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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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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我们今日抽空来看你,却抱着本破书看个不住。”一本正经端坐着的青年终于忍不住,一把夺下那本“破书”。
“什么?《诗经》?你怎么还在看这个?”
“旧书也能看出新滋味。”懒洋洋伸手拿回书,依旧往躺椅上一靠。
“书倒是不看了,又盯着天看……我说燕卿你今天怎么这么心不在焉。
“一、二、三、四、五,你看天上那五只鸽子,已经飞了整整一圈了。”
“鸽子又如何?”
“若是此时张弓引箭,射它几只下来,烤烤倒也好味道。”
“……你要吃鸽子,厨房里多少鲜嫩乳鸽没有?怎么看上人家这些?”
“厨房端上来的乳鸽有什么意思?滋味终不如偷,家花没有野花香多半也是这个道理,只可惜有人怕是无缘再品个中滋味了。是不是,吕兄?”
“好哇,原来是想方设法来取笑我。”青年狠狠瞪了眼笑得开怀的谢燕卿和吕先。“说真的,今天好不容易抽个空出来,你们俩真的不陪我去?”
“不要怪燕卿狠心,若是吕兄,不等他相邀,我早就拽着他去了,只是唐兄么……嫂夫人早就交待过,这可如何是好呢?”
“去他的嫂夫人,堂堂男子汉,还怕她个女流之辈?”
“那么敢问不怕女流之辈的唐伯仪唐大人,不速速奔去那温柔乡,为何还在这里苦苦拉扯我俩做替罪羔羊呢?”
“要哄你还真比登天还难,你和我去,回头替我扯个谎不就行了。”
“比登天还难?唐兄谬赞,不过既然唐兄这么说了,我又怎好辜负唐兄厚望,若是唐兄此时登天,我即刻为唐兄圆谎。”
“好好好,不去,我看你倒还能逍遥快活个多少年。”唐伯仪跳起身又狠狠一撩袍子坐下。
“娶妻生子不是难事,可未必人人都能得贤妻如唐兄,燕卿自认没这福气啊没这福气。长青,上酒。今日不醉无归。”
“少爷,睡着了么?”
“没眼色的丫头,怎么就见我睡着了。”
“长青说客人早就走了,可奴婢见少爷半天都没动静。”
“我乏了,闭眼躺着歇歇罢了。什么事?”
“晚膳时候到了,奴婢来唤少爷一声。”
“香儿,”谢燕卿缓缓转头,将微合的双眼斜斜瞟向双手扶着廊柱的娇俏侍女,“这么辛苦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说这样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可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东西等着你操心呢?”
“少爷,你……这……”
无端受责的香儿错愕的看向庭中,日光已渐渐西垂,天边云霞似锦,姹紫镏金,日光斜照在谢燕卿淡青色的袍子上,浮起丝丝缕缕微弱而金灿灿的光。隐隐光华中,白玉似的脸上一派如水温润,说着斥责的话,嘴角却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吓着了?和你逗趣儿呢,走吧。”
“少爷,你真的吓着香儿了。”
随手被丢在躺椅上的《诗经》和着清风沙沙翻动。
国风第五部,卫风。
卫风第一篇,《淇奥》。
待走到侧厅时,谢老侯爷和谢夫人已在桌前就坐,谢燕卿慌忙向前疾走两步,带了几分愧疚歉意开声:“卿儿不孝,却叫爹娘等我。”
“这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乏了就多歇歇,爹娘也没什么要紧事,坐坐闲谈也是好的。”谢夫人眼看着儿子走来,脸上泛出笑容,拉着谢燕卿坐下,又替他整了整本也并不凌乱的衣襟。
“夫人,卿儿也不是小孩子了,莫要成日里纵着他。”谢老爷虽说着重话,脸上却无半分不悦,反而带着几分慈爱。
“老爷,卿儿他哪有半分被纵坏?他整日朝中事务繁忙,我这做娘的提醒他注意身子也是应当。”
“噢?就只有卿儿事务繁忙?”
“是,是。老爷也辛苦了,晚上我让厨房炖些补品,让你们好好补补。”
侍立一旁的月儿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朝侍立在门口的香儿使了个眼色,香儿一抬手,一排清秀小厮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侧厅内两行侍女从托盘上拿下盛着菜肴的碗碟,流水般布满了桌子。桌上虽有十几碟之众,每碟内菜肴羹汤的分量却不多,加之做工精巧,搭配讲究,因此格外精致诱人。
谢家讲求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席间不闻一丝声响,连两旁侍立的丫鬟都仿佛屏着呼吸,待到饭毕,一道茶漱了口后,谢老爷才捧着第二道茶,缓缓吹了口气,拂拂茶沫,悠然开了口。谢夫人看父子二人谈起国事,便带了几个贴身丫环,回房歇息去了。
“近来朝中倒也太平。”
“只是,爹,临西王以王府尚未修葺完毕为由,恳请皇上推迟了之国的时间,不知爹如何看?”
“卿儿担心临西王另有所图?”
“倒也不是……”
“先代临西王薨得早,爵位又非世袭,王府空置多年,哪怕看护得再好,只怕也得大修。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懿王最近动作颇大,朝中偶有非议。”
“说是运河都快给懿王的船只堵得水泄不通。”
“虽是夸大,不过盛况也是可想而知了。”
“懿王大兴土木修葺王府,府内整日叮当不断。又四处收罗珍贵古玩,奇花异草,据说连那西域舞女都一批批的朝府里送。爹,怎么啦?”
“爹笑你平日看着老成,说起这些轶事来还像当年般,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爹……”
“好了好了,爹不笑你,爹知道你打听这些事绝非逗趣。”
“懿王此举多半还是上次受了点刺激,上次我在赏桃宴上见着,还听得些传闻。”
“那依你之见呢?”
“大概无碍,皇上向来同懿王亲厚,再说皇上也非泛泛之辈。爹,卿儿偶尔出入的地方,嗯,有点杂,爹不怪我吧?”
“偶尔出入会在都城闯出如此大的名声?哈哈,爹不会怪你,当爹的总还不至于连儿子这点心思都不知道。”
看着身旁一派温文尔雅的儿子,双眼却亮闪闪的显出几分稚气,谢老爷不禁莞尔一笑,优哉游哉的喝了口茶。