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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宫 验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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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大陆连年征战不休。
自天启降临,新的领主崛起,以武力横扫天下,各国不得不俯首称臣,偃兵息武,并签订和约,安守一隅,连年向领主所据的神树之渊进贡。
凌天连枝之扶桑是神力之源。传说那位黑暗残暴的领主就是借助扶桑的力量,才能讨伐四方。
然而自称霸天下后,那位领主便避世不出,不再亲自打理政务,而是将事务全权交给执政官,自己则大兴土木,打造出辉煌庞大的宫殿,日夜在里面荒淫享乐。
为了讨好这位性格暴虐、喜怒不定且酷爱男色的变态领主,大小属国年年进贡的贡品,除了珍贵难寻的特产,还有从国内各地搜罗来、千挑万选后专门培养出的绝世美人。如今,这承载着珠宝、绸缎、香料和美人的车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停留在领主挥斥巨资、广揽人力、耗费宝材打造的金乌城外,等待着城门的开启。
没过多久,城中传来了领主的口谕。城门缓缓打开,各国的使者被引领到馆舍居住,而进贡的美人则被单独安排在专门的房间,只待验身后便可被送入宫中。
他们从马车中款款迈步落地时,身上带着一阵阵香风,引来了许多路人的旁观。可是,由于轻纱披拂的幕篱遮住了他们的面容,无人能够看清他们真正的容色,只是隐约觉得这些美人身段窈窕,举止颇有仪态、守规矩。
一入宫门深似海。送到领主后宫里的美人,若非死于宫中,破席裹尸,便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但比起终身囚禁,更让他们无法预料的,是即将面对的暴虐的领主和森严的宫规。
檀梨下车之时,趁人不注意,偷偷拨开了面前的幕篱,窥了一眼金乌城繁华亮丽的景色。这座至上之人亲自命人打造的巨大城池,比起小国的乡野,不知道要气派多少,井井有序又热闹非凡。然而和自由比起来,又渺小得如脚下的沙尘,被风一吹就不见踪影了。
多少香魂都埋于金雕玉砌的砖瓦之下,就像檀梨为走到这一刻,从煎熬过的几多春夏秋冬里冷眼越过的那些同伴。他们与檀梨一道,自穷乡僻壤中被挑选和掠夺,被送入不见天光的青馆,拼尽全力只为换得走出门的机会,却只能在无穷无尽的调教和磋磨当中,凋零如枯败的鲜花,最终被委弃于沙尘之中,哪怕堕落深渊,也无处埋身。
檀梨不舍地看了一眼舍外的世界,放下轻若浮风的幕篱,步履矜持地踱入了馆舍。
一同被进贡的还有五个美人,越国的遥岚,项国的金塘,陈国的菊衣,风国的倚扇和芳国的菱汀,在使者高唱的花名册中一一显身,逐次被分到两两一间的屋舍中。
檀梨和遥岚最近,分到了一间。二人面对面揭开幕篱,纷纷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
各国精挑细选的美人,果然姿色不同凡响。
遥岚身上有一股不事雕饰的清媚,媚得浑然天成、漫似无心。檀梨从未想过能在男子身上看到这样勾人的面容,明明不施粉黛,却偏有雨后牡丹一般洗不净的鲜红欲滴之态,举手投足颇像山野之间自然而生的灵异精怪,只消一个动作,便足以勾魂摄魄。
从那双灵动多情的眼里,檀梨看不出和自己一般的紧张,其中透出的满怀期待的自信与张扬,纵然夹杂着几许试探和示弱,也是掩饰不住的。
遥岚看檀梨,却是万里寒山凿出的一枝晶莹剔透的雪莲。不必有多的姿态,冰肌玉骨之中自散发着一种落落的明光,皎若冰轮发新辉,清如江水碧无波。
何怪这世上有百里挑一的人,还有千里万里挑一的人!
“檀梨哥哥,遥岚有礼了。”遥岚微微低身,行了颔首之礼,旋即迈步上前,握住了檀梨的手,“没想到檀梨哥哥是这样的美人,让我都自惭形秽起来了。”
他这般谦逊之词,令檀梨受之有愧。
“哪里的话。”檀梨微微推脱,“我才要说,自出生以来,还不曾见过弟弟这般的颜色。”
得到檀梨的夸赞,遥岚自是欢喜无比,扬起嘴角,便是明眸一笑百媚生。
“哥哥真是人美心也善,我没想到会遇到这么温柔的哥哥。”遥岚搂着檀梨不放,“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我心里真是害怕的要死。见到哥哥,倒觉得没那么不安了。”
他这番话令檀梨也感同身受。
“谁不是呢。”檀梨拉着遥岚坐下,轻声倾诉,“我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就为了见那素未谋面的领主,从此终身服侍他,未来的日子犹不知怎么样呢。”
遥岚点着头,一边用压低的语气道:“我听说了,领主可怕得紧,动不动就赐死人。那些大臣使者就不说了,就说我们这样的人,成日地从他宫里拉出来的尸体,不知有多少。”他渐渐露出害怕的神色,用手在颈前比了比,“稍微触犯一点规矩,就有可能落得杀身之罪。为这一点,来的路上,我不知听了多少叮咛,受了多少教训,被敲打得规规矩矩,就怕落得殿前失仪的罪名。”
他提起路上的往事,檀梨也心有戚戚焉。
虽说是进贡美人,但进贡者要做的不仅仅是把美人献上就可以了。暴虐的领主有着不为人所齿的癖好,为了达成他的心意,每一批进宫的美人都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调教,此中受到的折磨,已是不堪回首。可是到了那宫中,又不知有多少残酷的手段等着他们,偏偏他们还要强颜欢笑,拿出多年训练的成果,装着甘之如饴的样子用心侍奉。
“弟弟是几岁被选中的?”檀梨轻浅地问。
遥岚圆润的眼睛扬了扬:“十四岁呀。”他又开口道,“原来说领主大人专喜欢小孩子,过了十八就不新鲜了。可是我光调养就要三年了。我快出馆那年,因为病了一场,没赶上选秀,还很是担心呢。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一旦不能被选上成为领主的孪宠,就会被随便发卖给不知道什么人,可能还要辗转几手呢。后来不知怎的,许是因为各地进贡的美人少了,年岁又上调了,如今是到二十,我今年刚好成年,还有两年的风景。”
他这番话,令人心酸。
“弟弟看着,倒是很年轻。”檀梨宽慰道。
遥岚笑了笑:“或许是上天眷顾吧,我因为长得小,才有机会脱颖而出。”
檀梨默然无言。心想:我与他同岁,可是受训的时日却少了两年,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眼前的孩子看起来年轻活泼,或许能得到领主的青睐,这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倘若到了二十岁,还没有得到领主的眷顾,是不是就不必再侍候领主了。”
檀梨不免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低低地呢喃出声。
遥岚却露出惊异的神色:“檀梨哥哥,你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就是为了讨领主的欢心而存在的?”
若不能侍奉领主,还有什么出路呢?
檀梨也明白这一点,是以只是叹了一声气。
遥岚说得没错。就算他能够一时好运,躲过服侍领主的命运,在百花争艳的后宫中,若不能占据一席之地,也不过落得个被排挤、无处容身的境地,又怎么会有安逸之时?
“不说这个了。”遥岚忽地紧紧握住檀梨的手,“如今我们都是同一屋檐下的鸟儿,纵然势单力薄,也该相互扶助才是。毕竟,以后能够相依为命的就只有我们了。哥哥,你说是吗?”
檀梨心中动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着要验身,他们午后不能吃太多东西,只能空着肚子在馆舍等待。
遥岚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听说在馆舍内不禁足,就想着要去池塘边上走走,便拉上了檀梨。檀梨也憋闷许久,向往出去散散心,但又谨记着不能随意接触外男的叮嘱,因此只是在住处附近打转。
无意间便撞上了别屋的人。
眉心点着红花钿的男子被同伴唤作金塘,如今穿着一袭单衣斜倚在池塘边上的八角亭中,神色恹恹的,又透出几分高傲。
他坐着的位置原本被遥岚看中,因着石花掩映,未见内里光景,走近一观,才知道竟被提前占据了。
亭中的那抹艳色过于恣意张扬,连檀梨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过了片刻,檀梨才注意到金塘身旁拘谨端坐的菊衣。那副唯唯诺诺的姿态,与美人靠上金塘倨傲的神情相比,倒像是仆人小厮一般。恍惚如春日郊游,主人慵慵懒懒,颐指气使,仆人则正襟危坐,忍气吞声怒不敢言。
檀梨本想着,来都来了,就算有人,也不妨上前挤一挤,横竖都能观赏。偏偏当他朝台阶迈了一步时,一直没施舍个眼神的金塘,忽地转眼瞥向了他,静默地打量半晌,倏然发出了一声显而易见的嗤笑。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金塘侧身斜睨,似笑而非,“这儿已经有人了,你们到别处去吧。”
遥岚一下子不高兴了。
“这亭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你能坐我们不能坐?”
金塘微微偏头,扬起明艳的容颜,用轻佻的眼神毫不掩饰地在遥岚和檀梨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了些许玩味的目光。
“你们要坐这个位子,就过来抢啊。”金塘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也不顾身旁菊衣微弱的阻拦,挑衅道,“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你们若真敢在此地闹事、纠缠不休,今日能不能保住进宫的资格,可不一定呢。”
这话切中了要害,令遥岚的动作止在了原地。那一双媚眼圆瞪,怒气生动地写在脸上,莽莽撞撞,却不知如何宣泄。
“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人?”遥岚不甘道,“倘若真的起了争执,难道被取消资格的就只有我们吗?”
金塘哼笑了一声,像是看着一只蚂蚁,没有再理睬他,而是扭头继续看起了池鱼。
檀梨心里升起一丝诡异的感觉,好似金塘故意说出这一切,来激怒他们一样。这个莫名其妙透出敌意的、像少爷一样的男子,身上透出一种看淡一切的不经心感,像是一个谜。
可是金塘的话又让檀梨不得不谨慎起来,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遥岚的手背。
是啊。
倘若未入宫就被退回,等待它们的可能是即刻被发卖转手的命运。因此,他们绝不能在此生起事端。
遥岚也有所领会,因此即便怒气冲冲,也只能姑且容忍。临走之前,狠狠剜了金塘一眼。
“神气什么?”遥岚嘲讽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高贵的位子。等到了宫中,还不一定谁先谁后、谁高谁下!”
便拉着檀梨的手旋身离去。
走到无人之处,遥岚才停下步子,拽着檀梨的袖子,满脸不高兴地小声说话。
“金塘真是可恶,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檀梨颔首:“他确是脾气大了些。”
“岂止如此?”遥岚倏地扭过头,秀眉颦起,“你还记得吗?当初念花名册的时候,宫里来的侍者对我们都是直呼其名,唤他便是‘金塘公子’,你说怎么就有这样的差别呢?宫里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侍者肯这么做,就是因为金塘和我们不一样。他出身好,是大家门户里生养的奴子,从小好衣好食,根儿上的教养就不一样,比我们这样的,恐怕更能讨领主的喜欢。你说,领主真会偏爱他么?都是进贡来的孪奴,凭什么他天然就高我们一等?
“他方才的神情,是笃定了自己会受宠,因此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可是檀梨哥哥……”
遥岚不甘的眼神望向檀梨。
“我觉得比起他,你的机会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你这么漂亮,我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人,光是站在这里就与众不同。那些趋炎附势的宫人,一定会巴结你、举荐你,领主第一个召见的人,一定是你。”
檀梨捂住他的嘴:“莫再说了,遥岚。”他眉心微蹙,眼里有几分颤意,“我们来到此地,都是身不由己。世事不定,领主的喜好,我们又怎么能摸得透呢?我只求顺其自然,万不敢妄加揣测,弟弟也慎言为好。”
遥岚凝望檀梨半晌,算是认可了他的话,就此打住。
临近傍晚时,宫中派人来验身。
为了确保宫殿内的安全,也防止细作暗中传送异国的消息,入宫者所携带私人物品都要经过严格的搜查和筛选,符合这些基本条件后,管教公公才开始正式的验身。
侍奉领主的宫奴,除了相貌端正以外还必须保持周身洁净且没有瑕疵,任何细小的伤痕或是印记都有可能让他们的观感大打折扣,因此必须观察得细之又细,这对常人来说是很难过去的一关。
但对于贡品而言,这又是他们无法逃避的必经之路。多年的刻苦训练,就是为了在这种这种场合不露怯,因此在场之人无不保持着端庄规矩的仪态,将幕篱脱下,面不改色地解开衣襟。
验身是一场从外到内的极其漫长的过程。更不必说,为了提前打碎侍奴的羞耻心,让他们尽早熟悉坦诚相见、共同侍奉领主的工作,所有人的验身都必须在同一间屋子里统一进行,原本被面纱相隔互不相识的异国美人也便互相看清了彼此的面目。
饶是早已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场合,当着众人的面走到空无一物的席上时,檀梨心中仍然升起一分无可奈何的屈辱之感。不着寸缕的身躯,仿佛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被当成无感情的物件肆意观赏。所有生而为人的尊严都不复存在。然而,在管教公公犀利的目光当中,他又绝不能把这丝苦楚表现出来,只能默默地将其咽回肚子里,毫无遗漏地展示自己。
遥岚面对这种场合显然更加得心应手,仿佛炫耀似的挺胸拔背,丝毫没有被围观的羞耻和窘迫,在闲暇的空隙尚能向周围的人投去衡量的眼神。那眼神原本不掺外念,唯独在撞见金塘的目光时,多了几分挑衅。
金塘无心理睬他,经过了第一次验看后,便越过众人,自顾地坐上了宫人特意铺上来的蒲团,停顿片刻,便微微伏下身子。
侍奴的内里亦是需要着重检查之处。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其中是否有残缺,抑或携带危险之物。倘若稍有疏忽,等他们被运到领主床上时,才发现破绽,那时领主的怒火,没有任何宫人能够承受得起。
遥岚见金塘那副优人一等的姿态,更是不甘地抿起了唇,一边紧紧地盯着金塘,一边仿效对方的姿势伏了下来。
侍奴验身前必须经过严格的清洁,否则,若因脏污碍人眼睛或败人兴致,便是失了规矩,要被狠狠罚的。
这批异国贡品美人显然久经调理,至今为止,并没有于此类小事上犯错。虽然如此,他们在被人细细检查审视时,还是不免会生出紧张之感。
天壤之间,不过在身后人一念而已。
一轮下来,众人皆是冷汗涔涔,虽然仍保持着端正的跪姿,却好似已经从万丈悬崖上的独木桥走过一遭,好在过程有惊无险,没有人在这场检验中被淘汰。
事情却没有就这么结束。验身之后,按照惯例要给侍奴上一层约束,除了保持美观、满足目欲,还要防止侍奴私自谢身,以致殿前失仪。毕竟一旦进入宫中,就很少有正经穿衣的权利,稍有一点不雅,就会被立刻发现。所有体面做人的机会,都只能靠自己争取。
长簪没入之时,檀梨的嘴角忍不住颤了颤,很快地被他压了下去。红果亦多了点缀,皆是统一的铜珠样式,唯独金堂胸前,是一片扶桑叶。
扶桑是领主属地的标志之花。胸前佩戴扶桑花,就意味着金塘是被格外举荐进入领主内室的宫奴,有优先被挑牌子的权利。
遥岚咬了咬牙,不服气地起身,在管教公公的督促下,披好防风衣物,取来幕篱戴上后,便挨在檀梨的身后,再次坐上了马车。
密不透风的马车,缓缓地驶向了宫闱禁地,穿越层层通道,抵达了双枝殿。
“酉时棠管事会亲自来此面见新人,并当面赐牌。各位可要打起精神,拿出万分的礼数,决不可失礼怠慢。”
管教公公手执长长的戒尺,绕着低首伏跪的美人缓慢踱步,同时语带严厉地出言告诫。
“你们须得记住,在这金乌城中、双枝殿内,最尊贵的人是领主,而第二尊贵的人便是棠管事。倘若说领主是至高无上的天,棠管事便是宽厚无比的大地。天虽然高远,可是大地却能决定你们的沉浮。
“你们也不要总想着去讨好领主,争得宠爱,或是因为一时的青睐,而不把棠管事放在眼里。因为决定你们能否见到领主的最重要的牌子,归根到底掌握在棠管事手中。棠管事若不想让你们侍奉,你们就没有侍奉的机会。换句话说,棠管事要谁生,谁就生;让谁死,谁就死。
“永远都不要生出这样的心思:我的恩宠能够高过棠管事。也永远都不要幻想自己的身份能取代他。在这双枝殿中,你们时时刻刻都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做不该做的事,也不说不该说的话。守得规矩,才能长远。”
管教公公字字句句,敲打在众人心上,仿佛一道道警钟。众人默默地听着教诲,忍受着身上难耐的拘束,却不敢说出一个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直到说完这一席话,管教公公才抬起戒尺,逐个地站到新人的眼前,轻轻挑起他们的下颌。自新人的脸上,并未察觉到不驯之色,这一点让他还算满意。随后他便转过身子,道一声:“上前来吧。”
这时,默默跪坐在屏风后面的两位宫人,膝行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两位便是你们的前辈,竹云和残萼。”管教公公指了指二人,说道,“他们来宫中也有两年了,始终规行矩步,处事得宜,可以说是你们的楷模。今后教导新人的事务都由他们负责,倘若你们平日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可向他们请教。”
众人“喏”了一声。
抬起头的片刻,檀梨悄悄用余光偷看了一眼面前的前辈,发现竹云虽然穿着简单的布衣,却衣衫完整,手腕上比旁人多了一串珠链,或许这便是他们不同于常人的身份象征。可见只要安分守己,在这双枝殿中,也并非全无出路。
然而,未及檀梨眼中露出歆羡之意,管教公公便发话,命令二人解开衣服。紧接着,布满斑驳红痕、精巧坠饰的身体便毫无遮掩地撞入檀梨的眼睛。
檀梨不禁呼吸一滞,眼中染上了惊骇之色。
这浑身上下,除了露在衣服外的肌肤,竟连一块雪色都找不出来,可见那位领主有多么暴虐成性。更令他感到惶恐的是,自那两位从屏风后出现以来,他从未听到任何声音,然而他们身上挂着的分明是铃铛。究竟要有怎样的定力,经过怎样刻苦的折磨,才能做到一声不响?
包括檀梨在内的这些新人,哪怕仅仅佩戴者最轻小的配饰,谨小慎微,也难免在行走之间发出细微的动静。若要像这两人一般,面不改色、举重若轻,檀梨扪心自问,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倘若这就是领主的规矩,那么自己到底要在他的规矩下死去活来多少回,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侍奴?
想到这里,檀梨的牙齿不禁轻轻打颤。
同座的新人多数也露出惊异的神色,内心所想与檀梨相差无几,便是来时信心满满的遥岚,也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竹云二人。
唯独金塘,依旧低着眼睛,面色不变,似乎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见到他们的反应,管教公公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言语中既有赞许又透着几份略带严厉的理所当然:“放心好了,不会让你们立刻做到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不要以为到了这宫中就可以长乐久安了,今天你们看到的,也只是最基础的要求。想要得到领主青睐,在领主身边长留,要做的还多着呢。今后,可全凭诸君的本事。”
这话让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产生几分紧迫感。
檀梨也默默低下了头,忍住了一路走来身上的种种不适感,尽力让自己的脊背再挺拔些许。
管教公公并未逗留,教完基本的规矩便离开,把六位新人留给竹云和残萼看管。
竹云此时已系上衣带,任温顺的发丝垂在脸旁,举手投足皆是淡然,似乎并不觉得在小辈面前展示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是件多么羞耻的事。不过,身为老人的特权,让他更能坦然地遮住这一切,露出平常的神色来面对这些新人。
残萼似乎对对教导小辈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因此一言不发,开场白显然只能由竹云来说。
同为宫奴,竹云并没有把这些姿色各异的美人当成竞争者的深刻想法,而是非常坦率地夸赞他们:“你们是我进宫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一批人。”
面对这些青春美丽的面孔,竹云的心中交织着黯然与喜爱的感情。尤其在看到檀梨和金塘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是忍不住的。可是他又未免担心这些新人的命运,双枝殿内,花开花落,明媚鲜妍又能几时?为争奇斗艳,零落成泥的,也不知有多少,数都数不清。
这满腹心思,竹云却不能即刻宣之于口,只能默默地惆怅,一边含笑盈盈地望着众人。
“竹云哥哥谬赞了。”遥岚率先应道,“竹云哥哥是天上的仙人,一时失足才落到这里来吧!”
众人闻言,皆忍俊不禁。
竹云也笑了起来。看到大家没有那么紧张,他才接着说:“你们刚入宫一定有很多不解的地方,棠管事还有一段时间才来,在那之前,有什么话尽可以问我。”
“那么,”遥岚问道,“我想知道棠管事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说棠管事是双枝殿第二尊贵的人,可是在领主之下,那个第二尊贵的人不应该是主母吗?”
他问得单纯,却又无意间踏入某个危险的区域,令众人不禁注目。
残萼面露不悦,想斥责什么,却被竹云拦住。
“没错。”竹云温和道,“棠管事名义上是领主的管事,实则是双枝殿的‘主母’。”
此人一出,众人皆惊。
他们只听说领主荒淫无度,秽乱宫廷,酒池肉林,未曾想竟也有位一人之下的主母。
“既然如此,”一直默不作声的倚扇也开口了,“他为什么不做领主夫人,而在这里做一个管事?”
二者的名分可谓天差地别。
竹云摇摇头:“这是领主和棠管事的选择,并非我等宫奴所能置喙和妄加讨论的。”
倚扇便噤了声。
可是遥岚仍有不解:“管事既是主母,又怎么能容得下我们?”
处于那样的尊位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和自己分享领主?他纵然要屈居领主之下,也必然会有自己的心思。
前面管教公公说了那么多,话里话外都强调棠管事的地位,说什么不能和管事争宠,侍奉领主之事也要听从管事安排,想来这绝不是管教公公或是宫内的规矩,而是棠管事一家的规矩,是棠管事特地借宫人之口让他们这些新人知道的。
如此便可以见得,这位高高在上的棠管事,实在是个善妒之人,还特地挑着他们进宫的时候,给他们来这样的下马威。如今这双枝殿中,既有恣意暴虐的领主,又有专横跋扈的主母,他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打算?
众人皆听出遥岚的弦外之音,不由在心内唏嘘。
竹云看他们的神情,便知道他们的顾虑,心里暗暗忧愁,但是嘴上又不得不安慰道:“大家不必过于担心,棠管事一向赏罚分明,只要我们在他面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就不会触动他的怒火,招致责罚。”
可是竹云的一面之词,到底不能让人全然信服。这些新人的脸上依旧是难以掩饰的戚然之色。
竹云无可奈何,只好转移话题,聊起一些轻松的事。时间便过得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