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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争宠 含无脑过渡 ...

  •   檀梨于观止居将养了十余个半日,闲暇时间呆在棠真眼皮底下念书,遇到难懂的字句便虚心求教,惬意之余,多有收获。
      这几日里监训也不曾在明面上为难他,只是训导颇为严苛,内容也与他人有所不同。令檀梨胆战心惊的一次,监训差点发现那枚夜珠,好在残萼看出他脸色不好,出言解围,才使此事暂且作罢。
      事后檀梨向棠真提起来时,棠真只是意味不明地问:“你担心被发现?”
      宫奴私相许人是大罪,何况攀附的对象还是领主的“妻子”。纵然一宫主母有随意折辱下奴的权力,也不见得被揭发的宫奴能够逃过罪责。
      “檀奴担心此事传到领主耳里……坏了主人名节。”檀梨牵着棠真的衣摆,眼里透露着包羞忍耻的、可怜的、乞求的目光。
      口是心非、避重就轻的小家伙。
      “既如此,明日监训要给你■■的时候,你可就不能拒绝了。”
      檀梨僵滞了一瞬,随即乖巧地、顺从地点了头。
      这段日子,檀梨发现遥岚也愈发殷勤了。原本只是围着自己说东道西,如今也四处交游,成日地不在寝室。许是领主许久未翻新的牌子,使他心灰意冷,决心在别的事上消遣。
      如今挂在前头的依旧是金塘、菱汀和菊衣的牌子。可明眼人都瞧得出,领主在意的只有金塘一人。他既在兴头上,自然眼里放不下旁人,只是碍于棠管事,不好明目张胆地单独召见,这才循着惯例,拿另外两人充数。
      菱汀对此并无不甘,反倒乐见其成。如今金塘风头正盛,他自然要沾这份光——多少人想贴还贴不上呢。他知道领主最难伺候,可是金塘在前头挡着,菊衣在后头垫着,他只管夹在中间,安安稳稳地喝汤吃肉便是。
      其中菊衣最为艰辛,人人道他借了金塘的势,却又打心里瞧不起他。借用监训的话,是争宠都争不明白。回回都被挤在后面,还傻傻地相信什么“先来后到”,又学不会奴颜婢膝、献媚邀宠,只能怯弱地垂头等待。
      他既要“知矩守礼”,合该知道,讨不得领主欢心的,就要降至末位,接受惩罚。今晨又被监训当着众人的面,拿细细的竹篾抽了一通足心。前日腿肚上的伤痕至今还未消肿,新的痛楚又叠加上来,凡此种种,菊衣只能咬唇忍泪吞下。
      唯独肯护着菊衣的便是竹云和金塘。竹云对后辈的爱护,始终如慈父慈母,说得上舐犊情深。他到底怜惜菊衣的心性,时常劝他争取些,不要屡屡把自己置于恶劣的境地。菊衣却是个心软的人,自己受了苦,不忍心因自己一时的争抢,让别人也尝受同等的滋味,只盼着哪一天能够被领主忘却,不再受这样的煎熬。
      金塘对菊衣,则多出于同室相处的情谊。他虽看不惯菊衣软弱可欺的样子,却也不得不承认,正因为菊衣是个过分善良、宽忍的人,他才无法轻易践踏那份看似“廉价”的真心。
      因此,当看到菊衣因足下的伤痕而步履维艰时,金塘毫不犹豫地让出了銮轿——领主特赐其白日亦以此代步。
      眼红的人按捺不住,发出质疑。
      倚扇因菱汀承幸多日,已然与菱汀离心,如今正与遥岚同仇敌忾,受了煽动,站出来冷嘲热讽:“领主赏赐的銮轿,原是借你一人,你却自作主张,让旁人坐上去。这旁人不是别人,还是御前承幸不力、依照宫规被当众的末位侍奴——你眼里还有没有领主,有没有规矩?”
      金塘受此种挑衅已不知凡几,冷笑道:“领主赐我銮轿自是任我使用,何由你来置喙?你有指点我的工夫,不妨先坐上这銮轿再说吧。”
      倚扇气得脸都青了,扭头便去找监训告密。监训见金塘是要把銮轿让与菊衣,想也不想就说了句“不行”。
      “承幸不力受了责罚,却能坐銮轿回去,哪儿有这么好的事?传到领主耳里,也不像话。”监训高高在上道,“金塘公子,虽然我敬你一句金塘公子,可你也别忘了,在领主在我们这些宫人眼里,你终究只是一介侍奴,再怎么得宠,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金塘扯了扯嘴角,姑且应道:“是。那我也不坐銮轿,将菊衣扶回去便是。”
      监训再次拦住他:“领主赏了銮轿,你却不坐,莫不是把领主也不放在眼里?”
      “你!”
      金塘双目瞪起,几欲发作,却被菊衣按住。
      菊衣冷汗津津地虚弱开口:“监训教诲得是,金塘公子,莫要辜负领主的爱重。我并无大碍,由竹云哥哥带我回去就好。”
      金塘不免暗自咬牙,在监训的注视下,冷冷地坐上銮轿,随后撇头向菊衣道:“你先回寝室,我给你带点吃的。”
      不料没过多久,菊衣自楼梯失足昏迷的消息,便在殿中传开了。
      彼时檀梨正在观止居接受伤好后的第一次教养,身心都颇为紧张,对外面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直到他浑身虚软地回到寝室,才隐约嗅到弥漫在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遥岚难得待在寝室,一副神情忧虑的样子,见到檀梨回来,才连忙起身拉住檀梨。
      “哥哥,你可回来了。菊衣从楼梯上跌下来的事,你听说了吗?”
      檀梨骤然被问,摇了摇头:“我也是才知道。发生什么了?”
      “他脚底带伤还独自下楼,没站稳便掉了下来,磕到了脑袋,流了不少血,现在还昏在床上。”
      “如此严重?”檀梨不禁忧心。
      “管事公公还派人查这件事,弄得人心惶惶的。”
      檀梨心生疑惑:“既是失足,为何还要查?”
      遥岚揪了揪衣边:“都是金塘,硬要说菊衣是被推下楼的,还告到管教公公那儿去。管教公公信了他的话,便把当时在楼里的人都叫过去问了一遍,好像我们当中真就有个人蓄意谋害一样。若非你当时被棠管事召去,恐怕也免不了被查问。”
      “竟是如此。”檀梨总算明白一路走来感受到的微妙气氛来源于什么,却不免疑惑,“金塘如何便笃定菊衣被推下楼,当时可有人看到什么?”
      “倘若真的有,金塘就不会到处质问。”遥岚依着檀梨,缓缓坐下,“只不过当时留在寝室的人是我和倚扇几个,才给了金塘怀疑的机会。金塘当时还说,菊衣倒在地上的姿势非常可疑,不像失足,而像被人推下的。可是姿势这种东西,又能说明什么?与其说金塘为菊衣抱不平,倒不如说他为早晨的事记恨我们,故意借此机会挑起事端、污蔑报复吧。”
      遥岚与金塘的针锋相对,檀梨也曾看在眼里,只是念及遥岚最近的收敛表现,檀梨心觉不太至于,便安慰遥岚道:“不管出于什么心态,金塘若不拿出实在的依据,也不能随口污蔑人的。真相如何,等菊衣醒了,不就水落石出了?”
      遥岚低低地“嗯”了一下。话音刚落,便听到寝室外传来一迭迭呼声:“菊衣醒了!”“菊衣醒过来了,快去看看!”
      遥岚紧张地起身。
      “太好了。”檀梨抚住遥岚的肩,“这下不会有事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金塘的寝室外围了乌泱泱一群人,凑热闹的和想洗刷冤屈的都聚在一起,专等菊衣给个说法。恰逢金塘侍寝,竹云便陪在菊衣床前,颇为愧疚地道:“若是我那时留下来,多看顾你些便好了。”
      菊衣额头上缠着白纱,面色苍白虚弱,了无生气。闻言也只是摇头:“不怪哥哥,是我不好,明知自己腿脚不便,还要独自上楼。”
      竹云替他理了理湿发,当着大家的面,问出众人关心的问题:“你当真是失足跌倒,还是被人推下的?”
      好似身后还残留着那时的触感,一阵惊悸笼罩着菊衣的心:“我隐约记得,有人从背后推我。”
      竹云安抚着他,低低问道:“那人是谁?”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他的答案。
      哪知菊衣思索半晌,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竟是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
      便有人不满道:“你快仔细想想,我们的清白可都在你一句话。”
      “不然我们一个个站到你前面,你说哪个是、哪个不是吧?”
      “对啊,早点找到推你的人,对你也有好处啊。”
      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多,竹云不由蹙眉,起身道:“今日大家且回去吧。真凶一事,管教公公自会彻查。菊衣身体不适,不妨让他多休息一下,不然,若是错指了谁,也不能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门外倏地噤声,渐渐散去了。
      遥岚见状,也拉着檀梨随人流离开,嘴里还念着:“没想到他伤得那么重,连发生什么都不记得。”
      “看来真是有人故意推他。都是朝夕相处的人,怎么忍心下这样的狠手?”
      檀梨与菊衣接触虽不多,却也能从平日的交往中看出,菊衣是个与人为善、不好争斗的人,可就是这样的人,也屡屡被针对、排挤。檀梨难以想象,还有什么真正安身的方法。
      “许是他记错了也不一定。”遥岚挽住檀梨的手臂,“人昏昏沉沉的时候,很容易便把感觉混淆了。别说这个了,我们快回去休息吧,今天真是把我累坏了。”
      檀梨只当他说受教之事,想起棠真那格外熬人的教养法,也觉得身上泛起倦意,便点了点头,随之回寝了。
      次日一早,遥岚就起身梳理打扮,精神振奋的样子,令檀梨颇为不解。等到前殿,看到菊衣被扣了牌子,而殿中个个都油光水润、光鲜亮丽时,他才恍然明白:这些人已经开始为侍寝做准备了。
      檀梨这个被撤了牌子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奢望,一如既往地素面朝天,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看似平静的前殿潜伏着暗流汹涌,然而这一切又在金塘乌黑着脸进入殿中时被打破。
      他神色冰冷,压抑着怒火,一言不发地巡视着途径的因他的出现而骤然静止的人群,终于立定在那个从他一出场就攥住衣角的人面前。
      “松开手。”金塘冷声道。
      遥岚扬起眼:“你要干什么?”
      金塘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狠狠扯开,随后在那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衣角上,看到本应嵌着一枚磁扣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未待遥岚反应,金塘便扬起手,“啪”地在遥岚脸上打了一巴掌。
      殿中人皆吸了一口凉气。
      遥岚捂着侧脸,脑袋偏向一边,羞耻得浑身颤抖。
      檀梨倏地反应过来,挡在遥岚身前,质问道:“金塘公子,您这是做什么?为何平白无故在殿上打人?”
      虽然知道金塘脾性大,但公然动手的事,檀梨还是头次见到。
      “平白无故?”金塘冷笑道,“你问问推倒菊衣的是不是他?”
      檀梨心中一凛,扭头看了一眼遥岚,对方红着眼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摇头,用目光控诉。
      “莫非是有什么误会?”檀梨一时难以接受,遥岚少年心性,纵是再怎么不服菊衣,也不至于便下此狠手。“且不说菊衣是否被人推下,就算凶手是遥岚,你也该拿出证据。”
      “我当然有证据。”金塘亮出一枚被透明薄膜包裹着的磁扣,“菊衣被人推倒掉下楼梯之前,抓住了对方的衣角,扯下来一枚扣子。这是宫奴的样式,整个殿上只有一人缺了此扣,你说,凶手还能是谁?”
      檀梨的目光渐渐不那么坚定了,难以相信地望向遥岚,可是遥岚依旧摇着头:“即便有一枚扣子,如何便说这是我的……我的扣子三日前就掉了,被人捡起来缝上了也说不准。”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你掉了扣子,被凶手缝起来?”金塘将遥岚从檀梨身后拽出来,甩在了众人面前,“不就是推了人吗?有什么不敢说的?敢做就敢当,你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承认罪过,磕三十个响头,再亲自去菊衣面前道歉,同样磕三十个响头,我们便既往不咎,否则的话,我把你交给管教公公,看他如何处置你!”
      遥岚憋红了脸:“你便是把我带到管教公公面前,我没做的事,还是没做。我没有推他,你凭什么让我这么难堪?”
      言语之真伪,竟难分辨。
      檀梨迟疑片刻,还是劝道:“金塘公子,就算你急于对峙,也该清楚,此事乃宫务,无论谁推下菊衣,都该由管教公公依照宫规查处,而非凭公子心意做主。公子何必难为遥岚,只管将手中证物呈给管教公公,待到事情查清,再来问罪不迟。”
      金塘瞟了檀梨一眼,上挑的眼角凌厉:“我当你与世不同,原也是一丘之貉。好,我自然会将证物呈上,到时看公公如何定夺!”
      一场风波随金塘甩袖而平歇,遥岚捂着脸颊,憋着泪水,依旧是委屈的模样。等到竹云和残萼都进了殿,他才回到自己的位子,垂着头不肯抬起,总不似平日般活泼。
      监训难得不在,前殿却莫名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似乎并未因此而轻松多少。檀梨趁着教养之隙,偷偷问竹云要了一点凉水,浸在布巾上,送给遥岚,让他贴在脸颊上;又私下里小声问:“当真不是你?”
      泪水再度盈上眼眶,遥岚道:“当真不是,哥哥,我怎么会做这种害人的事。”
      檀梨微微叹道:“既然如此,便只能等管教公公看过后,还你清白了。”
      “管教公公他不会、他不会……”
      “别太担心。你先好好想想,这扣子是何时丢的,管教公公问起,也有话可说。他总不至于单凭这个,就认定是你。”
      遥岚含泪点头,又道:“哥哥,倘若管事公公求证,你能否、能否……”
      檀梨读出他的意味,不免怔愣。
      遥岚自知失言,低头缄默。
      此时残萼已来到檀梨身后,在他肩上点了点:“回你的位置吧。”
      金塘果然将证物呈给管教公公,午训前监训便到殿里,把遥岚叫走问话,后来又带到管教公公处。宫奴之间的争斗,本来不值得大费周章,只是此番伤到的是正在承宠中的宫奴,倘若领主问起,总得有个答复。
      这就致使遥岚一日过得战战兢兢,一路申辩求饶,见到金塘,更是有怨不敢言。
      待到翻牌子时,遥岚几乎已是禁闭状态。千盼万盼,没曾想是这般结果。心里虽有几分焦虑,更多是万念俱灰。一旦定罪,连保住牌子都难,更何况承宠呢?
      此刻领主自前朝归寝,正吩咐召幸之事,便听起居人小声问:“是否同昨日一样,安排金塘公子和菱汀二人?”
      领主倚在榻上,姿态随意慵懒,瞥过眼去:“那个跌倒的宫奴仍未醒?”
      看样子倒是对宫奴的缺席有所不满。
      起居人不由冷汗浃背。自贡品入宫以来,不到半个月,就已经掉了两个牌子,任谁都会兴师问罪。纵然看管之责不归起居,他也难免忧心忡忡,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此言语更加谨慎:“菊衣已然醒了。只是神志未清,恐怕难以尽心侍奉。”原本那宫奴便呆傻顽固,不适合做这御前近侍之人,如今更是雪上加霜,一旦召来,不晓得要如何惹怒领主。
      领主“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起居人心想,领主有此一问,定不肯召幸二人便善罢甘休,因此斗胆进言:“大人,不妨召幸其他新人?他们已在管教公公手下勤练半月,已颇习侍奉规矩,想来不比菊衣差。”实际上,菊衣也不过沾了金塘的光,未必被领主放在心上。起居人端上木牌,见领主面色不变,便顺势指上第二排中间的一块牌子,“这个叫倚扇的,姿容身段亦是不错。还有……”
      他的指尖顿住了。
      领主睥了一眼牌子,似笑非笑:“遥岚?怎么不说了,昨日你还夸他来着。”
      起居人心道糟糕,露出尴尬的神色,战战兢兢道:“昨日是昨日。今日金塘公子告发了遥岚推菊衣下楼,管教公公已将他软禁了。”
      这届新人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他这个起居人好难做啊。
      “既是软禁,可见还未发落。”领主不甚在意道。
      “是……”起居人不明其意味。
      随后,便见领主翻过了遥岚的牌子,挪到了第一排的末位。
      “既然菊衣不能侍奉,就让他来顶这个缺吧。你想想,不是也很有意思吗?”
      遥岚在暗室兀自埋着头,偶然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才跪坐起来,爬到门边。罅隙里透出一道微光,晃花了他的眼,待他回神时,便见到监训立在面前。
      “大人……”遥岚抓紧他的衣角,仰望着,楚楚可怜,“管教公公要如何发落我?那枚扣子……”
      “扣子在管教公公手里,我可拿不回来。”监训慢悠悠地笑了笑,“不过你也是好运气,多亏起居为你说情,领主打算召幸你了。”
      遥岚瞪大眼睛:“领主莫非不知我被软禁?”
      “领主怎会不知?这种事可瞒不过领主大人。”监训用教鞭挑了挑他的下巴,“可是领主大人向来不把宫规放在眼里。那些宫规,不过是约束我们这些下人的,只要他开了金口饶恕你,你就算犯了宫规,又能怎样?如今你的前途尚不明朗,恩宠与罪责全在领主一念之间,小宫奴,你可得利用好你的皮囊。过了这个晚上,可就再没有机会了。”
      遥岚的眼里再次溢出泪水,却是激动与感念,夹杂着一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野心。
      领主召幸遥岚的消息甫一传开,便在宫奴当中激起了浪花。一个疑有伤人前鉴的宫奴,竟然能够被领主指名传召,这是否意味着安分守己才是谬误?可是当他们看到沐浴过后,被披上花色绚丽的披衣的遥岚,扭身坐上銮轿,却与满脸冰冷的金塘狭路相遇时,又再次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是福是祸,皆因人而定。金塘因菊衣一事与遥岚针锋相对,此番遥岚承幸,未必能顺顺当当。端看遥岚的手段能否压过金塘,使领主彻彻底底将受伤的菊衣抛之脑后。
      凭金塘如今的荣宠,恐怕未必给遥岚这样的机会。
      金塘的銮轿终究越过了遥岚,行在前头。抬轿的宫人早已心照不宣地让位,浑然不顾遥岚的怨怒与羞耻。而遥岚——面对此般境遇,也只得忍气吞声。
      只待见到领主……
      銮轿伴着梵音一路穿行,越过了长长的游廊与幽幽宫灯点缀的夜色,抵达了领主的寝殿。重重帷帐遮蔽了遥岚的视线,隐隐约约漫出的火光增添了他的紧张感,令他止不住地捏紧拳头,直到重峦叠嶂褪去,烛光照耀着王座阶下冰冷的砖石。
      遥岚趴下身子,爬下銮轿,很快在菱汀身侧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没有领主的命令,是不能抬头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他只能在这诡异的缄默中,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可能的审判、或是召幸,时至今日,他才真正体会到金塘、菊衣甚至菱汀所面对的威压,可是他必须撑起身子,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想要的。
      “新来的宫奴,”领主懒散低沉道,“抬起头。”
      遥岚身形一顿,扬起脸时,已然笑得如春花一般娇艳。
      领主露出兴味的眼神,上身微动,换了个姿势:“我召见过这么多宫奴,只有你第一次见到我,是笑着的。为什么会笑?”
      遥岚真挚道:“因为见到领主,感到十分高兴。”
      “哦?”领主斜支下颌,“为什么高兴?”
      “因为……”遥岚忍不住地追寻着领主的目光,露出濡慕的神情,“我们这些宫奴,生来就是为了领主大人存在的。所以,只要看到领主大人,就会感到由衷地高兴。”
      领主似是快意,自胸腔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这笑声惹得菱汀讶然,金塘不快。
      喜怒不形于色的尊贵之人,何尝有闲心与宫奴调笑?偏偏见了遥岚……
      遥岚又是这般心机胆大,面对领主,不但不曾露出畏惧之色,反而极尽阿谀之词,究竟是情势所迫的孤注一掷,还是本性使然的必然表现?
      菱汀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却陡生一股危机之感。
      “看来起居说你胆大活泼,实是空穴来风。”领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刚刚见你紧张地低着头,还当我传错了人。”
      遥岚不免道:“哪儿有……”又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岚奴只是怕坏了规矩。您不发话,岚奴岂敢乱动?千等万等,好不容易才见您一面,岚奴不想招您厌弃。”
      耳畔传来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遥岚僵硬了一瞬,脸色稍郁;好在领主已别过了视线:“金塘?”
      金塘跪坐起身。他的姿势总是标准而缺乏柔媚,容颜明艳,却少几分风情万种,偶尔谄笑,也透着几分不屈不挠的风骨,是以总让人觉得不够顺从。
      在无伤大雅的场合下,上位者乐意纵容他这点傲气,只要他提供足够的乐趣,又能够适时得当地卑躬屈膝。
      金塘看透了这一点,因此抓住手中的筹码。
      “究竟是千等万等,还是蓄意绸缪,你心里也该有数。”
      遥岚面色多了几许苍白,咬住下唇,心里恨恨地想: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转眼向领主投去哀然的目光。
      领主神色如常,似乎未曾被言语惊扰,浑不在意地开口:“说说,怎么回事?”
      他未曾指名道姓,遥岚便抓住机会,不待金塘开口,便抢先道:“是因为扣子。”他刻意隐去恶意伤人的桥段,避重就轻地倾诉苦恼,“菊衣哥哥从楼梯上跌倒,抓住了一粒扣子,金塘哥哥就偏说是我的扣子,是我推倒了菊衣哥哥。我知道没有保管好扣子是我的不对,宫奴岂能随意损坏披衣,可是也不能就这么、就这么认定我是坏人。又有谁能证明,那粒扣子便是我的?扣子上又不曾有我的名姓……”
      “纵然扣子上不曾有你的名姓,”金塘冷眼道,“但是你留下的痕迹却不会改变,只要刑司肯动用一些手段,定能查出扣子的主人。”他在公府之时,便听过一种指纹勘对的法子,不信金乌城的王宫之中没有这种手段,端看刑司肯不肯追究。
      如今,他已把事情摆在明面上,刑司断不能藏着掖着,只待领主松口,他不惮付出一些代价。
      领主却觉得好笑似的,视线逡巡在二人之间,忽地开口:“刑司的确可以查出来扣子的主人——”他盯着瞳孔倏然缩起的遥岚,余光瞟过仿若胜券在握的金塘,却用无情的口吻继续道,“可是我为什么要在一个宫奴身上深究?塘奴,给我个理由。”
      金塘的身体开始发颤,为这冷漠无情的字句,屈辱的日夜和折腰的手段。
      “这样吧,”领主打开王座的扶手,自一众稀奇古怪的收藏中,慢悠悠地翻出一道蛇缠状的扣环,“给你们每个人一个机会,我们玩个游戏。谁先抢到它,把它-在身上,我就答应谁的要求。无论是查出扣子的主人,还是既往不咎,抑或拿到我身边这个——”他用食指叩了叩王座前的兽首,“第一宫奴的位置。”
      座下三人皆惊。
      这个赌注太大了,甚至没人敢相信,领主就这么轻易地将第一宫奴的位置许出,连带着草菅人命的轻描淡写。
      在上位者眼里,这些宫奴的荣辱和性命,原不过是一场游戏。
      “您想让我们怎么玩?”遥岚听到自己澎湃的心跳和颤抖的声线,他的笑容甚至有几分飘忽,“蒙上眼睛,戴上束具,甚至……”
      “只许用-。”
      清脆的金属声敲在地上,宛如滴水落入大海,伴随着瓢泼大雨,荡起了无数波澜。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引]
      终于在一片乌云散后,回归风平浪静。
      钵声止,犹如战鼓声止,昭示着一切尘埃落定。
      花落谁家?
      揭开薄纱的幕布,在一片烧灼的火光之中,恍若尸骸遍地的砖面之上,得意洋洋的衔环之人,赫然一个不择手段的胜利者。
      这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战役。当金塘拼尽全力地将屈辱的念头从浑身的血肉中驱除,忍住心中的抵触去追逐下定决心争夺的“嗟来之食”时,当菱汀仍在一片乌黑、未曾涉足的境地彷徨摸索时,遥岚——早在迈入青馆的那一刻就抛却了一切廉耻之心,数年如日只为奔赴荣华,于腾达在望之际——已不假思索地迎上了他的猎物。
      他甚至摇尾乞怜,于夺得桂冠的那一瞬间,四肢越过阶梯,当着菱汀惊惧不解的目光,趴在了领主的膝头,撒娇似的展示着叼来的战利品,随后吐在对方摊开的手心。
      “大人,”宛如猫儿似的勾人唤声,恍若隔着浓重的雾气,自王座上幽幽漫下,“岚奴在您眼里,是最好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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