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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死祸门 命悬一线 ...

  •   多希望此刻还在殿里跪着啊。李韶章被拉到院中趴下的时候,心里还是这样想。两个内侍站在她身后,手中举着大板,那慈眉善眼的老嬷嬷此时离她约有二尺远,嘴角微勾,脚跟并拢。

      韶章咬紧了牙,在第一下藤板盖下来时,雨点也哗啦啦地倾泻下来,打湿她的头发。她知道她是学规矩来的,因此不许求饶。先时只闷痛,她还有心往殿里看,看见原先侍立在贵妃身侧的叶少监跪安出门。他的余光从她身上扫过,和嬷嬷作了一揖,往南宫道上去了。

      贵妃看着她的方向,又似乎只是在看她身后的那座紫檀架子大插屏。

      很快,那痛意钻进了骨头,身下湿得黏稠,不知是雨还是血。算日子,她癸水下周该来,经了这一遭,大概要落下病了。又或许,她经不过这一遭……李韶章没力气去想她的处境,惊怖当中,她意识到生死已定:贵妃是想要她的命。然而她要了,她也只能给。战乱年代,贵族逃难,活人都能被做成肉酱让他们吃呢。胸中仅余下这一口气了,泄出来就再也没有——她喊出来,求宣贵妃饶她一命。

      可藤板还是不要命地打下来,雨点还是骤急地浇下来。贵妃仍在观赏。她看够了,遥遥说了一句什么,挥袖叫宫女扶着她回了居室。

      失去了哭泣的力气,连睁开眼睛都难以做到。痛啊,把皮肉砸烂,把骨头碾碎,连腔子里的精魂也要夺去。她被打得不祥了,神志也不复清明。眼前一个个虚影子迅疾闪过:她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光,从青州府舟车劳顿进京城,然后她坐船去苏杭和生父团聚。后来是她短暂的外嫁婚姻,她与夫家决裂,瞒着父亲回到京城来。前尘倏然浮现变换,十八年中说不出的怨愤就此迸裂。

      叶盛桐并没走远,就在院外檐下,此刻还能清晰地听到翊嘉殿院内响动。先时杨桂芬乏了,叫他告退,他便赌她要回屋休息,只留嬷嬷监刑。今日她磋磨人的一股邪气,也就到此为止。那女官像是熬不住了,凄厉地尖声叫了一会,声音就微弱下去。义父从他八岁起就教防身功法,他明里暗里,到现在背上也有几桩人命官司。然而,将一个全然无辜的弱女子置于死境,这是头一次。

      贵妃殿里的宫人可以看她被打死,但他不行。

      他又走进了院子,迎着他们狐疑的目光开口:“李典宝上月才来,年纪又还小,嬷嬷您大人有大量,且饶她这一回吧。”

      且不说受刑人是位女官,就算最低等的宫女,也不好随意打死,麻席一卷扔出去的。那嬷嬷也算寻得了一个台阶下,只喝住内侍杖笞,似笑非笑:“叶少监这话,老奴承受不起。不是我饶不饶她,她冲撞了主子,本就该罚。不过既然您来求情,杖刑可免,规矩该教还是得教。”

      她指着门口一个小丫环,扬声道:“红缨,你上司宝司走一趟,叫他们来领人,我另有话说。”

      从六局到内宫,就算赶路也要一刻钟才到。污水脏了创口,愈发加重伤势,等崔丁香几个赶到,李韶章能不能救回来都要两说。

      叶盛桐心下不忍,又压低了声音求告:“嬷嬷体谅,这老大的雨,只怕人禁受不住。司宝司恰在某出宫的路上,可以把李典宝送回去,一并把您老的话带到。”

      “老奴不知宝玺监司之间,过从甚密,想来少监跟这个宫人相熟了。”嬷嬷又恢复了笑眯眯的神态,向后退了一步,让他看到躺在地上的人,“那就烦劳少监,替我捎一句话给宋司宝,让她留神别老糊涂了才是。”

      叶盛桐蹲下身,将女子的胳臂绕过肩膀,想搀她起来,她双眼紧紧闭着。他暗道不好,扶着人倚靠上自己的胸膛,慢慢站起身。分不开心思对那嬷嬷答个“是”字,半拖半扶地带着韶章离开了这座锦绣交辉的朱红深殿。

      女子的青衫已经被雨水淋湿,下身又浸透了血渍。他抄羊肠小道走,只偶尔有一两个宫人提灯匆匆走过。叶盛桐扶着她的头,往他胸口靠了靠,不叫来往看见她的脸。他摸黑搀着人走,心里是一点释然和更大的歉疚。纭娘安全了,但这女官什么也没做错,却受了贵妃的怒气牵连,万幸她尚存着一丝气息。然而以后,他怎么能再面对她呢?

      他耳边仍回荡着凄楚的哭叫。

      司宝司还亮着灯火。把人送进去时,三个女官都在,俱是一阵惊慌。叶盛桐点了几句,也不再多说,任她们安排着抬她回使院。临走时,他迟疑一下,叫茶花过来,冷了脸说:“人已经不小了,捅出这样的篓子,该怎么办你心中有数。”

      不管她如何答话,其余人又围着她说了什么,他抬脚跨出屋门。

      素华如水,照过窗纸,汨汨流淌到蓝布枕边。李韶章醒来时,只觉得口渴,随后才后知后觉臀胫之间剧烈的皮肉创痛。她被换了身干净衣裳,伤口附近并无潮气,像是洒了东西,好捱许多。她微微偏头,一个人正握了她的手,伏在床沿入睡,斜堆着如云般柔密的高髻。

      她把手抽出来,拍了拍那女子,等人转醒来,语中犹带哭腔:“醒了?你感觉怎样?”

      韶章方一张口,喉中立时被勾起来阵阵痒意,似有沙砾在嗓眼硌着,嗽个不住。她咳得重了,那人忙点起蜡烛,给她倒了半碗水。韶章此刻趴在床上,只得借力抬起身子,接了水喝,笑言:“姐姐别怕,小时候先生断过我的八字,说是极稳称的,福星保佑呢。”

      “你少来!”葵倾着急,赶忙撂下烛台,极小心地掀起韶章中衣,“快让我看看,这种皮肉伤最忌讳开裂。才醒了,还不知道留着点气力,少说话啊?”

      她看过了,把衣衫盖上、被子掖好,忧道:“这春寒料峭的,夜里厚被一盖,身上发了汗浸到伤里可怎么好?潘司药还说,怕就怕今明两天烧起来,她瞧着,也得是太医院的人来才管用呢。不过我求了尚食,明儿上值之前,悄悄地去寻医士 ……”太医院的医生不得给太监宫女看诊,这是内宫的禁令。小病靠忍,病得久了,请最底层的医士或医女开几副药吃;再病重些,或挨了毒打,往往也就被遣散出去了。

      韶章微笑摆了摆手,制止她再往下说。她抚上葵倾的眼角,泪痕已经干涸:“姐姐为我这一片好意,绮徽心领了。可眼看着,内务府就要来决定咱们去留,既有这次,他们岂会留我?更不要提问诊。等我出去了求医寻药,是一样的。我好了,姐姐快擦把脸去,安心睡会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葵倾见她面色惨白如纸,愈发伤心,含泪道,“你我虽然相识不久,也是推心置腹的交情,我劝你一句,这也是耽误得起的事吗!你只管好好卧床休养,其余诸事一概有我,再不许多心了,听见没有?”

      看见韶章点头,葵倾才放心。她仍坚持下半夜守在床边,回屋去抱被褥了。

      闭上眼睛,韶章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想起受责打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逐渐加剧的痛楚,不由得委屈欲哭;使她最终受罚的人,和宣贵妃那冷漠狠毒的心肠,更是恨怒交加:她知道她规矩上没出错,是有人刻意要她于殿外等着,好做贵妃发泄怨怼的靶子。她到翊嘉殿时,本该听宣召进去的。可有个宫女说,贵妃在理事,才让她跪下等候。

      细细回想,那人穿着打扮比寻常侍婢艳丽,颊上还揉了胭脂,十成□□是贵妃身边有头脸的大宫女。若为了转移怒火,她的确能做出来。殿内当时还有……

      叶少监也在。这大半个月来,他基本不去到司宝司,都是底下的都司、佥书来回跑腿,李韶章没见过他几面。在自己领罚时,他跪安了,没管她的事。为己打算也是人之常情,保住自身就不错了,两人无恩无仇的,她犯不上怨他。

      要怨,就怨芸芸众命实在不同。贵妃要观看杖责一个女官,正如同欣赏受虐杀的动物,给人消气取乐,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价值。入宫是她自己选的路,只因为不想再嫁:迎了新娘入洞房,男人就全把妻子当作他们的所有物。在他的领地上,全凭他做主拿大,不许她忤逆。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满足他,讨好他,抚慰他,期望着得到一点敬重。她已经有过一次伤及筋骨的婚事,绝不想再来第二次。

      若这回被遣散了,韶章自嘲地想,自己只好绞了头发去当姑子去吧?

      残夜过半,天边既白,她才昏昏沉沉地复又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死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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