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三生（清穿）》雾七月

14、拜访

　　未到郭尔罗斯的分界——录扬湖，就已经听到不远处高高的牛角唱响了一曲牧歌，嘹亮的歌声随着乐曲悠扬豪放，婉转直入云霄。

　　骑马立在湖畔，观看牧烟升起，成群的马和羊交织成棕白色的巧克力色快往前缓慢移动，牧民们高举皮鞭轻轻抽打在后面，交织成一道迷人的风景线。

　　我弯起嘴角看着这一切，却没留意身后渐渐靠近的马蹄声，踢踢踏踏的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知道在耳边盘旋不去的时候，才惊觉有人离我很近。

　　“郭尔罗斯没有科尔沁富裕，没有准葛尔地势优良，却有最勇壮的牧民和最嘹亮的歌声。”愘十大妃在我身侧高昂着脖颈，骄傲的看着郭尔罗斯的一切，仿佛这里才是她的家。

　　“大妃，你怎么——？”我是想问她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她会准备什么大阵仗之类的。

　　“我邀请你来，不是郭尔罗斯。”她淡淡回应，侧首看了我一眼，然后扬了扬马鞭，一路小跑颠下了小山丘。

　　我不得不佩服的叹口气，紧紧跟上。这片草原到底怎么了？蒙古女人不蒙古，个个都像汉人。偏偏汉人嫁过来的个个都像蒙古女人，能骑善射的，勇猛无比。

　　初初升起的篝火点亮的不仅仅是一张张黑红方正的脸孔，更多的是草原上热情的火种，熊熊燃烧。

　　透过层层起舞的人群，我看到首座的郭尔罗斯的王爷和大妃并肩坐在上方，偶尔互相凝悌一笑，夫妻间的默契让人羡慕。

　　这位王爷是个黑壮的汉子，一把胡须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却是个为人直爽的典型蒙古人。他敬酒的时候绝对一口仰尽，涓滴不剩，反手倒出来的时候，还会豪爽的哈哈大笑，和底下的人打成一片。

　　我有些欣羡，更多的是尊敬这对夫妻。他们相处的方式也许并不亲热肉麻，或者更谈不上汉人所讲究的相敬如宾，但是这种更加实在的感情，在共同度过的岁月中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更加的珍贵，更加的默契和谐。

　　我举着酒碗，久久喝不下去一口，眼泪却氤氲了整个眼眶。

　　愘十大妃锐利的眼睛一如第一次看到她时那冷淡的一瞥，隔着火种，她对我举起酒碗，唇角却多了一丝暖意。

　　我饮下一口，趁着没有人注意，悄悄溜到层层帐篷包围的草原后方，平躺在宽阔柔软的青草上，大大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沙沙”的脚步声从后面随之而来，我张眼，看到大妃那张冷静的面孔上浮现的丝丝复杂回忆。她紧紧盯着我，好像在看另一个人一般。

　　“若善妹妹的女儿，果真还是回归了草原的怀抱。”她站在我后面，黑夜把她有些斑白的发丝染得有些浓墨的颜色，一瞬间年轻不少。

　　“我额娘？”顺着她的话，我想知道到底皇贵妃和她认识的若善是个怎样的女人。

　　“我及笈之年才遇若善和菊儿妹妹，那时候她们还在襁褓之中，却在未出生时被误误会定了娃娃亲。”说到这里，我和她同时笑了出来，原来还有这段渊源。

　　“后来若善的身子骨不太好，被送到了大草原上，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看到她。不愧是满人武官的后代，她的骑射功夫无人能及，每日像欢乐的小马驹儿一样四处蹦跶，连得我家王爷也是对她疼爱有加。皇上每次北巡的时候，我总能看到若善和菊儿妹妹在一起四处玩闹，淘气捉弄其他宫人，可惜啊，”她叹了口气，看看我的面孔：“若善妹妹的美貌似乎是到了年纪，越发出落了起来。皇上看上了她活泼俏丽，外形禀性更是肖似当年的皇后，想要收了她，原本若善妹妹没有反对，全家上下更是欢喜极了。那时候菊儿开始慢慢疏远起了若善，怕是女儿家的心事无人能知啊，皇上不是一个人的皇上，那时候，有几个宫妃能够看开呢？”

　　“额娘最后就没能嫁给皇上了？”问出口以后，才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要不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那时候若善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愘十没注意到我的傻问题，径自陷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她敏感又温柔，很快就察觉到了菊儿的疏远。为了成全，她逃得远远的，只身返回了京城。后来不知怎地，就嫁给了完颜家的三公子。”

　　“原来如此，额娘的故事就结束了？后来皇上有没有找过她？”我一连串的追问，看到大妃脸上越发伤痛的表情，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会给我们带来欢笑的若善，会为牧民烹煮马奶的若善，还有那个笑起来草原上最澄净的湖泊也会逊色的若善。她只留下了你一个女儿，就这么走了。那一年，京城九月下雪，听说皇贵妃在皇城上站了一夜，病根就这样落下了。”

　　我不由自主的随着愘十大妃的娓娓叙述，回到了那个时候，美丽的日轮下策马奔驰的若善，还是那样青春亮丽，穿着鲜艳的蒙古服甩开长鞭尽情奔驰。一路折弯了多少草原好男儿的豪气胸怀，百炼钢纷纷变成绕指柔，在若善身边环绕不去。

　　若善肯定风采卓绝，若不然，不会被皇上看上，被从小到大的姐妹妒忌。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红颜薄命。

　　我有些可惜她的早逝，更加想到了自己的命运。女人的命运不能自己掌握，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如果搬出离婚那一套，估计会把她们吓疯吧？可惜了，可惜了。我现在更加确定，感情是真的需要细水长流，若是一次付出的太多，可能落的个皇贵妃的下场——得到了爱人却永远有遗憾，更或者连爱人都得不到，只能望郎情怯，最后嫁人了事。

　　带着惆怅感伤，我有些恋恋不舍的踏上了回科尔沁的路程。

　　刚入傍晚的时候，夜风吹来的丝丝冷意包裹了全身，我等不及回到温暖的帐篷里面泡个热水澡，再裹着厚实的羊毛毡美美睡一觉。

　　“快点，快点！”不远处身着蒙古侍卫服的几个红脸汉子焦急奔走在帐外，我和藏滚布的营帐亮起点点星火，隐约可以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还未走近，只听到一叠连声的呼唤：“王妃回来了，王妃回来了。”

　　我策马靠近，疑惑的跳了下来解开缰绳，看着面前诚惶诚恐的近卫问道：“失火了？”

　　“哈哈，我的王妃就不会说点儿好听的？”藏滚布雄厚有力的声音从帐营中传来，一阵风掀起卷着毛边的帘子，藏滚布正举着酒碗坐在羊毡上对我微笑。

　　我解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侍从，左右环顾着，正奇怪初雨为何没来，里面藏滚布已经笑得天雷地动起来。

　　“孟佳，快进来，看看谁来了。”藏滚布大声朗笑。

　　“谁？”我疾步往前，期待梦中时不时出现的小小身影。

　　可惜，当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年轻的笑颜之时，心里头有一瞬间的失望纷纷涌了上来。不过，他来看我总好过一切，我已经不止一次怀念那个大院儿里面一起捉蛐蛐儿的情景了。

　　“看到我还耷拉着嘴角，怎么？保绶来的不是时候？”清脆柔和的声音像极了裕亲王，我摇着头坐下，上下打量他一番：“保绶哥哥可依旧是风神俊朗，神似潘安，何人能比？我又岂敢不恭维恭维？”

　　“你还真是不饶人啊，呵呵，怪不得四阿哥天天念叨着，拿着你的信跟拿着宝贝似的，都不给大家看一眼。”保绶摸着腰间的玉穗儿，有一下没一下的缕着，眉眼之间充满了心事。

　　我一眼看出他有话要说，可惜藏滚布在那头已经有些酒过三巡了，我提起袍角碎边对帐外吩咐了一声，几个侍卫紧赶着把他驾回大营。

　　一路上他有些醉意，眼神在步出帐营的最后一刻，却是清醒无比的。

　　我会心一笑，原来他看出来了保绶有话要说故意装醉的。

　　“妹子，你嫁的这个王爷，可是个莽汉啊。”保绶站起来皱着眉毛，有些不满意的打量了一圈：“而且成天介的住帐篷，冬日里风沙能受得了？”

　　“满蒙通婚一家人可是圣祖定的规矩，你是要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才高兴？”我抿着下面人端上来的茶水，拈了一块儿糕点细细嚼着。

　　“唉，为兄是替你不值啊。”保绶一声长吁短叹，故意挤眉弄眼对我做鬼脸：“谁叫我受人之托，可要忠人之事啊。”

　　“喔？可是宫里头谁惦记我了？”我故作漫不经心的嚼着点心，斜眼看他。

　　这个臭小子肯定收了四阿哥好处，要不怎么大老远跑来了？

　　“某人怕某人空闺寂寞，送上了容若先生的诗集一本，另外西洋玩意儿一小箱，糕点甜品一大车，催着我来看妹子来了。你说说，最后加上给我求情免了几次陪读，你哥哥我能不速速赶来看望你么？”他说的摇头晃脑，我听得暗自好笑。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我白了他一眼，看看堆满了的箱子，抬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扔出一句话：“还有什么憋着的，一块儿放出来吧。”

　　“啧啧，粗鲁。”他摇头不赞同的看着我：“四阿哥惦念着你，怕你受了委屈，还特特求了圣旨，说是皇贵妃陵墓祭奠还需要你这个最——得力的丫头帮衬，望你回大清省亲一趟。虽然皇上没答应，可是亲口保证了，他们得空儿就来北巡。四阿哥可是点了名儿的要随驾啊。”

　　我点头，继续拿起糕点大口咀嚼。

　　“还是糊涂？我说四阿哥就快插上翅膀飞过来了，要我说，你干脆快快绝了他这个念头吧。”保绶剑眉一立，仿佛跟我有大仇似的。

　　“他那是乳臭未干，念着皇贵妃的影子呢。”我言不由衷的说着，眼神有些闪躲起来。

　　“天下只有你会说堂堂大清四阿哥乳臭未干。他现在可是拔高了长，多少紫禁城的小宫女天天心心念念的盼着四阿哥回头一笑，可惜自打你走了后，四阿哥就那一副脸，再没变过了。”保绶砸吧着嘴闭目回忆：“还记得有次我提起你来，他那副脸啊，巴巴的盼着从我嘴里套出点儿消息，可又碍着阿哥面子，说有多好玩儿就有多好玩儿。”

　　“得了得了，你来这儿不会就为了这点事儿吧？皇上能同意让你一个人来？”我疑惑的打量他。

　　“可不是还有其他事儿，但是我保绶还真是一个人来的。”他嬉笑着对我拱了拱手，“你这里点心也有，茶水也有，招待可是周到啊。这么着我那个阿玛也就不担心了。”

　　我笑笑说：“那还用说，我可是有个玉面玲珑的小丫头给我做点心啊。”

　　“你说那个脸盘圆润，身上戴着一条七彩腰巾的小丫头？”他一愣，接口问道。

　　“是啊，怎么了？”我突然站起来，难道初雨出事儿了？

　　“我看到她被绑在柱子上指甲盖儿都掀起来了，等等，”不等他说完，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急匆匆刚要出去，被他一把拉了回来：“那个丫头估计犯了大错儿，连你们王爷也没发话，你先等一下，我替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肯定是被人陷害的。我要去救她。”二话不说，我一把挣脱他的钳制，急急出去寻找初雨的身影。

　　我怎么这么大意？竟然答应了初雨的要求，竟然以为她会平安无事，竟然，竟然回来的时候没发现她被绑了起来。

　　心里隐隐泛起怒火，更多的是心疼怜惜，一个多大的女孩儿，竟然被折磨成这样，他们于心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