光酷寒,连发五箭,钉在修士脚前,口中同时对着潇潇暴喝:“给我起来!给我跑!潇潇起来!!!”
那怪物一听见她的声音,倏然睁目,原本还尚余一丝黑白色的眼中,兀地暴满血丝,它回首便对着那群筑基修士发出一声尖锐的唳啸!
那唳啸满含怨气,竟可直冲修士识海,在场十数名修士无不被冲得心神激荡、气血翻涌,只得以剑驻地,几乎站立不住。
怪物立时趁机急窜而出,飞奔向站在高处的少女,那少女在它奔来时已然先一步转身往野径上奔逃。
待那十数名修士暂稳心神,急急追来,便见那怪物已变大数倍,背着那少女如山中灵猿般跳荡疾行,一路撒血,眨眼间竟已逃出数百丈,眼见难觅。
洛竹牢牢抱住潇潇的脖子,同时用力按紧它的伤口,眼眶通红,在啸耳而过的风声里嘶哑道:“你不是和我共生才救活了我吗?既然这样,叫我一个人逃走,又有什么用?”
潇潇不会说话,间隙里不时对她“啾咕”一声。洛竹教了它那么久,也只教会了它说“姐姐”两个字。
它这时回头看向洛竹,就对她说了这两个字:“姐姐。”
然后洛竹就看到它的眼睛里倒映出了一把剑!那剑朝她们飞驰而来!
她看到了。
映在它眼中的剑,它当然比洛竹更先一步看到了。
但它带着洛竹荡在半空,根本避无可避。
潇潇立时转身,用胸口护住肩背上的少女。
“噗呲”一声,灵剑穿入潇潇胸口,几乎透出,一人一魈被剑势冲得倒飞出数十丈,狠狠撞上一棵几人粗的老树才停了下来。
潇潇像一只虾那样佝偻着身体,尽可能让洛竹身体往前,未让她直接撞上树身。
源源不断的血从它口中涌出。
洛竹看着刺进潇潇胸口的灵剑,看着它口中不停涌出的血,恨到目泛红光,发抖的手一把握住背上长弓就要搭箭——
“够了!”一道灵压猛地朝她们压下来!
十数名筑基修士刚刚御剑追抵此处,一道苍老浑厚之声便同时落下,一字一字砸进在场所有修士及潇潇、洛竹耳中。
——“你们已浪费了我侯家太多时日!”
是结丹修士之声,冷厉且不耐。
语声中所含灵力威压太重,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承受。洛竹被压贴在潇潇颈间,几乎动弹不得,她的耳、鼻、眼角都渐渐沁出血来。
随着侯家老祖最后一个字落下,洛竹七窍皆已血流不止,当场昏死了过去。
……
耳边似从遥远处,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再醒来,洛竹满嘴腥血地躺在一处地牢里,四周昏暗,不见天日。
全身虚微,手脚难御。那些修士不知她五感远胜常人,正肆无忌惮地一边走近,一边议语着。
“老祖没能取出那只婴魈的精魄,正大发雷霆,我们赶紧把人带过去吧!”
“老祖已是结丹巅峰,怎会取不出那只魈级邪祟的精魄?”
“我听闻是因这邪祟的精魄上烙有凡人的魂魄烙印,它已与人结成血契共生,除非解开血契,否则强行取出,精魄立毁……”
“婴魈可是高阶邪祟!降世便有筑基修为!怎会甘愿与一凡人血契共生?!”
“确实匪夷所思,老祖也觉不可置信,因而大怒……”
两名修士进到地牢中,将地上形同死尸的凡人少女如拖死鱼一样拖出,一路拖行至侯家院中一处广场上。
洛竹半睁着眼,双手双脚如被人抽去了筋络,用不出一点力气。
她不知自己真的已被抽出手筋、脚筋,只以为自己受伤太重,才手脚难御。
广场的地面上画有一个复杂的阵纹,不是凡人能看懂的,她不知其作用,只本能地感到忌惮,心生恐惧。
但她被绑在广场上、阵图外的一根十字刑柱上,并未被拖进那阵图中。
阵图中也有一根十字刑柱,目前尚还空着。正矗立在她面前。
侯家要对她和潇潇用刑吗?
结合她听到的,和地上所画那复杂的阵纹图,她大抵猜到:侯家老祖想要解开她和潇潇的血契共生。
如何解?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可以倚仗——潇潇没有痛觉,不管对它怎样用刑,它都感觉不到。
而她自己,自从被潇潇救活醒来,五感大幅增强的同时,痛觉也被大幅削弱。再剧烈的伤痛,落到她身上都只余一成;其余九成会转移到潇潇身上,而潇潇毫无所感。
故而,她也不怕疼。
她自是不会主动暴露这一点,届时佯装痛极,昏死过去,挺过这一遭,她再想办法和潇潇逃。
潇潇被关在一个玄黑色的铁笼里提了过来,那铁笼上刻满了幽蓝色的仙家咒文。它身上伤势未愈,红色的血糊在黑色的皮肤上,此刻变成了只有猫儿大小,蜷缩在铁笼里,正不安地抬头看向她。
潇潇是高阶邪祟,只要精魄不灭,就不会死。
自己和潇潇共生,只要潇潇没事,自己无论伤得再重,也能缓慢愈合,不会死去。除非她甘愿自尽,摈弃求生之念。
但她不会放弃求生。不管前面有什么,她还有潇潇,她们总有办法一起活下去。
洛竹眼睁睁看着潇潇被绑上了广场阵图中、那一根十字刑柱上。
下一瞬,两名身穿青白锦衣的侯家门人分坐阵图两侧。一人坐入阵中一角,闭目不语;另一人指尖凝出一圈幽蓝灵力,俯身按入阵中。灵力顺纹路游走,阵图骤然亮起。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想对潇潇做什么?
侯家家主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门人。他在广场高处的宽椅上落座,扫了一眼下方:“授感阵已成。老祖吩咐,尽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
说罢抬手指向立在身侧的门人:“你去。”
洛竹便见那门人信手甩出一堆钢针,以灵力操控着,倏然飞到她面前,洛竹睁目看着那些寒光掠闪的针尖,本能地生出恐惧。
下一瞬,门人操控着六枚钢针,猛地刺入她双耳耳骨、双手手腕、双脚脚踝!
洛竹所感,便似被人用极细的冰锥,抵着她的耳骨、手腕、脚踝,猛地一摁。凉意顺着骨与肉-漫开,阵阵刺痛传来,汇聚成全身的滞涩与酸痛感,极为尖锐,又隐隐失真。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开始发颤。
血顺着插在她身上的钢针在往下流。
他们选的,全是人身上最疼的地方!
可她痛觉只余一成,并非不能忍……
只要佯装痛极,忍过这一遭……
她正待喊,下瞬看见地上阵纹图亮起幽蓝灵力,灵力顺着刑柱爬上了缚住潇潇的锁链,那锁链上刻满了咒文,此刻这些咒文也全都亮了起来。
几乎是咒文亮起的瞬间,潇潇的小身子就整个蜷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惨烈至极的嘶叫!
洛竹立时懵了。
抬眼呆呆地看向刑柱上的潇潇:“……潇潇?”
怎么会?
潇潇怎么会疼?
它不是没有痛觉——
她猛地想起侯家家主方才所言:“授感阵已成。”
他们画的,是让潇潇变得有痛感的阵!
他们特意让它先会疼,才开始对她们用刑!
侯家家主坐在广场高处的宽椅中,听见婴魈开始惨叫,立时笑道:“果如老祖所言,这婴魈与孩童无异。小孩子最是怕疼,它先前不惧,是因没有痛觉,可现下它有了。”
那一身青白锦衣、颌下短须修剪齐整、神态从容的侯家家主,看向刑柱上的一人一魈,缓声道:“只要你们主动斩断血契,本座便不再动刑。否则,一者邪祟,一者手上亦沾人命,我侯家今日便是将你们处以极刑,也是替天行道,名正言顺。”
言罢,他不无自信地倚靠在宽椅中,心中暗忖:老祖有言,只需稍加引导,略施刑惩,叫她们同时萌生解契之念。这血契共生,便可解开。
如此酷刑之下,就不信她们不生解契之心。
尤其是那婴魈,天生无痛,何曾受过这等痛楚?
洛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落下来。她死死盯着刑柱上痛苦挣扎的潇潇,听着它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颗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撕裂。那股痛楚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她难以呼吸,嘴里很快漫出血腥味。
“你们也配称仙人!也配行天道?!为了对付我们,无所不用其极!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修仙者!表面道貌岸然,实际阴狠歹毒,手段卑劣残忍,比邪祟更邪!比妖魔更恶!!”
宽椅中,侯家家主目色骤冷,他微微抬手,指尖一弹,更多的钢针自门人手中飞出,一根连一根地刺入洛竹周身关窍。
洛竹猛地一颤,全身发冷,骨头缝里都似被冰锥凿穿,她咬紧了牙,眼里的血丝伴着冷汗沁出,却抵不过潇潇愈发凄厉嘶哑的惨叫。
声声刺耳,声声剜心。
洛竹抿紧了唇,惨恻着目光,恍惚喃喃:“原来逃不掉了……这世间……已不剩我们两个能走的路……”
得罪了仙人,得罪了仙门世家,怎么还能妄想逃掉,妄想活路?
凡人如蝼蚁,邪祟更是人人得而诛之。
这个世道,怎么还会有她们的活路?怎么还会有她们的公道?!
洛竹蓦然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到浑身发颤,笑到气息抖簌,笑到满目悲愤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道如此不公?!什么善恶有报,天理昭彰,都是骗人的!爹娘的仇,我已报了!潇潇和我自己的仇,既报不了,我便祭了这残身亡魄,求老天再给我最后一程!”
她不想求天!
可她已挣扎了数月,作为凡人,用尽手段,拼尽全力,费尽心机,但终究只有蝼蚁之力,又怎么斗得过仙?!
眼中血丝迸裂,泪水混着眼角溢出的血,滚落满脸,她看着刑柱上惨叫不绝的潇潇,声音陡然凄厉,字字如铁,狠决如刀:“今日身死,宁化厉鬼!”
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大团大团的魔云翻涌而来,沉沉压向侯家院落上空。
“坠入魔道!以恶止恶,以杀止杀,以血偿血——”
厉煞之气四溢奔涌,天地间阴云密布,黑云压顶,晴日骤暗,一刹时天昏地暗。
侯家家主猛地从宽椅中站起,面色立变,满目惊骇。
她一个凡人孤女,如何能引动如此邪诡的天地异象?!
侯家家主当即出手,凌空一掌拍去,欲赶紧打散她三魂七魄,断这魔象!
然掌力未至,一道银光骤然破空而来,如流星贯日,直直刺入那翻涌的魔云之中。
银芒所至,撕裂阴云,驱散昏霾的同时,铮然插入两根刑柱前的广场空地,将侯家家主拍向凡人少女那一掌的暴虐灵力尽数荡开、振退。
剑中所蕴灵压轰开,四散的魔气被瞬间涤荡殆尽。天地间,霎时重归清明。
侯家家主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剑,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猛地转向那随剑而来、正举步踏入侯家此院的一人。“慕正衡?!”
来人未行至侯家众人面前时,还是一副其貌不扬、可随意坐在路旁喝茶的寻常青年模样。
待行至广场正中,他两指并拢一弹,原本平庸的样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五官轮廓分明、尽显冷峻锋锐的脸。
他的脸,他的不归剑,他身上所穿的玄獬法袍,几乎就代表了“执法殿”三个字。
怎么会是他?!且来得这样快!
侯家家主侯崇光后背猛地汗湿,满目惊骇惧愕,便看着他步步走近。
“一个凡人。”说话的语音又轻又淡,慕正衡一拂手,将近百枚钢针从刑柱上的凡人少女体内逼出,转指收容于掌心。“用此酷刑。”
“这便是你们武陵侯家,护守一方百姓的手段是么?”他将这些钢针抛起,看着针尖上滴落下来的鲜血,陡然一声怒喝:“侯家老祖侯世恭,出来见我!”
他周身皆是深黑带冷灰的玄墨色,便如一柄玄铁铸就的寒剑,此刻冷脸的模样,尤显锋芒毕露,沉凛肃杀。
第一次写这类性格的男女主,尝试一下~
女主洛竹:坚韧狠决一孤狼,但重情重义。
男主慕正衡:冷静理智有底线,但触线就炸。
私以为人与人之间最珍贵也最难得的情感是信任,我将写他们从互相警惕、戒备、猜忌到信任的过程~
感谢每一个陪伴我的小伙伴,这篇还小小尝试了一下倒叙和悬疑,都是小翼很不擅长的,希望翻车不要翻得太狠,提前感谢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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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凡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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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更新时间中午12点(没上榜前是隔日更哦)。 完结言情文:《清云鉴》大长篇,朝堂武侠女师男徒虐恋情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