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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续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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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许越总觉得段林喜欢的不是他。
这句话很奇怪,仿佛段林对他的好都不是对他好一样。
或许,原本不是的。
若是以前,他还能一厢情愿。
可在那一次不小心受伤以后,他就发现了。
段林很愤怒,仿佛他受伤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一件事。
那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段林对他那么生气。
他的表情是冰冷的,动作却是轻柔的。
一般训斥许越,一边又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他。
多神奇啊,一种极端的矛盾就这样在这个人身上体现出来了。
就像训斥了他,却怕弄疼了他的身体。
最神奇的是,每次许越弄伤了自己,他还没说出口,段林就过来了,仿佛有某种感应。
就像这次,他故意切菜时弄伤了自己,段林来的那么快一样。
他的态度和他的动作和之前许越受伤时没有任何区别。
哈哈。
许越麻木的想。
或许段林喜欢的不是他吧。
这句话其实有点不对。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慢慢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你已经回不来了。
(十三)
许越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另一个“他”的存在。
比如他总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另一个地方,有段时间他所处的环境总是会奇怪的换来换去。
他知道这很不正常,但他也没多管,甚至有点庆幸。
可能是因为每次那个“人”出现之后都没做什么坏事,相反还总是照顾他吧。
一次连夜加班,他累得晕倒发了低烧,再次醒来就已经在医院了。
他嗜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低血糖,有次他编报表编的头晕,突然就很想吃甜食,眯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桌子旁边多了一个小蛋糕。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其实许越或许能和“他”相处的很好。
可是,“他”不该和段林牵扯上的。
段林有时候会回忆他们的从前,有的他记得,有的他有印象,有的,则根本不记得。
第一次不记得可以说是忘记了,可是……第二次第三次呢?真的是他忘记了吗?还是,本来就不是他呢?
许越想到一种可能,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个最可能的原因。
他不死心地问段林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段林温柔地笑了下,说是小时候明明他们还没确定关系,许越却欲盖弥彰地在愚人节说喜欢他的时候。
他说,他那时不知道许越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反正,他是动心了。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挺单纯的。
许越僵硬地笑着附和。
他一点都不记得。
真好啊。
原来,他们彼此喜欢。
真可悲啊。
原来,他只是一个偷了段林的小人。
啊,那怎么办呢。
怎么让段林一直一直只看着原原本本的他呢。
只有让你消失了。
(十四)
自那以后,许越便去找了精神科医生,开了相应的药。
那个医生还惊讶的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得这种病了还这么冷静的人。
他只是斯文地微笑,不置可否。
拿药回去后,许越骗段林这是缓解低血糖的药。
段林应该是信了,每天都盯着他吃药,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段林应该是知道这是什么药的。
因为他有很多次都发现,在他吃药的时候,段林无意中流露出的欣慰与悲伤,令人窒息的悲伤。
这么矛盾的情感,偏偏许越就是看出来了。
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是有点恶意地想:看,段林是知道的,知道我在杀死你,可他偏偏做了帮凶。
他以为这样就会好了,可段林却不知道怎么了,一次又一次提起许越根本没有参与的他们的过去。
一开始他还能微笑着应和,因为“他”已经不在了,从今往后,段林都是他的。
……
他想的还是太天真了。
“他”是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段林满心满眼念叨的全是“他”。
不属于他的,再怎么样不属于他。
许越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可悲。
即使他如此不择手段,也还是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他真不甘心啊,凭什么,凭什么就只能是他呢?
终于,再又一次段林状似无意地提起他们的从前时,他爆发了。
他从来没想到他也能如此平静地发泄内心最大的不甘。
他说,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是我人格分裂后的另一个人格。
而现在,他已经死了。
被我们亲手杀死的。
说完他笑着看向段林,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
但段林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依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悲伤。
他轻轻说道,
小越,你根本就没有分裂其他人格。
那个人格,是我啊。
(十五)
段林第一次认识许越,是十六岁。
可段林真正出现在许越身边,是二十五岁。
许越二十五岁时,已经创业了三年,可事业还是没有一点起色。
批评和质疑如浪一般把他的信心冲撞得支离破碎。
一直以来给他力量的姨母也在那年走了,不是自然逝世,是癌症晚期。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车祸走了,是姨母把他拉扯大,一直默默地支持他。
但她自尽了,被癌症折磨感觉太痛苦,即使是那么坚强的她,也已经承受不了了。
可许越知道,一定也还怕拖累了他。
他真后悔啊,为什么遇到了什么事都要对姨母说呢,他凭什么认为姨母就一定能开导他呢?
他不过是自私的把一个人的痛苦翻了一倍,变成了两个人的痛苦罢了。
他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于是段林出现了。
人的大脑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段林明明知道他从小长大发生的所有一切,明明有他和许越相知相爱过程的所有记忆。
可他偏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段林和许越就这么过了五年,在别人看来许越一个人的怪异,却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幸福。
许越修的不是金融,只是读计算机的时候辅修了金融。
段林在公司处理事物时候,许越就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生活。
仿佛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是有一天许越突然消失了。
因为段林占据身体太久,许越已经变得越来越虚弱了。
那一天段林发了疯的找,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
筋疲力尽的回家后终于发现了乖乖坐着的许越。
他笑啊笑啊,笑着哭了出来。
还好他还在,还好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注定我们不能在一起,那么,我希望你能连我的那一份,幸福的活着。
段林想哄着许越说,宝宝,我是你的另一个人格,你现在太虚弱了要吃药,吃完药我们都会好的。
可他连我是你的人格这句话都说不出口,是真正的说不出口。
许越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如此之深,他担忧之余,又不可避免的开心。
就这样多好,就维持现状多好。
但段林舍不得。
许越值得更好地存在,而不是他,在许越生病时什么都不做不了,永远不能光明正大的和许越站在一起。
他愿意推开许越吗。
当然不愿。
可他更不愿意许越消失。
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用了另一种方法让许越意识到自己人格分裂的事实,他知道许越会很难过,他比许越更痛苦。
但许越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弄伤自己试探他时,他还是忍不住生气了。
他知道许越的痛觉本就较一般人敏感,每受伤一次,他都能切实体会到许越有多痛。
他实实在在的心疼了。
段林有很多次都想放弃,可他知道,他不能放弃。
终于,许越开始主动接受治疗了,许越控制身体吃药时,段林就在一边盯着他看。
他开始把和许越相处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
他知道,等他能说出那句话的那天,离死亡也不远了。
可还不够,刺激得不够,许越是好转了,收效甚微。
于是他又开始和许越述说虚假的不存在的记忆。
那都是他想对许越做的事。
段林无数次的想,如果他是一个人那该有多好,他和许越一定会过的很幸福。
他一定会好好宠着他,让他无忧无虑的过上一辈子。
许越是他的宝贝啊。
他护不住他的宝贝,只能献祭般地交予自己的一切。
用消亡换来新生。
(十六)
许越不敢置信地看着段林。想要找出一丝玩笑的表情,可是没有,他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他喃喃道,“你一定是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段林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许越拉住他的手,语无伦次起来,“你看,你看,我还能碰到你,你明明,明明是真实存在的…”
“你在骗我,对,你在骗我…”
段林还是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珍惜而眷恋的眼神看着许越。
仿佛离别前的最后一眼。
这更加刺激了许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你说话啊!”许越大力的拽着段林,他目眦欲裂,头痛的要爆炸了,可还是不舍得把视线移开。
他想到了能让段林相信自己存在的好办法,慌不择路地拉着段林跌跌撞撞地跑向浴室,他指着镜子中的人:“你看,这不是你吗?镜子里明明都有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我会多难过啊…”
段林轻轻地摸了摸许越的头,叹了一口气。
他抱住了许越好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他说,“小越乖,你再仔细看看镜子。”
许越泪如雨下,他不停地摇头,说:“不要,我不要…我不看,我不看!”
他重复着这些无意义的字眼,想要把刚刚的记忆全部晃出去。
可他的头太痛了,他的世界分崩离析,一点点成为碎片落下来,露出原本的样子。
许越听到了尖锐的蜂鸣声,一道道白光闪过。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谁温柔又无奈的叹息。
(十七)
许越再次醒来时,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隐隐约约听到“醒了”的字句。
还没晃过神,医生已经来了,是给他开药的那个精神科医生。
医生:“感觉怎么样?”
“我,我…昨天有没有人送我?”许越紧紧盯着他。
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医生若有所思,说:“你觉得会有谁?”
许越颤抖着嗓音:“也就是说…我昨天,是一个人来的?”
医生:“对。”
许越深吸了几口气,他问:“被抹除的人格是真的消失了吗?不会…再出现了?”
医生:“是的,人格抹除就相当于我们常规意义上的死亡。我记得曾经和你提过。”
对啊。
是这样啊。
还在奢望什么呢。
许越怔怔地收回视线。
他麻木地说:“啊,对,你是说过的,对不起,我有些…记不清了。”
“抱歉昨天打扰了,我现在已经好了,可以先回去了吗?”
医生看着许越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但许越在他面前一向都是斯文有礼的样子,也没太怀疑,他只是试探着道:“身体好了自然可以走了,还没恭喜你呢,人格抹除成功了吧?”
许越平静的笑起来,这时的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笑着说:“对啊,还没感谢你呢,谢谢你了,医生。”
“不用。”医生若有所思,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许越离开了,他突然意识到刚才的违和感在哪里。
许越就像是已经垂暮的老人,失去了一切生气。
彻底成为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十八)
我的恋人很爱我,爱到,可以为了我选择消亡。
可我觉得,他根本就不爱我。
若是他真的爱我,他又怎么想不到。
他不在了,我又怎么,
独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